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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突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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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璟剛踏出秦家的大門, 便瞧見大樹底下立著一枚瘦長的人影。

逶迤於地的影子在夜風中拂動如波瀾起伏的池水, 而立足其中的人卻絲毫不為撼動。

顧安笑眼瞇瞇地望著李璟,擺明一副久候多時的架勢。

“沒想到郡王爺也和下官想到一處去了。”顧安深深望了眼燈火黯淡的秦家,目光從李璟凝重的神色上一掃而過, “聽聞郡王爺也是習醫之人, 應該聽懂了吳先生的暗語。”

“吳助教身在敵軍寨中, 一定是有所把握, 才會放出這樣的暗語。”李璟緩緩撫過身側的佩劍, 眼睫低垂,篩下朗朗月光。

顧安盯著他忽明忽暗的眼睛, 試探地問道:“我們是否要將此事上報討逆大將軍?”

李璟沈思片刻:“不可, 一旦武將軍得知此事, 一定會調兵遣將,固守城池, 三萬唐軍不動則已, 一動便會打草驚蛇。蕭毅只要知道自己的計策暴露, 一定會藏頭不出,和我們消耗下去。”

顧安也正是這個想法:“蜀道艱難,若敵守我攻, 是為下策。現在唯一的辦法, 只有暗布伏兵, 等待蕭毅的偷襲。”

說罷, 才亮出今天真正的目的:“敢問郡王爺, 這三萬唐軍之中, 有多少兵馬可以聽你的調度?”

李璟這才擡起眼眸,目光坦然:“三千而已。”

“已經比下官想得好很多了。”顧安早已算準了此事,三萬唐軍,能有一成聽從李氏皇族,已經大大超過了他的預算。

能在武氏一掌大局的情況下撥出三千兵馬,足見眼前這個少年深藏不漏的本事了。

“這三千兵馬,能否借給下官一用?”

見對方微微踟躕,顧安幹脆把心一橫:“倘若不能帶來捷報,下官但憑郡王處置,絕無二話。”

見他態度堅決,李璟才緩緩一笑:“我這三千兵馬得來不易,可不能輕易借給你……”

“那郡王爺是打算……”

“本王的兵馬,自然由本王親自調度。”李璟眉目一肅,語氣鏘然,“顧縣丞,事不宜遲,我們立即出發。”

——

簫家大寨之中,燈火徹夜通明。

“當真?”蕭毅久擰的眉頭一松,指節憑空一敲,仿佛砰然落定一枚棋子,“咱們的探子可打探仔細了?”

“千真萬確。”大胡子道,“三萬唐軍已經駐紮渝州城外,那為首的武狗正和劉狗醉生夢死哩!此時不動,更待何時?”

蕭毅五指一攏,狠狠地聚攏成拳:“二弟尚在大牢之中……”

大胡子急得直拍拳頭:“大當家的,二當家是自願犧牲的,你可不能白白讓他枉送一條性命啊!”

蕭毅仿佛被他一拳重重擂中心口,痛意之中,眼神遽然一狠:“你說得不錯,若不是二弟,劉狗也未必就能相信那番說辭,現在他們都以為我們要攻渝州,唯有趁此機會,攻下奉節,才能對得起二弟的犧牲。”

大胡子趕緊道:“咱們三十條大船已經備好,只等大當家的一聲令下,就可以直取奉節!”

蕭毅沈思片刻,像是想起什麽:“那兩個小醫官還是不肯供出麻醉散的方子?”

“那個叫吳議的倒是識擡舉,已經供出了一半的方子,只是那個叫許捷的一身臭脾氣,還跟老子頂嘴哩!不過大當家的放心,他小子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等咱們攻下了奉節,他知道了咱麽蕭家軍的厲害,肯定就會老老實實交出方子了。”

蕭毅歪頭瞧著滿臉得意的大胡子,心底忖度片刻,竟然笑出聲來:“好個吳議,把你都耍了!”

大胡子還雲裏霧裏:“大當家的,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啊?”

蕭毅笑意一斂,恨鐵不成鋼地橫他一眼:“半個藥方子也能算藥方嗎?他這是故意吊著你,怕你一刀子宰了那個姓許的!”

大胡子這才回過味來,嘴裏吱吱哇哇地要去剁了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卻被蕭毅一手攔住:“暫且不忙,你把這兩人綁起來,一起帶到船上。”

“咱們發兵打仗,帶兩個沒用的肉包子幹什麽?”

