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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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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邦司馬熹,輔中山國成王、譽王及至本代中山王垐,已有三朝之久。中山譽王十年,燕王噲為相國子之所蠱惑,竟信得堯舜讓賢之道,將王位禪讓於相國子之。

子之即位三年,即譽王十三年,齊宣王鼓動燕太子平,集結黨徒甚重,並聯合燕將軍攻夜圍王宮,攻打子之。燕將軍叛太子平,集合百姓反攻太子平。燕國數月戰火連綿,死者數萬,民心恐懼。

當此之時,齊宣王趁亂攻進燕國,連奪數城;趙王雍疲於應付西方秦國騷擾。中山此時既無內憂,又無外患,趁得燕國內亂之時,相邦司馬熹領兵出戰,數月內就奪得燕國西南大大小小幾十座城池,班師回朝。自此相邦司馬熹為周天子嘉獎,更為中山國君尊稱“仲父”,一時權傾朝野,無人能及。

此時司馬熹卻始終對於之前殿上所見的女子念念不忘。越回想那女子的眉目,那女子的姿態,便越覺得似曾相識。莫不是在燕國見過此女子?若是近幾年見過,不會這麽快就記不起。可若是在此女幼時就見過,那最可能的地方便是燕王宮。

“燕王宮……” 司馬熹思索許久,終是記不起這女子同燕王宮有何牽連,恰好中山王鑾駕行至宮門,司馬熹便將此事擱置一邊,一行人隨中山王浩浩蕩蕩返回國都靈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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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陽近郊大營內,擂鼓聲操練生陣陣,褚嬴睜開雙眼,盡力眨了眨。覆又閉上睜開,腦中一片空白。

待看清頭頂的營帳後,她才恍然發現自己早已不在扶柳的驛館,也不在曲陽的牢房裏,而是已經被中山王賞給了那個還不知道姓甚名誰的男人。她定了定神,環顧四周,發現自己仍躺在帳中的床上。床下左方新搭了一張席,席上似有人睡過,淩散鋪落著換下的外袍。再看自己身上,倒裹得密不透風。

褚嬴艱難坐起身,肩上蓋著的被滑落,這才覺得冷。下了床,光腳站在地上,她望見帳頂熹微的晨光,方知現在已是清晨。

帳口一陣風來,吹開了一角,登時將褚嬴凍得發抖,再看自己身上,她便是一驚。適才剛轉醒,並未註意到,原來此時她僅著裏衣,深衣的外袍已被脫去,這樣想來,自己竟被人剝了衣服也不知!

這營中想來是沒有女子的,那能進這主帳裏且剝了她外袍的人也顯而易見了。褚嬴頓時羞惱,心中暗道,果真是粗人,不知禮數,竟這樣對待於我。待將昨日穿的外袍找到穿好,她才記起,自己本來就是賞給他的,本就沒了男女大防,莫說是脫了外袍,就單憑他的力氣,憑自己目前的處境,若是真做出什麽事也是理所應當,她只得無奈苦笑。

昨天那人坐在床前問褚嬴是否願意跟著他,被她一番話糊弄過去,那人也知道她懂裝不懂,想必定是對她很是氣惱。但若說真是氣惱,為何還留她在主帳中?問她願不願意卻又有什麽用呢?

一時想不清緣由,下床這片刻褚嬴又覺得頭腦有些不清醒,於是只匆匆整理了帳內擺設。帳外她是不敢去的,軍營裏男子眾多,若個個都似昨天那將軍那樣兇悍,自己怕是沒等看見趙國的土地便被撕成碎片了。

一時間無事可做,褚嬴便在帳下的席上跪坐好,安靜等待大帳主人歸來。帳口時不時有風吹進,掀起一角帳簾,吹得褚嬴頭疼,但也吹得她格外清醒。帳外天光漸亮,褚嬴想起許多兒時往事,竟覺得與此時如此相像。那時還未懂事,不知憂愁煩惱。燕國內亂,太子平死於反叛的將軍之手,國君子之一時既需應付太子平的黨眾,又須防範齊國的攻伐,然而齊國軍隊竟長驅直入,勢如破竹,連下數城。國都內一片混亂。

那時自己便常常與公子敏躲在暗室,也不知有多少個這樣的清晨,只盼著外面不知是哪一路的軍隊盡數經過,再打開暗門重見天日。那時還覺得新鮮有趣,如今設身處地,終於明白公子敏父親被殺,孤身一人漂流在外,東躲西藏的心情,在暗室中等待天明,心中該是如何惶恐和委屈。幸而太子平的胞弟,即公子敏的王叔——燕昭王即位後對公子敏也算寬厚優待。

只是不知,此次公子敏助自己出逃,燕昭王是否已發現,不知公子敏是否安全無虞。在這亂世中,褚嬴終於也孑然一身,四處漂泊,若說這世上還有人曾以真心待她,能讓她有一絲牽掛,便只剩公子敏了。

天光已經大亮,帳外人聲漸增,從偶爾飄起的帳角中也可看到回營帳的兵將漸多,褚嬴不再多想,輕按額頭,在席上跪坐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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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予掀開帳簾進來時見到的便是如此的景象:褚嬴跪坐於席上,兩手放於膝上,眉頭輕蹙,似是強忍著身子不適,竭力撐直脊背。身上仍舊穿著前日那件外袍,似一片葉,風一吹便會飄走,著實令人心疼。

