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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魚腹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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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安放眼望去, 問話的是個身姿頎長的少年, 瞧著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 一雙高挺的眉峰下是一對明澈的眼, 眼中頗有幾分審慎的意思。

他暗自觀察過,武三思不過是個掛了個討逆大將軍的名號, 腦子仿佛還留在長安的花紅柳綠之中,只剩著一身膩歪歪的肥肉替他思考, 想到自然也就只到皮毛的層面。

而剩下兩位副帥之中, 裴源冷硬如冰, 李璟溫潤如玉,都是天後手下出了名的青年俊傑。

他只沒想到小有名氣的南安郡王竟然如此年輕, 心下不免生出怠慢之意,直到他提出這個問題, 他才驚覺這個少言寡語的少年早已有了自己的見解,而遠非武三思那樣的草包人物。

“郡王爺所言極是。”他對這個小郡王已換了一種眼神相待, “這也真是下官苦惱的地方, 倘若能掌握到確實的證據, 那麽我們就搶占了先機, 若是押錯了地方,就等於將另一座城池拱手讓人。”

武三思聽了半天, 才覺出個味兒:“反正現在你們也拿不準蕭家軍要攻打哪裏。”

劉刺史輕咳一聲:“是,我們暫且只能按兵不動, 再觀察觀察風吹草動, 也許就能抓到什麽線索。”

他刻意在“我們”上面加重了聲音, 提點這位討逆大將軍要同仇敵愾之意,奈何武三思並不能和他心心相印,反捶著腰打個呵欠。

“那等你們拿定了要駐兵何處,再告訴本將。劉刺史,你不是準備了洗塵宴嗎?咱們還是先喝好吃好,好生整頓一番,再繼續研討此事吧。這叫什麽來著……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

其餘幾人彼此相望一眼,彼此之間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遇上這麽個草莽將軍,也只能自認倒黴了,難為他還背得出一句《論語》的話,孔夫子若地下有靈,知道把他的警句用到吃喝玩樂上,估計棺材板都要按不住了。

劉刺史道:“既然如此,咱們就先替大將軍接風洗塵吧。”

——

酒席之上,說話就隨便了很多,緊張的氣氛也松懈下來,添上不少歡聲笑語。

“你們可聽說過咱們這裏兩位醫助教勇救秦娘子的故事?”劉刺史也有些上了頭,對著這些長安貴客炫耀起本地的人才。

李璟早就在吳議的來信中聽他提過此事,但從這位地方父母官的嘴裏又講出來一次,也替自己的師父感到驕傲。

劉刺史溫故完這個在渝州已經人人皆知的故事,才幽幽嘆了一口。

“可惜啊,兩個青年俊傑,就這麽被毛子擄掠了去,至今生死不明。”

顧安喝了三杯冷酒,但思緒依舊冷靜而清晰:“他們前一月發明了麻醉散,後面就被毛子擼走了,這說明蕭毅所圖謀的不是他們的性命,而是麻醉散。”

武三思不由奇道:“什麽方子,真的那麽神奇?”

顧安笑著點點頭:“將軍再豪飲幾杯,就可以體會麻醉散的滋味了。”

劉刺史卻沒有開玩笑的心思了:“此方可抵萬人之軍!倘若二位助教挨不住折騰供出了這個方子,咱們的勝算就又少了一成!”

李璟搖著青瓷浮花的酒杯,眸中有一閃而過的冷意:“我聽說二位助教為人堅貞不屈,想來決計不會為敵軍所屈服。”

顧安倒是同意他的話:“我與吳先生有一面之緣,他是通達事理之人,想來不會做出糊塗事。而且我聽說有與蕭家軍打過交道的人見過他的面,想來正是因為他不肯交出麻醉散的方子,所以蕭毅才暫且不殺他性命。否則,他恐怕早就被殺人滅口了。”

李璟聽到這裏,心中懸著的一塊石頭才算是落了地,面上依舊是巋然不動:“敢問顧公,那位與蕭家軍打過交道的是什麽人,住哪裏?”

“正是被他所救的城外秦家。”顧安撫掌長嘆道,“這些城外人家更常被蕭家的人刮油吃水,卻也因此常能捎出點消息,也算是他們的因緣一場。”

“不提這些事情了!”武三思好不容易揚起的興致又被這些瑣事壓了下去,帶頭一舉杯,“來,喝!”

