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月許諾,誠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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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北,再西行,看著落寞的孤煙,已在匈奴的境內。

“匈奴兵善騎術,向來勇猛異常,在這西域,他當屬王者。”

一路來,他將西域各國的情況了解了個遍。開始的羌不做其內,最近的以及最強盛的當屬匈奴。再往西,即可到達樓蘭、烏茲,再向西行,可至大宛與大月氏。

跋涉三月,餐風露宿,他終於是到了玉門關。

春風難度。

秋高氣爽,風之遙背著手站在長城上,來往的風沙撲打在他漸漸曬黑的臉頰上,生出了些許滄桑。

剛剛打聽到,一年前,明琳隨著穆九王來此一游,後隨他又回了江南揚州穆九王府。本不願淪入風塵的她最終卻淪為官妓,其中兜轉豈是三言兩語即可說得清楚的。

風之遙將擔子撿得更輕巧些,即欲轉身南下。夜幕來臨,他撿了間幹凈的客棧住下,眉頭緊皺,像是在抉擇著什麽。

我看得清楚,一方面見明琳心切,另一方面,這西北勢力的輕重,他未曾完全摸清楚,只得匈奴、羌和烏孫的大致勢力範圍和勃勃野心。

夜色朦朧,北上幹燥的空氣使得他白凈的皮膚有些脫皮。記下一路來他所收集的軍情民情,他又拿著我出來看看,嘆氣道,“小明琳,如果是你,你會願著我去找你麽?”

我當然願意,多年前就已芳心暗許,那明琳也是癡情女子,隨著穆九王自然會有不得已的苦衷。良人在不遠處,當然是盼著他過來,執手去天涯了。

不過,要我說,如果那明琳稍微懂一點事,肯定會更希望他將後路鋪好再說。現在這江山搖搖欲墜,說不定哪天,戰爭一觸即發。照著現在這種情況,北來的勢力兇猛,不作打算的話,哪裏能逃得過那森寒的鐵蹄。

我轉著一雙媚眼看他,嘴角揚起。這人,說到底還是癡情了些。

癡情些才好,自古風塵多浪子,他這流浪風塵的,路上不少家的姑娘都對他起了心思,他全然不受,真令我刮目相看。

他臨至三更才睡了過去,我跳出來,坐在床邊看他。他眉頭皺著,連睡夢裏也不得安靜。

“你這個人吶,就是事多,非要把自己弄得那麽糾結。”我吻了吻他額頭,化作一縷青煙入他夢鄉。

我揚著一張小小的巴掌臉,左手叉腰,右手指著他說,“你就真的這樣南下了?你原本要做的事可是只做完了一半啊!”

“可是,小阿琳,這麽些年,她也一定在等著我,我若是再西行將我所規劃的做完,她可能就不在江南。我不知道她會在哪裏,她此刻一定受著煎熬,我要去九哥那裏找她。”

“那你確定她現在就一定在江南嗎?都說了是去年來的這裏,明琳她行蹤飄忽不定,又喜自由,你哪裏知道她現在的所居地。”

“她不在江南的話,那也會在那周圍,你應該要知道她一介女流,難得顛沛……”

“那你就更應該留下來,好好做完你自己的事,等塵埃落定了再去找她,反正她跑不遠。”我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臉,露出一個嫵媚的笑,“若我是她,我當然想見著你。只是……你要知道,我更希望你做的,就是把後路安排好。就算你現在找到了我,以你現在的能力,又能給我什麽?還不是想五年前那樣,再一次別離罷了。”

他沈默不語,我摟著他的腰,嘻嘻哈哈地,“就應該把眼光放得長遠點,既然想天長地久朝朝暮暮,便要忍得住一時的別離。一時的別離算得了什麽,換來的可是一生一世啊!”

他還是不說話,我知道,這說到他心裏去了。要知道,這幾天他的糾結,都是在此的。

“可是,小阿琳,她會懂我麽?”

我知道,他再不想讓那個女子再受風塵之苦。只是,他若是就這麽回去了,以後受的,又豈止是風塵之苦呢?明琳在南唐的名氣那麽高,若以後他沒有一點實權,明琳所受的侮辱,就不只是現在那賣藝不賣身的歌妓這般簡單了。

“她若懂你,自會知道你對她的好。她若不懂嘛……”

“怎樣?”