前天夜裏,仇予本是懊惱又無奈,不知如何面對那個外表柔弱心裏狡黠的女子,她本來知道“跟著我”是什麽意思,卻避重就輕,讓他心內十分挫敗。第一次如此愛慕一個人,仇予竟全然不知拿她如何是好,不知是該強勢占有還是該細水長流。但他並不後悔大殿上的無禮之舉,想著能將心愛的女子安頓在身邊,反倒慶幸,日後總有機會能了解她,若是一心一意待她,日後定能讓她也愛慕上自己。

吹了一夜的風,射了一夜的箭,仇予終於想通,決定回去。

誰知進了帳內卻見那個擾他心緒不寧的女子跌落在床下,不省人事。他心裏大驚,趕緊把褚嬴抱上床去,小心翼翼解下她的外袍,將她裹在被中,自己則在帳口新支了一張席,將就了一夜。

誰料褚嬴這一睡便是一整天,請了軍醫來看,只說是疲勞驚嚇,一時寒氣入體,將養兩日即可。仇予見她一張小臉裹在被中,面色蒼白,心內除了心疼便是愧疚。

如今褚嬴終於醒來,見她跪坐在席上,似是在等自己回來,仇予忙解下披風,披在她身上,也一同坐在席上。

“今日你可好些了?”仇予見她面色尚可,便問道。

“回將軍,昨日幸得將軍照料,今日已大好,不敢再勞將軍費心。”

“你不必如此稱呼我,”仇予道,“ 況且,你暈倒時已是前日,你已睡了一整日。”說完竟有些得意洋洋,好似抓住了褚嬴的把柄一般。

褚嬴果真羞紅了臉,沒想到自己竟睡了一整日,又想起自己被這個莽漢脫了外袍,更是一時羞憤,只得攥緊衣角,不發一言。仇予見她害羞的模樣,心裏卻十分歡喜。他兩只大手握住褚嬴的手腕,將她的手放在他的腿上,輕聲說道:“日後你可叫我仇予。”

褚嬴點了點頭,並不答話。仇予摩挲著手心裏細嫩的手腕,又輕聲問:“你只說自己是褚氏,可有姓?”

褚嬴點頭,心想:告訴他也無妨,趙國嬴姓的人數不勝數,單憑姓氏定然查不出我的身份。於是便答道:“姓嬴。”

“嬴?”仇予頓了頓,她父親為趙國人,姓嬴自然不奇怪。想到此,便想起那日褚嬴說的尋親之事。

“我且問你,你去趙國尋親尋的是何人?趙國如此之大,你可知道他家在何處?我若答應替你尋來,你可願意留在我身邊?”仇予開始還輕聲細語,問到最後一句,心裏竟緊張起來,褚嬴一路奔波勞頓,不正為回趙國尋親,若真是能替她尋來親人,她或許能安心留在自己身邊。

褚嬴心中焦急,不知如何應對,她只道回趙國圓父親的夙願,現如今隱瞞了父親的身份,她一時也編不出尋的究竟是何親人,便只對仇予說道:“妾只知叔父居於趙國邯鄲,其餘皆不知。”

仇予聽聞這話心裏也焦急,不知相貌如何,更不知名字,邯鄲偌大的城池,如何才能尋得褚嬴的叔父?但放她走又是萬萬不能的。

“你一個女子,從燕地走至中山已是不易,若是到了趙國,再遇上如這次的情境,你該如何是好?怕是還沒見到趙國的影子便被人虜走了。”

褚嬴心裏暗道:若不是因為你,憑我在燕國隱忍逃生這些年的本事,現在說不定我早已混出俘虜之列,不幾日便能逃回趙國,偏偏你要截我下來!想到此褚嬴心內又上來一陣委屈。我便是還剩一口氣,也要回邯鄲去,不然怎對得起客死燕國的父親。

仇予見褚嬴不答話,心裏又是無奈。本來褚嬴便是王上賞給他的女人,自己對她做什麽不可以?偏偏仇予想起她,心裏又是仿徨、又是苦澀、又是歡喜、又是心疼,拿她無可奈何,簡直想把整顆心都給她;而這女子卻對他嚴加防範、戒備森嚴。此刻想讓她心甘情願留在自己身邊,倒真是奢望了。

罷了。

仇予放下褚嬴雙腕,對她道:“王上已經返回靈壽,你稍作準備,明日隨我拔營往石邑去。”

聽得這話,褚嬴禁不住擡起頭望向仇予。原來中山王竟將仇予調往了石邑。石邑乃井陘關重地,越過關去趙國便近在咫尺,若真能從石邑逃脫,不過幾日便能到邯鄲了!

仇予見她終於擡起頭,滿眼驚詫、甚至隱約有一絲欣喜地瞪著他,頓時覺得這張小臉生動可愛。這兩日還是第一次見褚嬴如此表情,仇予心裏便不住地癢,終是沒忍住,捧起她的下巴在她臉上大聲親了一口,大笑著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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