——

一席盛宴,觥籌交錯,轉眼就到了入夜時分。

一輪明月似一塊被琢磨圓潤的玉,嵌在萬裏無雲的漆黑夜幕中,靜默地指點著酒客們的歸途。

武三思早已醉得不成樣子,如一灘爛泥似的倒在劉刺史身上,劉刺史也沒辦法甩開這塊厚重的牛皮糖,只能和下人一起攙扶去廂房安歇下。

李璟推杯換盞間悄悄倒掉不少酒水,也只有三分薄醉而已,見劉刺史和武三思糾纏著去了廂房,便悄不做聲地從後門溜走。

他既沒有去劉刺史準備好的廂房休息,也沒有回裴源打點好的軍帳之中,反而是趁著朗朗月光,悄悄踏上出城的路。

剛走到城門口,便見前面一個黑黢黢的影子一閃而過,心中正生疑竇,已經被護城的侍衛攔下。

“這位公子,眼下已經過了定昏的時候了,你要出城可得等明天了。”

特殊時期,戒備森嚴,守門的侍衛亦不敢有分毫懈怠,分了三撥日夜不休地輪班倒,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捅下簍子。

“那前頭那個人為什麽能出去?”李璟刻意不提自己的身份,先套出侍衛的話來。

“那一位是奉節縣丞,有公務在身的。”侍衛見他錦衣華服,也不似本地口音,正一頭霧水,李璟已伸手示出自己的官印。

“原來是郡王爺,小的們有眼不識泰山,還望郡王爺恕罪……”幾位侍衛正欲行禮,便被被李璟匆匆攔下。

“看守城門,是你們的職責所在,你們嚴謹行事,正是應該被嘉獎的,又何罪之有呢?”他微微一笑,墨黑的眼眸折出明明月光。

這幾位侍衛本以為自己開罪了長安而來的貴客,心中正惶惶不安,沒想到這位郡王爺並沒有作威作福的勢態,這才安下心來,忙放他出城。

“郡王爺這大半夜的,是要去做什麽呀?”等李璟走遠了,幾個侍衛才敢聚攏過腦袋,悄悄議論剛才的少年郡王。

“應當是去視察城外民情了吧?”他們也想不出什麽更好的理由了。

“早聽說南安郡王少年俊傑,如今一看,果然氣度非凡。”一個腦袋稍微擡了起來,遙遙望著已不可見的李璟的背影,眼中不乏欽佩之意,“咱們渝州城來了這樣一個人物,一定能擊潰蕭家軍的。”

“我看倒不怎麽樣。”另一個腦袋搖了搖頭,“那為首的武將軍可是出了名的草莽將軍,怎麽可能打勝仗嘛!”

……

侍衛們的絮絮低語倒是猜中了一半。

李璟的確是去城外一座民宅之中,但還沒敲門,便見裏頭燈火幽明,如不定的鬼魂,心中已敲下一顆棋子。

裏頭的可不是什麽孤魂野鬼。

看來那位顧縣丞已經先他一步,造訪了這家與蕭家毛子常來往的人家。

他悄悄潛藏在一棵大樹後頭,等顧安離開了這戶人家,幽幽的燈火也驟然一黯,才轉身出來,重新敲開這戶關鍵的門。

那人家估摸著以為是顧安有事折返回來,開門開得也幹脆利落,伸出一個又細又長的脖子:“顧縣丞,您還有什麽事……”

話音未落,人就已經往裏一縮,順勢便要把門重新關上。

李璟抽出腰間的佩劍,穩穩當當地卡在門縫之中,冷厲的刀鋒之上,卻是一道溫和的笑容:“您別怕,我不是什麽毛子。”

那又細又長的脖子才蝸牛似的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仔細打量著月光下這個俊俏的少年,見他頗有翩翩佳公子之態,才放下心來,松開手下的勁,但狹長的眼睛裏任然充滿了警惕。

“敢問閣下是……”

“我是渝州司馬李璟。你就是秦二爺吧?”李璟信口胡謅了一個官名,才秦二神態猶豫,才補了一句,“我聽說你家常為蕭家軍繳納糧草,可有此事?”

秦二爺這才信了他的話,苦笑著點了點頭:“咱們這方圓百裏的,誰還沒有被他剮過一層油水的?不過為了圖一個全家安生罷了,還望官爺體諒體諒咱們這些平頭百姓。”

李璟眉頭微蹙:“你放心,眼下長安三萬援軍已到渝州,想來不日就能攻下蕭家軍,還你們一個太平世道。”

秦二爺見他滿臉正氣,的確不是什麽歹人,才開了門請他進來。

“這味道是……”李璟自幼學習醫術,雖然還沒達到沈寒山那樣的水準,但也嗅出空氣中不同尋常的腥氣。

這味道,是魚腹草。

秦二爺“嗨”了一聲:“這還是吳先生的叮囑,說是魚腹草可以治療熱毒瘡瘍,也難為他身在蕭家大寨中,還想著拙荊的病況呢。”

說罷,自己先嘆了口氣:“吳先生這樣好的人,怎麽就被毛子抓了去呢!”

李璟心中一動,問他:“他原話是如何說的,你一字一句和我再說一次。”

秦二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也按照李璟的吩咐,一字一句老老實實把吳議的話覆述了一次。

“他讓我盡管去買些魚腹草,搗碎後細細地敷蓋在傷口上頭,很快就能藥到病除了。”

搗碎魚腹草?

李璟心中一動,笑意先攀上了臉頰:“你放心,吳先生說的有理,的確是應該用魚腹草細細地敷蓋傷口。”

說著,便起身和他告辭。

“你放心,吳先生這樣好的人,我一定會把他救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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