“那這女人就不值得你如此對待,你就是癡心錯付了人,你就早點跟她玩完吧,別耗了!”

他的臉一下子冷起來。我咬了咬嘴唇,放開他,也不摟摟抱抱了,退後幾步,笑道,“你別生氣,你別生氣,我跟你開個玩笑……嘿嘿……”

他伸手,像是要說什麽,臉色有些冷,我繼續往後退,“真的,我說的句句是實話,也可能不中聽,但事實就是這樣。你……啊!”

我一腳踩空,直直掉下那滔滔江水……

“小阿琳……”他又驚醒,擡頭看了看,外面安安靜靜的,連風都是靜的。

風之遙將我拿出來,端詳了許久,終於開了口,“也許,她是對的。”

皺著眉看了我許久,喃喃道,“越看你,卻越覺得你不像明琳。”

把他的其他皮影重新拿出來看了,嘆一口氣道,“那麽,重操生計吧,明天過玉門關,我們去樓蘭。”

我朝他拋了個媚眼,孺子可教也,真是聰明,做出了最好的抉擇。

他有些呆,片刻後笑了,“真是奇了,越來越覺得你有靈氣,怎麽,總覺得你的眼睛是活的。”他笑了笑,彈了一下我的腦袋,我疼得齜牙咧嘴,瞪眼看他。

“吶,我說的吧,你竟然生氣了……”

“……”

月光灑在這周圍,有些冷。

入冬了,越發地冷。那麽西去也該多冷啊,他雖說從小習武,可看他這樣單薄,只身一人,又該是多寂寞。

我害怕那寒涼的風吹傷了他的臉,我害怕那來往的雁喚去了他孤單的心,我更害怕他在這危機四伏的路上遇見什麽不測……

願北風有情,願世事溫暖。我可以拿我的所有去換他一路的平安。可是,其實,我一無所有。

那,就讓我陪著他,一步一步,風風雨雨。

烈酒入你喉,大雪如我,伴你不走。

一路向西,過匈奴、烏孫、大宛,一直到了大月氏。春風拂綠了沿路的倔強的柳,來往的商旅游人絲綢布匹,這絲綢之路上,好不熱鬧。

於是在這清冷與熱鬧的交替裏,晃晃悠悠地,三年過去。

南唐的仗開始打響,從頭敗到尾,就沒有勝過。風之霆將北部的好幾個關塞要道都割讓了出去,換得了一時的平穩。

此時,風之遙已將北部各國的底況都摸了個清楚。一邊,他在與烈風將軍通信,將南唐國內的情況也摸了個清楚,另一邊,看著破碎的國家和愈來愈盛的匈奴、烏孫,他也下定了謀反的心。

烈風將軍天煞手裏掌著大部分的兵權,也是南唐幾個將軍裏少有的能戰之人。幾個將軍都對南唐的腐敗扼腕嘆息,卻又無能為力。眼看鐵蹄踏碎了山河,心裏又是多無奈多悲憤。

化為沈默,背地裏招兵買馬,只待那一刻的爆發。

他還是跳著擔子,化裝成賣藝的戲子,拉著他的琴,敲著他的鼓。一邊賣藝維持著生計一邊南下,路過長安,他樣子淡淡的,也沒什麽過多的欣喜。

除了明琳,哪裏都沒有他的眷念。

我也不知道他踏破了多上雙鞋,也不知道他的腳上磨了多厚的繭。我只是偶爾會看出他淡漠的憂傷,心裏不忍,才會入他夢,解他一時憂思罷了。

這些只是暫時的。解鈴還須系鈴人,他的嘆息與沈默,都來自於那個傾國傾城的脫塵女子。南唐有歌曰,北方佳人屬月許,南國傾城是明琳。明琳的美,說到底,比那個月許還要讓人難忘,她的美,骨子裏就是疏離世俗的。

大約就是疏離了世俗,別人得不到,才會有如此高的評價。

比如我,我就不覺得明琳有多美。我曾經對著江水照了一夜,也沒見明琳那張臉比別人多出個什麽來。大概還是那個人的原因,是那個人讓風之遙念念不忘的吧。

連夢裏都喊著她的名字,好不羞恥。

豈止固執,簡直冥頑不靈。

回遙王府一趟,他洗漱好沐浴完,天剛剛黑。府裏的老管家趕緊過來,“王爺,月許姑娘不知打哪聽說您游玩歸來,特意趕到府裏來,想與您見上一面,您看……”

“不見。”他翻著他的書,沒什麽表情。

“可是月許姑娘她……她在等著啊……”

“就說我休息了,請姑娘過幾日再來。”他一如既往的腔調。

“您過幾日不是說要去江南游玩嗎?”

