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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信與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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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一派緊張的唐軍後營不同, 新羅的軍醫們中是一派輕松愉快的氣氛。

“若非徐先生送來的情報,我們還不知道此刻就是唐軍正是最虛弱的時候。”

為首的老軍醫叫做金川, 他操著一口口音濃重的朝鮮語, 笑眼瞇瞇地瞧著眼前這個也算是同胞的年輕人, 大有讚賞之意:“文將軍定會重重嘉獎與你!”

他口中的文將軍,正是此次攻城的主帥文訓。

文訓才在泉城迎擊薛仁貴中逆戰而勝[1], 如今又被金法敏調來買肖城的前線對戰李謹行,眼看就要二連大勝, 一時間可謂風光無限。

只要此戰告捷, 新羅便可以雪七重城大敗之恥, 重新和唐軍劃定楚河漢界。

一想到前恥終於得雪,這些身在後營的軍醫們也無不熱血沸騰, 勝利的曙光似乎就要刺破潛伏了太久的黑夜,照亮這個傲立於半島上的小小國家。

對於這場目力可及的勝利, 徐容的喜悅顯得非常小心翼翼:“為我新羅國出力,是小人的榮幸, 哪裏需要文將軍的嘉獎呢?只要先生不嫌棄,給徐某一個立足之地, 徐某就不勝感激了。”

金川淡淡地瞥他一眼, 並沒有立即答話。

徐容投誠的理由非常充足,他本就是高句麗人, 如今高句麗已滅, 自然也算是個新羅人。再加上他之前和唐軍的太醫博士當堂翻臉, 所提的意見被李謹行全盤否決, 自然是無臉再呆在唐軍之中。

如果他是徐容,他也會選擇另撿高枝,再尋明主。

問題在於,徐容並不是一個人來的,他還帶來一具“屍體”和三個同伴。

別的三個也就罷了,那個叫三貓兒的小子明顯是一位傳屍病患,雖然文將軍已將下令將他單獨扣押了起來,但仍然不能使這位從軍數十年的老軍醫感到放心。

以傳屍作為武器,投向敵人的後營,這一招是他們所想出來的,當然也會再三防備。

這位老軍醫沈默半響,才悠悠開口:“你與你的三位同伴立下了不小的功勞,可是那個叫三貓兒的小子卻沒有什麽用處,反倒帶著一身的病氣,你該不是想效仿我軍的招數……”

“小人決計不敢,只不過這三貓兒與我素有交情,所以小人也想帶他一起棄暗投明。”徐容雙腿一折,直接跪在他面前,滿臉的誠惶誠恐。

“你既然也棄暗投明,就要棄得果斷一點才是。”金川老邁蒼勁的聲音如入骨的秋風,不經意間帶上一抹凜冽的寒意,“如果你想要證明的你的忠誠,就要拿出更大的決心才是。”

“先生的意思是……”

“那人已經是救不活了,如果留在我軍之中,只會成為一個隱患。我想,文將軍也是不想留下他的。”金川點到為止地停了口,目光落在徐容那張糾結不定的臉上,細心地觀察著這位年輕人的反應。

徐容的反應也沒有讓他失望。

“既然是文將軍的意思,那麽小人唯有舍一己之私,保全我國大局了。”

“好。”金川這才從袖中取出一枚瓷瓶,交到徐容手中,細聲道,“這是上等的鶴頂紅,一定不會讓你的同伴痛苦很久的,等他死後,你就把他好好地埋葬了吧。”

徐容手掌微微一顫,很快接穩了這瓶毒藥。

金川拍拍他的肩膀:“他們漢人有一句話說得好,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你可千萬不要為了一時的心慈手軟,而失去了文將軍的信任吶。”

“怎麽會?小人只是在思索何時動手罷了。”徐容將瓷瓶小心翼翼地納入自己的袖中,雙眼彎如天邊的殘月,帶著冷如冰霜的寒意。

金川定定地望著這個神情可怖的年輕人,微笑著點點頭:“那就好,你即刻就去吧。”

——

因為身負傳屍之病,三貓兒並沒有和徐容他們一道,反而是被關押在營帳以外的一個小山洞的牢籠內,由一名士卒遠遠地看守著。

徐容心裏明白,文訓將軍能在大名鼎鼎的薛仁貴手中求得險勝,本就不是一個可以小覷之人。他的信任,絕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賺取的。

