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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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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 有很多人都失眠了。

對於東宮黨而言, 這無疑是一場早已註定的慘敗, 武後在十數年前就已精心布好了一個網,並且蟄伏在高處,靜靜地等著他們自作聰明地撕開一道口子,一步步掉進她設好的陷阱中, 從此一世不得翻身。

而對於武後而言, 這勝利的代價也顯得過於沈重。

曾幾何時,為了摒除王皇後, 她不得已犧牲了自己的第一個女兒, 而現在, 為了保住自己得來不易的權力,她又犧牲了自己的第一個兒子。

她先笑容款款地讓乳母領走了太平, 女兒頭上玲瓏剔透的釵環在飛快的腳步中清脆地一碰,仿佛就碰到記憶的某個角落,回蕩出一陣短暫的輕響。

那一年,是顯慶四年,也是這樣一個寒冬凜冽的日子,刺骨的風霜從飄搖的車簾中不時擦過,落在這對年輕的皇家夫婦的臉上, 亦凝在李治一雙擔憂的眼眸中。

當時, 她和李治二人為了鍛煉這個年僅八歲的一國儲君, 決定二人雙雙前往東都修養身體, 而獨留下這個年幼的孩子和一班可靠的老臣, 監管國家,處理政務。

沒想到她和聖上的車隊還沒過潼關,那年還是十幾少年的裴源便飛馬來報,告訴她太子思念雙親,啼哭不已,朝臣們都束手無策,只有請他來回報聖上。

這道飛來的訊息徹底融化了李治眉梢的冰霜,這位心軟的父親立即下詔,命李弘一同前來東都。

當那枚小小的身軀像一只小鳥似的飛撲過來的時候,李弘身上佩戴的玉環也是這樣砰然一響,玲瓏清脆的一聲,徹底擊垮了武後臉上嚴肅的神色和心中無聲的詰責。

這一行,便成了一家三口最後一次同駕而行。她還記得,途中遇到一場鵝毛大雪,大雪彌蓋了整個天地,冰天雪地中,唯有這架馬車被融融洩洩的氣氛溫暖著。她本以為這架馬車將永遠地在她充滿了看不見的刀光劍影的生活中飛馳下去,帶她走出這座冰封雪掩的宮城。

沒想到,這一次,勒馬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

吳議也睡不著。

他聽到外面傳來一陣錯雜而又低沈的聲音,仿佛一壺扣在蓋子底下煮開的水,將所有沸騰的聲音都壓成令人心神不定的低響。

有什麽重大的犯人入獄了,而他卻只能面對眼前這個不想下班的年輕獄丞。

他不睡覺,周興也陪著他不睡覺,在獄丞這個工作上,他一貫十分敬業,勢必要做出點成績出來。

為了挑破吳議的沈默,他決定放出一點誘餌。

“你知道嗎,在你之後,又有一個新的人被關進了大理寺獄,不過他的待遇比你高多了,是由大理寺卿張公親自提審。”

吳議略微活動下終於解脫的脖頸,心裏已經隱約猜測到這個“新人”是哪一位了,但嘴巴仍如上了道鎖似的,任憑周興威逼利誘,就是咬緊牙關不開口。

“我現在終於明白了。”周興目光灼灼的望著他,眼中竟然有三分欣賞,“你能得到張起仁的提拔,是因為你是一個可靠而忠誠的人,你明知道這個時候出言證明張起仁的罪狀,就可以出獄,甚至得到一筆豐厚的賞賜,但是你卻沒有這麽做。”

這話外弦音無非是,如果你再三緘其口,就幹脆把你劃入張起仁一派,所有罪責都跟他一起擔著吧。

吳議這才算知道為什麽這位年輕的獄丞將來能成為千古酷吏的榜樣了,這本事擱在現代,不去當個犯罪心理學專家都委屈了他。

但周興畢竟是周興,他不像那些西裝革履,笑容溫和的專家一樣遵守行規,手不沾血。正相反,他左手握著糖,右手就握著鞭子,隨時準備抽打在面前這塊死硬的牛皮上。

只不過眼下顯然不能怠慢了這位關鍵的證人,雖然武後已經“搜出”了張起仁準備已久的罪證,但再添上一名證人才算人證物證俱全,而吳議的證詞,就是他向武後發出的第一份拜門貼。

就在周興猶疑著要不要揮動手動的鞭子的時候,另一名禁卒踏著小碎步走進了這間監獄,他的背後,還領著兩個孩童,和數名護送的侍衛。

周興神色一震,忙不疊跪下請安:“臣周興見過太平公主。”