“這種聰明人,能騙得了你,自然也能騙得過別人,把他留在寨子裏,我不放心。”蕭毅悠悠望著一地清亮的月光,眼神卻似刀劍般銳利,“一旦他敢做出點什麽……”

她將手掌往脖子上一橫,做出一個“殺”的動作。

大胡子神色一震,很快反應過來:“一切但憑大當家的吩咐。”

兩人計議一番,火速定下策來,立即撥動三十艘大船並五千精兵,趁著天色蒙蒙,取水路而下,直取奉節要害。

而被他們趕羊似的趕上船的吳議和許捷二人,只能匆匆地對視一眼,從對方沈重的眼神中感受到局勢的緊張。

江面的晨霧尚未散去,粼粼波光折出破碎的初陽,恰似吳議和顧安出發來渝州的那一日。

江風低低拂過,逆流的魚群隱隱浮動,如碎金浮光,細碎晶瑩。

吳議在心底暗嘆,來時雖然和顧安蹲在不見天日的艙底,但談話間天南地北好不自在,現在確是被拷上了一副無形的刑具,時時刻刻地威脅著他身家性命。

也不知道他所傳遞出去的暗語,有沒有被官府的人所察覺到。

奉節自秦漢以來,就有古名為魚腹縣,而搗碎魚腹草,就暗示蕭家軍的目標是奉節縣。

倘若官府有人能從秦二爺的口中聽到這句話,就一定能明白其中的深意。

仿佛看破吳議的心思,簫狗兒哂笑一聲:“小姑爺,我勸你還是不要做夢了,你知道長安來的是什麽人嗎?”

吳議和許捷都被五花大綁,嘴裏塞滿了布條,只剩下一顆腦袋可以搖一搖。

他們被關在蕭家大寨,消息閉鎖,雖然早聽聞有長安援軍將來渝州,卻不知道領兵的是哪一位大將軍。

簫狗兒左右一瞧,才壓低了聲音,仿佛告訴他個天大的秘密:“是武太婆的侄兒武三思!”

許捷尚未有所反應,吳議的心卻是涼了一半。

武三思這個名字在朝野之上也許還沒有掀起什麽波瀾,但已經註定在歷史上留下一個臭名。

武則天那幾位赫赫有名的男寵,無一不被他諂媚討好過,而李唐覆辟之後,他又忙不疊地轉頭獻媚李顯,甚至就連大名鼎鼎的上官婉兒,都傳聞和他有過一腿。

對這位老兄來說,阿諛奉承的事情沒少做過,但是青史流芳的好事卻是一件也沒有。

就連吳議這樣不熟悉歷史的醫科狗都聽過他的罵名,還能指望他洞察出魚腹草的暗語嗎?

見吳議一副生無可戀的神情,簫狗兒反過來安慰他:“吳先生,你放心,咱們大寨主是惜才之人,只要你勸說許先生說出另一半麻醉散的方子,以後她決計不會薄待你的。”

許捷立即投來一個肅殺的眼神。

吳議幾乎微不可查地搖搖頭,示意他放心。

他清楚許捷的意思,倘若麻醉散的方子交給這群不講道理的草莽,就等於給了他們一把無往不利的武器,讓他們把這道看不見的利器揮向自己的鄉親。

藥用在不當的地方,就是毒,這是他教過李璟的道理,他這個做師父的,自然熟讀於心。

大不了就是一個死字罷了。

史書上不會留下他的名字,甚至這一戰都不曾銘刻下只言片語,但吳議很清楚,比性命和名聲更重要的,是良知。

我們這一行,就是四個字,舍身取義。

師兄的話仿佛就回蕩在耳邊。

吳議不由苦中一笑,反而看開去了,指不定這一死,自己就能回到那個車水馬龍、高樓林立的世界了呢。

他昂首望著愈行愈近的奉節,眼前金風細雨的水鄉仿佛已經布滿了刀光劍影,輕柔的晨風擦身而過,似乎都帶上了絲絲可聞的血腥味道。

——

千裏江陵一日還,從渝州到奉節短短百裏的水路,不過幾個時辰的功夫,就已經抵達。

吳議和許捷重新被扔進不見天日的船艙底下,只能聽見頭頂傳來密密的腳步聲和霍霍的磨刀聲。

不知是誰高喊了一句“殺呀!”,膠著的空氣仿佛瞬間被點燃,一片嘶吼的聲音掩蓋了紛亂的雜音,就連動蕩的船身也為之一震,搖得吳議和許捷二人幾乎顛覆過來。

簫狗兒也抽出一把雪亮的大刀,小心翼翼地盯著這兩人,腦海中反覆回蕩著三當家的話。

——一旦這二人有所異動,馬上一刀斬首,絕不留情。

驚聲四起,軍鼓擂動,激烈的交戰聲像一陣鋪天蓋地的巨浪,將整個船身包圍。

無孔不入的腥風血味順著船板的縫隙,一絲一絲滲入不見天日的船艙之中,慢慢渲出一種詭譎的味道。

怎麽回事?

吳議和許捷不由對望一眼,按理說,奉節現在已經是空城一座,蕭毅率兵突襲,怎麽會有人應戰?

吳議心頭驀地一亮,有人應戰,就說明奉節還有人在守!

陰森的船艙之中隱有火光一跳,接著不知從何處滾下一個渾身血跡斑斑的小兵。

簫狗兒這才察覺出事態的異常:“到底發生了什麽?”

不等那小兵作答,一把銀晃晃的刀子就已經穿破甲板,直懸到幾人的頭頂。

“是官兵,是奉節的官兵。”那小兵強撐著最後一口氣,眼睛已暴出血淚,“三當家的要我來傳話,咱們被官兵包了個餃子!快,快逃!”

他話音未斷,便聽得頂上一道鏗鏘有力的聲音緩緩沈下來。

“投者不殺,降者無罪,你們若想活命的,立即放下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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