所以他特地帶來了三貓這個傳屍病人,只要三貓一來,新羅軍定會疑心他是唐軍的探子假意投誠,然後便一定會讓他殺了三貓,以表忠心。

唯有犧牲三貓兒,他才能真正取得文訓的信任,打入新羅的軍醫之中。

這樣的把戲,對於一個在戰場中摸爬滾打長大的孩子而言,實在是再熟稔不過來。

三貓兒一見是徐容帶著名士卒來了,急得幾乎要撲出牢籠,又忌憚著那士卒手中的兵器,只敢仰著臉,可憐巴巴地望著這位好心的醫助教。

“怎麽臉色這麽差,是沒喝水嗎?”徐容用朝鮮話和他交流。

三貓知道這裏是要說朝鮮話給那偷偷瞧著的新羅兵聽的,也用朝鮮話回他一句:“是的,徐兄你有沒有帶水來,能不能給我喝一口。”

“我就知道你在這裏不好過。”徐容憐憫地看他一眼,從腰間取出一個脹鼓鼓的水囊,還沒來得及拔開塞子,就被三貓兒隔著牢桿搶了過去。

三貓兒就像一個在沙漠中行了許久的人,捧著水囊咕咚咕咚往嘴裏一股氣灌著,非把貓肚子灌得滾圓的西瓜似的。

“別喝了。”徐容忍不住用漢語喊了一句。

跟來的新羅士卒立即悄悄用匕首頂了頂他的背,示意他不準說漢話。

三貓一口氣喝了個飽,才擦了擦唇邊的水跡,睜著亮晶晶的眼睛,笑著對徐容道:“怎麽能不喝了呢?我都快要渴死了……咳咳……徐先生,你看我這個病,是不可能好了的,能混到今天,已經是我的福氣了,你這一口水送來了,我就算現在死,也死得不冤枉呀。”

他又低聲咳嗽幾句,雙手抓緊了牢桿,像抓緊了什麽救命的繩索似的,五指幾乎都要刻進去了。

“徐先生,你……你是個好人,三貓兒能有今天,是三貓兒的……”

他話音未盡,突然跪跌下去,整個人抽搐著蜷成一團,像個睡覺取暖的貓兒似的,把腦袋深深地埋進肚皮裏。

饒是這樣,他唇角漫出的鮮血還是漸漸染紅了襤褸的衣衫,徐容只聽見他痛苦地嗚咽幾聲,就漸漸沒了聲響。

跟來的士卒拿手中的匕首輕輕一刨他的腦袋,三貓的屍體驀地一散開,像灘爛泥似的攤在地上。

徐容冷冷地瞧著三貓兒七竅流血的屍首,眼中如含了一抹寒火,燒得眼眶都有些發紅。

“事情已成。”半響,他才收回冷肅的眼神,對那士卒道,“請帶我回去吧。”

——

文訓剛從戰火紛飛的前線下來,還沒有來得及喝上一口熱茶,就瞧見候在帳前的金川。

他對這位地位崇高又足智多謀的老軍醫一貫十分禮遇,再加上此番以傳屍之疫敗唐軍後營的計策也是出自他老先生的高見,就更不敢對他有些許怠慢。

他忙不疊把人請來帳中,聽他談及今日後營的要務。

金川撫著長長的白須道:“其實也無別的事,不過為了前幾日來投誠的醫官徐容。”

“先生不是說他不可全信嗎?”

金川點點頭:“一開始,老夫也懷疑他是想借那傳屍病人謀害我軍將士,但這也未免也太蠢了,傳屍非一日的功夫就能擴散開去,更不是一個人就能傳染給全營的。而他帶來的人也太顯眼了些,所以老夫才說他可信,而不可全信。”

“本將也聽說了,他今天已經鴆殺了那個傳屍病人,已證明自己的忠心。”

“所以老夫才特地來稟告將軍。”

兩人一面攀談著,一面坐了下來。

“先生是覺得此人可以委以重任?”

“不,此人既然能背叛唐軍,有朝一日也能背叛我新羅,再加上他能對自己的親信下手,就說明他是個只講利益,而不講道義的墻頭草。”金川徐徐飲下一口茶,才將今日真實的目的一一道來。

文訓疑惑地望著眼前這位見多識廣的老人:“那麽先生的意思是不用此人?”

“也不可。”金川撫手道,“他已經拿出了如此大的誠意來投靠,如果被我們所棄,那麽以後都不會有人敢向我們投誠了。”

“所以。”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如落定一顆棋子,“此人可以用,而不可以重用。”

文訓聽他利弊剖析一響,也覺得此話頗有道理。

“先生打算如何處置此人?”

金川沈吟片刻,才緩緩道:“讓他暫且在後營工作,而前帳的劇情機要,萬萬不可讓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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