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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以德報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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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吳議這邊小人審大案令人哭笑不得的局面不同, 張起仁所面對的就是大理寺最高長官、東宮黨的核心成員、這個王朝的股肱之臣——張文瓘。

而同時, 這也是幾個時辰之前還和自己一同把酒思人的舊友。

張起仁也沒有戴枷鎖, 因為離開了手杖,他是個連站都站不穩的老人,如果再給他上一道枷鎖,恐怕會直接壓斷他脆弱不堪的背脊。

張文瓘還是頭一次用居高臨下的目光打量著自己的老朋友, 張起仁脫了那重鶴羽大氅, 底下露出的身體慘瘦得像一副骨架,透過薄薄的囚衣, 幾乎可以一根根數出他身上的肋骨, 每一根都像一把即將戳破囚衣彈出來的匕首, 令人在同情之餘不免生出了一些警惕。

張起仁病老的身體不能調動張文瓘的惻隱之心,他很明白這幅看似羸弱的身體裏面包裹著怎樣一腔狼心狗肺。

他唯一不明白的是, 他自問東宮數年對張起仁絕不虧欠,實在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已經快古稀的老人會選擇臣服於那只司晨的牝雞,甚至為她獻出生命。

周興趕來的時候,看到就是這樣一副局面,兩位頭發斑白的老人坐在一塊有些朽爛的桌子的兩端彼此對望,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在對弈下棋,而正輪到張文瓘冥思苦想下一手該出什麽。

“下官見過張公。”

周興口中這個張公顯然指的是張文瓘。

張文瓘疲憊的雙眼在臃腫下垂的眼皮中擡起, 來的這個是他成績優秀的部下, 雖然聽說他手段毒辣了一點, 但總算是同行中出類拔萃的一個, 或許他的狠毒可以恰到好處地彌補自己的心軟。

他想了想, 決定啟用這把年輕的銼刀。

“周興,你來提審張博士。”他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個叮囑,“不管他說了什麽,你都要立即告訴老夫,此事若辦好了,老夫會向聖上好好舉薦你。”

張文瓘一言九鼎,當然不是一句簡單的客套話。

周興把微笑的唇角遮在舉起的雙袖中:“下官遵命。”

——

面對這個年輕人,沈默半響的張起仁卻仿佛突然打開了話匣子,不等他施展任何手段,就自己一口氣將罪狀交代清楚。

“郿州之行,我在太子所種的漿液中摻入了傳屍病人的痰液,使之換上傳屍之病。而後,我又在所煎的藥湯中悄悄加入了酒釀,使之病情急劇加重。”

“真是高明的計策,那你是如何敗露的呢?”

“當時我的門徒徐容發現了這件事情,並且稟告給了張公。為了脫罪,我把月華丸的方子拿給了吳議,因為我知道他是個很上進的年輕人,他一定會去找太子的藥渣,了解太子的病情,所以,他差一點就成了我的替罪羊。”

“你就不怕吳議把你供出來?”

“吳議是沈寒山的門徒,更何況這是個東宮黨的好機會,張公決計不會容他張口說實話。”

“你差一點就成功了,可是你謀害太子的用意何在?”

“為了報覆李唐皇室,為了祭奠我戰死的兒孫。”

一問一答,仿佛一張完美的答卷,幾乎找不出任何漏洞。

“最後一個問題。”周興擡手命令揮筆記錄的禁卒暫停手中的活計,目光落定在那雙垮掉的肩膀上,“你為什麽要留下證據?這不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嗎?一般人犯了罪,都會努力銷毀可以證明自己有罪的證據。”

張起仁下垂的唇角難得上揚一次,他沒有正面回答這個答案顯而易見的問題,而是頭一次反問周興:“你不認為這個問題有點多餘嗎?”

周興不意竟然被他反問一句,忖度片刻,頓時明白了張起仁這個問題的言外之意。

這個問題絕不是武後希望在張起仁的罪狀上看到的,怎麽回答是他張起仁的事情,而問不問就代表著他周興自己的抉擇了。

張起仁這個問題是在問他,你是要選擇順著武後的意思行事,從此一路繁程似錦,青雲直上;還是要選擇忠誠一開始的舊主,跟著即將殞命的李弘一起埋葬掉自己的前途?

周興面對這眼前這個幾乎無懈可擊的老人,忽然覺得他們的角色有些顛倒了,仿佛被拷問的那個人並不是已經自投死路的張起仁,而是他這個奉命而行的小小獄丞。

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接著才慢慢平覆下擂動的心跳,露出一個幾乎是感激的笑容。

“是太多餘了,我們繼續吧,張博士。”

——

從張起仁的牢房出來,周興命令禁卒繼續點亮這間屋子裏的燭光,使之看上去像還有人在裏面審訊,接著便腳不點地地退出了大理寺獄,甚至還沒來得及把二人的對話整理成一篇文筆通順的判書[1],就先悄悄把這紙文書交給了裴源。

裴源的目光比周興的鞭子還要冷:“你為什麽不先交給張公,他才是大理寺卿。”

周興神情嚴肅得煞有介事:“我認為張公處理此事可能會有偏頗,而太子是皇後的嫡子,她一定會公正地處理此案。”

裴源不禁冷笑一聲:“難道不是因為張公的舉薦比不上皇後的提拔?”

