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開棺驗屍

關燈
當李謹行聽到“開棺驗屍”這四個字的時候, 並沒有像易闕那樣迅速地接受這個想法。

對於一個統帥四萬唐軍的將領而言,他要考慮的事情比兩個年輕膽大的大夫要多得多。

當初下令厚葬這數名俘虜, 不僅僅是出於對其忠義的敬佩, 同時也是為了彰顯唐軍的氣度和容量。所謂逝者為大, 把已經入土為安的人重新挖出來,不僅是對死者的不敬, 傳出去,也會壞了唐軍難得維護起來的善待俘虜的名聲。

但若真如吳議所推測得那樣, 這幾位咬舌自盡的俘虜就是傳屍一疫的來源, 那新羅軍用心之陰毒, 就是挫骨揚灰,也難消他心頭之恨。

正猶豫間, 便見一道瘦骨頎長的身影出現在大帳門口。

“沈博士,你來得正好。”李謹行忙招呼道, “老夫正有一事,想要和博士商量。”

沈寒山背著耀目的日光款款走來, 臉上凝重的神色漸漸浮現:“可是為了我徒弟要開棺驗屍一事?此事小郡王已經提前通傳給我了。”

兩個人落了座,兩雙老道的眼睛齊刷刷地望向面前兩個恭敬肅立的年輕人, 等著他們給出一個令人信服的解釋。

吳議和易闕對視一眼, 還是易闕這個李謹行面前的舊人先開了口。

“第一例換上傳屍的是三貓兒,他以前是負責給新羅俘虜送飯的, 在四月就出現了傳屍的癥狀。而後出現的幾例病人, 或是做過俘虜的看守, 或是負責埋葬俘虜的士卒, 多多少少都和這些俘虜有所接觸。”

易闕一口氣倒完胸中的話,最後才擡眼望向李謹行,眼神凝重:“若真如吳議所言,肺蟲布散於空中就可以侵入人體,那麽這些俘虜極有可能就是新羅所埋下的一顆暗子,當初他們咬舌自盡,恐怕並不是因為不肯歸順,而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病況。”

“可你方才也說了,三貓兒是春四月發的病,而那些俘虜三月就已經自戕。”李謹行不由望向沈寒山,用眼神征詢著這位專擅時疫的老太醫的意見。

沈寒山道:“傳屍一疫,並發染而發之,在長安之時,天後曾下令命十名死囚點染帶肺蟲的痘漿,而第一例發病的,也隔了一月之久。若從時間上推算,倒也不算無稽之談。”

吳議接口道:“雖然時隔近半年,屍體恐怕已經腐敗,但所幸當時將軍用棺槨土葬,而肺蟲所蛀食的病竈難以腐化,所以只要剖屍驗明,就可以知道此事的真相。”

話音落定,三人的目光齊聚在這位不算老邁,但足夠老道的將軍的臉上,就等著他拍案給出一個決斷。

李謹行緘默半響,還未開口,便聽得砰然一聲,將他從沈思中驚醒。

易闕直挺挺地跪在他面前,如一道堅固而冷硬的石碑,眼神中刻著堅定二字。

“下官明白,將軍是擔心唐軍的聲譽受損,但將軍又可曾想到過病帳之中那些日日夜夜不得安眠的病患?若不能給他們一個明明白白的解釋,勢必會寒了他們的心,唇亡齒寒,一旦他們的心寒了,整個軍心也會跟著動搖。下官雖然無行軍打仗之才,也懂得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這八個字。”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從他口中說出來,如一陣疾風厲雨掀面而來,直接擊中了李謹行心中最深的擔憂。

吳議見他面色隱有動搖,亦折腿跪下,神色鄭重:“攘外必先安內,是要在外的聲譽,還是在內的軍心,還請將軍三思。”

兩個年輕人並排跪在面前,用臉上堅定的神情告訴李謹行,眼前這個抉擇,並不比行軍打仗中任何一個關鍵的選擇要簡單,此事關系到四萬唐軍的性命與人心的向背,一步走錯,可能全軍覆沒。

李謹行已經不算年輕了,數十年的兵戎生涯染白了他的鬢發,削瘦了他的肉體,也給他的額上刻上一道道比刀疤更深刻的皺紋。

但是這一切都沒有撲滅他心中熊熊燃燒的那團火焰,也沒有剝掉他疲倦的眼神中睿智的光芒。

他很快做出了抉擇。

“就按你們說的,開棺驗屍。”

——

解剖這件事,吳議上輩子也幹過不少了,但擺在他面前的,往往是已經沖洗幹凈並且才從福爾馬林撈出來的完完整整的屍體,雖然氣味常常刺鼻得令人留下眼淚,但還算勉強可以忍受。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當初他流下的肯定是感動的眼淚,如果沒有偉大的福爾馬林,那麽他天天要承受的就是現在這樣撲面而來的死老鼠的味道。

