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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趙道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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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等吳議把自己徒弟的身家大事琢磨透, 一行車馬已經踏破揚塵,重新回到熟悉的長安城中。

鄭筠領一眾太醫博士和生徒, 在太常寺門口迎接他們的凱旋。

他老人家立於颯颯秋風之中,飛袂飄揚,勾勒出一身頎長瘦骨,卻站定風中,屹然不動,仿佛狂風巨浪亦撼不得他三分。

“你們這次東行,沒有辜負天皇天後的期望,很好,很好。”

鄭筠一連兩個“很好”,已經是難得的誇獎。

沈寒山稽首道:“幸不辱命而已,所幸沒有丟臉。”

其餘人亦紛紛附和。

鄭筠望著這群死裏逃生、風塵仆仆的下屬和學生們, 一貫嚴苛的眼中亦不由沾上三分笑意:“天皇天後已各賞三位博士綢緞百匹,黃金百兩, 至於諸位生徒……”

他目光從恭敬肅立的吳議臉上一擦而過:“聽說這次東行, 不少生徒也頗有助力, 為嘉許你們的辛苦, 允許你們提前一年參加結業考試, 若能一次成功者,大可以留在太醫署中。”

此言一出,不僅沈寒山背後的生徒們面帶喜色, 連鄭筠所領的一眾生徒也發出了驚嘆的聲音。

雖說老規矩便是學有餘力的生徒可以越級跳年, 提前參加結業考試, 但真正能做到這個程度的人並不多,就連吳議這種已經在太學中頗有名氣的生徒,也是老老實實地按著學制一年一年學下來的。

本來他應該明年冬天才畢業,如此一來,今年冬天,他就可以參加結業考試,從此正式步入太常寺的大門,成為一名合格的大唐醫官了。

吳議心中不由一陣熱流湧過,好像又回到當初第一次考執業醫師證的時候,那種初入此行,可以放手一幹的澎湃心情又回溯到心中。

鄭筠微笑著看著眼前各自激動的生徒們,罕見地沒有出言敲打捏壓,少年意氣他何嘗沒有有過,自然也頗能感受到這些學生們此刻的自豪和喜悅。

正說話間,卻來個意料之外的客人。

半年不見,王福來是人如其名,又見發福了,一雙眼睛幾乎淹沒在眼皮裏,只露出一點精光在外。

“恭喜各位博士!”

三位博士與他客套一番,自然都知道他匆匆而來,不是為了刻意和他們道喜的。

王福來和他們言笑兩句,才正色道:“奉天後口諭,宣南安郡王李璟入宮覲見。”

吳議心頭不由一震,單單宣李璟去見,可見天後急於知道新羅戰線的真實情況,卻不知道李璟能不能應付過這一關了。

李璟倒面色平靜如常,遞給他一個“不用擔心”的眼神,就跟著王福來匆匆入宮覲見了。

鄭筠也不再啰嗦,略說了幾句誇獎的話,便由著他們熟人敘舊,自己先行回太常寺中了。

不待吳議收回遠望的視線,肩膀已被人重重拍了一下:“好你個吳議,聽說此番東行你可算出盡了風光,可要和兄弟好好談談!”

這雙滾圓的貓眼擺在面前,吳議也不由失笑:“嚴兄,許久不見了。”

嚴銘如今也二十了,人看著是比才念書的時候挺拔了不少,只是心性還是一樣收不住的頑劣,陳繼文又何曾管得住他,由著他野草似的瘋長罷了。

“走,咱們三友樓裏去好好一聚!”他攀著吳議的肩膀,不等他出口謝絕,就把人連拉帶推,一路趕上了自家的馬車。

——

三友樓是長安城裏叫得出名頭的酒館之一,就連嚴銘這樣的富家子弟也不常來,都是頂貴人家才愛光顧的地方。

這回為了慶祝吳議回來,他也算下了血本了,特地撿了個二樓靠窗能瞧見街上風景的好位置,和吳議對面坐下。

“說到喜事,我還沒來得及和嚴兄道喜。”

酒菜還沒擺上來,吳議便已先笑道:“聽說你家裏已為了訂了一家極好的姑娘,令尊眼界極高,想來一定是個名動京師的美人。”

不說還好,一說便踩中了嚴銘的痛腳:“師弟,你可萬萬休提此事,我連那姑娘的眉毛眼睛都沒瞧過,是醜是美,我也只能認了,只求她別是個拈酸吃醋的。”

“要人家不拈酸吃醋,你自己先別拈花惹草才是。”吳議不由笑著揶揄他一句。

嚴銘煩惱地斟上一杯酒,瞧著面前笑容款款的青年,心中像養了只小貓似的,抓心撓肺的癢,卻又說不出什麽別的話來,只能和他舉杯一碰:“別提這些,咱們今朝有酒今朝醉!”