周興但嘿嘿一笑,也不答話,裴源的話雖然尖刻,但刺不破他城墻厚的臉皮。

裴源見他老道油滑,便換了個問題:“你怎麽知道要找我?”

裴源的確是太子身邊最親密的侍從之一,但周興知道,他就是一把武後賜給李弘的佩劍,劍鋒在李弘手中,自然可以無往不利;但劍柄始終操在武後掌心,現在要他調轉一頭剖向李弘的心口,他一樣會毫不猶豫地展示自己數年來被宮廷生涯磨礪出來的鋒芒。

但面上依舊是奉承討巧的笑:“我等小輩,自然無緣面見皇後,思來想去,唯有小將軍您剛正不阿,所以請您跑這一趟,萬不能使無辜之人蒙受不白之冤吶。”

裴源再三試探過,確認這個張文瓘的舊部的確是有心投誠,才接過這紙足以定局的紙,朝周興淡淡一笑。

“我會照實稟告皇後。”

等裴源一騎飛塵踏馬而去,周興才收起臉上僵硬的笑容,舉著袖子擦了擦發際的冷汗。

裴源的問題雖然刻薄,但也非常現實,他早已在心中千回百轉想了不知道多少次,得出的答案都是肯定的。

就連聖上都數次想要提拔他而未能成功,就是因為禦史大夫們的阻攔,在這樣的情況下,一個即將垮臺的張文瓘,實在不是可靠的人選。

在這個二聖臨朝的局面下,唯一能夠將他從這件也禁錮著他的牢獄中拯救出來的,也只有武後一人而已。

他確信自己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

——

和決心已定的周興不同,擺在吳議面前的,是一沓陳舊的信紙。

泛黃的邊緣證明了它們所積攢的年歲,而上面蒼勁有力的筆跡則證明著其主人的名字——鄱陽郡王李素節。

吳議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怎麽盼也沒有盼來的袁州來信,會在這麽一個離奇的場合,經由兩個身份高貴的小孩,交到自己手中。

“袁州萬事皆安,唯有璟兒時常思念你,以至寢室難安……”

“聞吳公嫡子栩入張公門下,而你入沈公門下,此事頗有蹊蹺,你萬要留心……”

“長安路途遙遠,鴻雁常斷,但能有一二字來,也可叫我安心……”

吳議一字一字認真讀著這些遲來的信件,過往兩年欠下的掛念都在這一刻到賬,他心中一時百味陳雜,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李璟替他開口免除了這個尷尬:“議哥哥,你放心吧,父親母親和弟弟妹妹們都很好,只是一直收不到你的來信,所以有些焦急。直到我來長安之後,連我寫的信也時常有失,他們也才起了疑心。”

“可是這些信為什麽會在張博士的宅邸中被搜出來呢?”太平歪著頭,連紙上的字也認不全,只隱約察覺出此事的異樣。

吳議苦笑一聲,當時他就懷疑素來謹小慎微的吳績如何肯幹出這種開罪張起仁的事情,原來倒是吳績和吳栩替張起仁背了黑鍋。

“議哥哥,連孔夫子都說‘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張博士都這樣對你了,難道你還要替他遮掩罪狀嗎?”

李璟都快急死了,張起仁幾乎是以自爆的方式替武後扳回這一城,在這個節骨眼上,吳議再不肯實話實話,就等於把自己拉去給張起仁陪葬。

吳議放下手中的信紙,深深望著眼前這個神色焦急的孩子,不徐不緩道:“他當日把我推向沈寒山門下,就是怕今日之事牽連到我,若要報德,我該怎麽做呢?”

“可是……”太平卻突然插嘴進師徒的對話中,“如果他當時是預料到了這一天,為了保護你才把你推到沈太醫的門下,那你現在這樣,不就是辜負他的期望了嗎?”

吳議神色猛然一震,突然想起當日在張府的時候,張起仁那番殷切期望的神色和發自肺腑的交代,那並不是虛與委蛇的假話。

“是啊。”李璟見他神色松動,趕緊道,“張博士不就是希望你能好好活著嗎?”

吳議追溯起那一天張起仁的一言一語,終於讀懂了這位老博士當日的話外弦音,他希望吳議做一個知恩圖報的人,把他的恩惠回報於他的主子。

那不是李弘,而是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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