雖然這些俘虜的棺材都在陰寒的地底封存著,但無孔不入的細菌還是悄悄地腐化了這些死了近半年的屍體,棺材板被重新揭開的一瞬間,就像開了個下水道的井蓋似的,各種一言難盡的氣味全部一湧而出,襲向人的口鼻。

年長如胡志林者,早已受不住這樣的氣味,被扶去一邊歇息去了,就算是提出開棺驗屍的吳議和易闕兩個年輕人,也幾乎是扼住自己想吐的心情,強行蹲在已經腐成爛泥的屍體旁邊,用一根長長的樹杈細細地刨著屍體的肺部。

好在結核的鈣化竈並沒有隨著肺部的腐爛而一齊消失,而是顯眼地留在了屍首的胸腔,吳議甚至還刨出兩個幾乎成型的結核球,都擺在屍體的一邊。

不管是長安而來的大夫也好,還是留守買肖城的軍醫也罷,都是此行的個中老手,多多少少都有些解剖的經驗,一眼就能瞧出,這就是所謂肺蟲所蛀出的蟲洞,並且已經凝化為石,才保留至今。

一眾人等都走馬觀花似的捂著口鼻探頭看了一遭,兩個年輕的大夫才松了口氣。眼前的屍首,就是新羅人所用的詭計的鐵證,而在場的諸人,都是可以講出兩句道理的證人。

吳議剛剛從屍首旁邊撤開兩步,李璟已經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水盆過來,巴巴地捧到吳議的面前,讓他好舒舒服服洗個手。

吳議正被屍氣熏得滿腹惡心,本來就羸弱的身子已經快站不起來,雙手浸在熱熱的水裏,才算是稍微舒坦了一點。

李璟細心地從袖中取出一方幹幹凈凈的巾子,蘸著熱水,細細地替他擦了擦臉。

易闕冷眼瞧著這師徒兩個黏黏糊糊的勁兒,大闊步從吳議身旁擦過,帶出一股掀飛衣袖的風。

“易師兄。”吳議忙喊住他,“你也來洗洗手吧,這些得過傳屍的人的屍首傳染性很強,還是多加小心的好。”

易闕冷冷覷他一眼,心道這人除了醫術專精,別的地方竟然就是個傻子,這小郡王如此殷勤體貼,擺明了只孝順他一個,不管是籠絡也好,真心也罷,都輪不到他這個外人橫插一腳。

他也懶得和吳議多加解釋,只拂手在眼前扇了扇,看不見你們師徒兩個膩膩歪歪的德行。

“我自去熬幾碗百合固金湯來,況且眼下事態緊急,此事我還要速速回稟將軍才是。”

——

“此話當真?”

李謹行雖然心中隱隱已經有了預感,但沒想到果真被兩個年輕人猜中了敵方的陰謀。

“下官和胡博士、秦博士以及諸位軍醫都在場,看得一清二楚,那些俘虜生前都已經患有傳屍,絕無錯誤。”沈寒山沈聲道,“而傳屍一病,遷延長久,並非一二日就能感染發作,可見金法敏早已預料到了七重城戰敗,所以早就預備好了這幾位敢於獻身的死士,想要借此詭計置之死地而後生。”

“傳屍又名胡擄,向來是東北邊陲常見,而新羅一線所難見,可見金法敏用心之險惡。”易闕一想到軍帳中數百名遭此橫禍的士卒,心中如有一把鉸刀剜動,一字一句都似在淌血,“雖說兵不厭詐,但這手段,委實太下作了些。”

帳中一時寂靜無聲,唯有數道蟬鳴在帳外躁動不安,將這片刻的沈默也一齊拖得老長。

李謹行靜靜聽完沈寒山和易闕的陳言,眼中不由閃過一陣痛色,萬萬沒料到當初一個不立殺俘虜的決定,竟然就給了敵方一個如此大的漏洞。

若說當初易闕有自負不查之責,他這個安東鎮撫大使又豈沒有仁慈手軟之過?

“傳屍之疫一旦蔓延,四萬將士就會成為一群病卒。”易闕接著道,“我們雖然已經隔離了發病的士卒,但尚且還有許多染病未發的士卒,所以只能群發百合固金湯和月華丸,暫且壓住病情。”

李謹行緩緩一點頭,易闕說的辦法雖然麻煩了些,但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只可惜雖然我們洞破了敵人的陰謀,但死者已往,病者已衰,敵人的計策已經得逞,只怕這一場苦戰在所難免。”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望向在場諸位太醫博士,面上浮上一絲苦笑。

“諸位博士奉聖旨來查此案,如今已經水落石出,大可不必再同我們這些粗野武夫一起搏命。”

這話的意思,是勸沈寒山一行趁還算和平,趕緊溜回長安享受太平吧。

“下官倒是有一計,說不定可以扭轉局勢。”

一眾面面相覷的低語中,徐容的清朗的聲音就顯得格外引人註目。

李謹行不由望向這個在此之前從未有過出眾表現的年輕人,倒不知道他又有什麽好主意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