“所以,不見不是更好?”

“這……不妥吧……”張管家支吾著,“月許姑娘這麽些天也是真的用心,您說見她一面……”話未說完,就聽見一位女子溫柔繾綣的聲音,“知道你回來,我這樣不請自來你不會不高興吧?”

月許敲了敲開著的書房門,朝著風之遙燦然一笑,“王爺好逍遙,三年將南唐這裏裏外外游了個遍?月許只恨自己不是男兒身,不然也定如王爺這般,看遍這大好河山。”

風之遙皺了皺眉頭,臉上還是淡淡的笑,“月許姑娘,天色已晚,現在來本王府中,本王實在惶恐,怕毀了姑娘的清譽。”他朝月許點了個頭,“本王馬上差人將姑娘送回,姑娘莫急。”

我被風之遙從竹箱裏拿出,現在躺在書桌上。於是我翻著眼珠子看那月許,模樣溫婉,漂亮大方,這樣的女子,與風之遙,也是完全地搭配啊!

可是呢,風之遙真是眼瞎,竟然看不上這般善解人意的女子,還說毀了她的清譽。她本是舞姬,本來就能穿走在這個王府貴族中。再說,她與明琳不同,清譽什麽的也是沒了的。風之遙這樣說,不就是打那個姑娘的臉麽?

我嘆了一口氣,好你個風之遙,你這是變了法地趕她走。這麽美的姑娘,你還真是無情無義!

月許的臉不自然地抽了一下,眉目低垂,嘆道,“月許自知王爺喜歡明琳姑娘,月許也沒那個膽子對王爺有什麽心思。月許深知這些,只是,這些天來一直擔心著王爺的安危,所以才如此冒犯。王爺且放心,明日月許要進宮了,且想著,這一進宮門深似海,怕是再難見到王爺您了。”

她苦笑了一聲,“月許身世坎坷,幸得王爺多年前的救助,才使得月許此時此刻還能站在您面前。想來,這些天的掛念,在王爺這裏竟是這般廉價……罷了。”

我突然有些心疼這個姑娘,不僅懂事,對人待事上也圓滑世故。只可惜啊,這個風之遙太過木呆,非要吊死在明琳那一棵樹上,何必呢?

就算明琳當你為知己,你是她為唯一紅顏,也不礙著你娶其他人啊……唉,白白吧這個美女送給了風之霆那個廢人了。

暴殄天物!

月許離開時,滿臉淒愴,嘆了一口氣道,“月許入宮做舞姬,以後再難相見。王爺請放心,以後若得方便,無論王爺有多大的忙,月許也定當伸手相助!但願還能為王爺做些什麽!”

風之遙向著她點了個頭,“如此,便謝姑娘。”

月許笑了起來,溫婉似水,美麗而知性。

說實話,就我對月許與明琳的了解,還是那月許更適合他,善解人意,溫婉賢淑,比起那明琳的冷淡疏離,月許得我喜歡得多!

半夜,在月許離開很久之後,風之遙開始休息。春雨打濕了窗外的芭蕉,淅淅瀝瀝的聲音,滿腦子的回憶。

上次別離這裏,還是合歡花落了一地的時候,滿目殘骸。三年後,當中多多少少有太多的變化。而在他別離明琳八年後,那傳言裏的驚人女子,是否對他還初心依舊,難忘回憶呢?

我坐在他床頭看他,心裏有一絲苦澀。他便要去追尋那個他心心念念的姑娘了,而我呢?我終究只是一個物什,紀念她的物什。我連話都不曾會說,我只是在這伴他的日日夜夜中生出了些許情感而已。他不會知道。

走到他洗臉束發所用的銅鏡前,我對著鏡子梳頭。精致的臉,白皙的皮膚,濃艷的妝容,竟是這般漂亮。

怎麽會不漂亮呢?這是他心心念念的那個姑娘,這個姑娘有著驚天之貌,是他一生摯愛。

是呢。他的一生摯愛,是明琳,不是小明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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