兩人正熱熱鬧鬧說著話,店裏的小二突然走上前來,面露難色:“二位爺,可否移駕去別的座位。”

嚴銘臉色一沈:“怎麽,這位置不是我原訂好的?”

“是您訂的。”那店小二心中也叫苦不疊,怎麽又撞上這樣的事情,“只是有位貴人眼下想要用這個位置,所以不得不請二位挪動了。”

說罷,怕嚴銘翻臉似的,趕緊又接一句:“我們老板說了,今天您二位的酒菜錢就免了,還望兩位多擔待擔待。”

吳議心知肚明,能來這種地方吃飯的人非富即貴,也不知道是哪個達官貴人臨時起了意要臨窗看景了,才鬧得他們要挪走。

他本來也不甚在乎這些小事,但嚴銘三杯冷酒下肚,早就有些薄醉了,一聽要他們讓人桌席,哪裏有肯依的道理,仗著三分酒氣就大喝一聲:“什麽了不起的人物,你卻叫來讓我也開開眼界!”

眼瞧著就要吵起來了,轉角走上個眉目清朗、身長玉立的青年,吳議定睛一瞧,這不是當今太子李賢嗎?

李賢身後還跟著個面容姣好,身段細長的少年,正小心翼翼藏在他背後,大有害怕之色:“他們是誰?”

店小二還沒有開口解釋,李賢先倒哈哈一笑:“原來是你,聽說你東行有功,連天皇天後都有所耳聞,難怪要來慶賀一番了。”

吳議曾對他有救命之恩,又照料孝敬皇帝三年,李賢雖然不大喜歡沈寒山,對吳議也算得上十分尊敬。

吳議也少不得和他客氣兩句:“都是博士們的功勞,我們不過跑跑腿的事情。”

“道生。”李賢親昵地攬過身側的少年,“所謂君子成人之美,今天我們去別的地方吃吧。”

說著,招呼店小二:“令給我們開一個隔間。”

那店小二瞧他肯讓步,哪裏有不依的,趕緊帶著這兩位去了別間。

“師弟,你這面子也忒大了。”嚴銘瞧得目瞪口呆,“連當今太子都要讓你一席位,說出去,多得意!”

他不知道那些舊事,吳議也不想太過張揚:“太子殿下本來就不是巧取豪奪之人,想來也是這家店要討他的好,未必就是他自己的意思。”

見嚴銘還一副不平的樣子,他趕緊岔開了話題:“說起來,太子殿下身邊那一位又是什麽人物?我離京半年,許多人都不認識了。”

嚴銘往嘴裏丟了一顆花生,嚼得嘖嘖有味:“還能是什麽人?枕邊人唄。”

“哦?”吳議沒想到,李賢居然還好這一口。

嚴銘所跟的陳繼文博士正是如今侍候東宮的博士,他對這些宮闈秘事自然也是一清二楚,湊近了吳議的頭悄悄道:“這人叫趙道生,如今可是太子跟前的大紅人,你還是小心一點,不要開罪了他。”

“知道了。”吳議點點頭,心中卻浮現出那少年清秀如畫的眉目,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師弟。”嚴銘仗著三分酒意,也越發大了膽,終於忍不住把心中的想法說了出口,“你覺得他們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

“兩個男人,你不覺得惡心嗎?”

這個話一問出口,吳議反而覺得奇怪了。

在開明的唐朝,同性戀雖然不是一個可以擺上臺面的事情,但也絕不至於為人所詬病,許多達官貴人家裏都養著幾個容貌清秀的養戶奴,到底是做什麽用處的,大家心中都很清楚。

他坦然地搖搖頭:“只要真心相戀,性別又有什麽關系呢?再說了,他們的事情又礙不著別人,自然也輪不到別人來評說。”

嚴銘本以為他這人一貫博文好古,肯定也厭嫌南風,沒想到他如此開明,心中仿佛有一層紙被這句話捅破了,好像心中某些隱秘的情思終於見著了陽光。

“怎麽了?”吳議總覺得嚴銘今天有些不對勁。

“我下個月就要大婚了……”嚴銘想到此事,心中不由泛起一陣苦澀,心中剛萌動的想法也被壓了下去。

“到時候,你可以一定要來。”

“這個自然。”吳議何曾知道他心中的百味陳雜,只笑吟吟又道了一句恭喜,思索著要送什麽賀禮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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