太平但挽起一個淺淡的笑,籠著長袖的小手一揮,展出一則手諭:“本公主奉皇後手諭,親自提審犯人吳議,周公辛苦了,還請早些回府安寢吧。”

周興眉心一動,顯然有些震驚,但亦不敢造次,只訕訕地賠著笑:“公主貴體踏此賤地,實在令臣心中不安,提審犯人,這是臣的本職工作,怎麽好讓公主辛苦呢?更何況此處陰寒濕僻,公主呆久了怕是對身體不好。”

太平將那則手諭輕輕拍在吳議面前的桌子上,擡眼望著周興,周興立即弓下身子,不敢讓自己高於太平,這個略顯滑稽的動作使他幾乎把腦袋磕到地上。

“我乃堂堂大唐公主,難道,還怕此處有鬼不成?”她眉眼一彎,肖似武後的眼中已有些她母親不怒自威的模樣了,“或者,周公此言,難道是在抱怨獄丞一職太過辛苦?”

周興心中一驚,不曾想到眼前這個半人高的小姑娘竟然已經已經三分主上的架勢,兩句不溫不涼的話打下來,就是治他個瀆職之罪也不為過。

不等他開口分辯,太平已坐在吳議面前,淡淡的餘光從周興大旱滿額的臉上掃過,如一道凜冬中的和風,收起了那股淩人的氣勢。

“周公莫要戰戰兢兢,我也只是感嘆獄丞一職實在辛苦,而周公日夜不休地提審犯人,實在令人心生敬佩。明日太平一定稟告母親,您這樣克己奉公的人,屈居在這裏實在太趣味。”

周興自然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手裏的鞭子還沒有抽出去,這套先兵後禮的訓人本事就先用在了自己身上。

不過嘛,識時務者為俊傑,收下眼前的好處才是上上策。

他忙磕頭謝恩,留下兩個給太平使喚的禁卒,便腳不點地地飛快離開,去圍觀另一場審訊。

等周興終於走遠,太平才揮揮手:“你們,還有你們,都去外面等著。”

侍衛們和禁卒彼此面面相覷地一對眼,讓公主自個兒呆在牢房裏,還是重犯面前,這不是找鍘刀砍自己的腦袋嗎?

太平笑容一凝,頗有些孩子氣地鼓起腮幫子:“你們要是現在不願意出去,就永遠也不要出去了!”

公主一言千金,這些侍衛禁卒們一時惶惶不安,都擠著從門口退出去,但也不敢走遠,都巴巴地貼在門口,手就按在刀柄上,時刻準備對付桌子另一頭坐著的重犯。

而被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的吳議,尚且沒從懵逼的心情中走出來。

太平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太醫哥哥。”

吳議這才恍然反應過來,剛下跪下請安,就已經被太平身側的李璟撲個滿懷。

小腦袋蹭在他懷裏,擡眼望著吳議瘦削的頜角,一雙明澈的眸子如暗夜中的兩顆明星,照破吳議心中縈繞不散的一片迷霧。

“還好方才璟兒你在背後提醒我,不然我都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太平扶了扶跳動的心口,到底是個沒滿七歲的孩子,哪裏見過什麽天牢大獄的陣仗,若不是李璟就貼在她身後一詞一句地提點她,她還真不知怎麽應付人精似的周興。

“還是公主機智無雙,實在令臣刮目相看呀。”吳議發自內心地感嘆。

李璟從吳議身上撤下來,戀戀不舍地退到太平身後,依戀的視線仍然癡纏地偎在吳議身上。

在滿地是皇親的大明宮中,唯有吳議是他打心眼裏認定的親人,是在袁州那一格天空下一起玩泥巴的舊友,是他此生認定的師父,是他唯一信任也必須保護的人。

為了實現心中暗暗許下的諾言,他逼著自己長大,逼著自己早熟,逼著自己做一個有用的世子。

所幸,他的努力沒有白費,只要吳議能說出張起仁之前的言行,那就可以很快可以洗脫罪名,被接出這道重重枷鎖的監獄。

太平支著下巴,夠不著地的腳在輕紗織成的裙袂間晃動著,一副懶得開口,等你自己講的樣子。

吳議不禁苦笑,武後這一招也真夠厲害的,知道周興套不出來話,就換了兩個和他兩小無猜嫌的孩子來,反倒讓他不得不開口了。

正當他心中猶疑不定的時候,李璟卻從袖中取出一沓信紙,放在吳議的面前。

“這是張府搜出來的東西,議哥哥,你先看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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