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去江南，他選擇了喬裝成普通人，乘馬而下，這樣快得多。現在他還忙著那些暗地下的政務處理與交接，再不能像三年前那樣，挑著擔子走著去探訪各地風俗民事了。

這兩次，完全就不是一樣的心態。此刻的他，已然決心了要反風之霆，不過是早晚的事。他早就沒有了三年前的那個閑心。江山紛亂，如他，再怎麽風花雪月，也該為這大好江山的破碎，而感到悲憤。

我留在遙王府，待在書房裏等他。他這次南下，是鐵了心要帶明琳回來，所以，私底下，讓鏢局保了幾十箱奇珍異寶南下至穆九王府。風之穆有這個喜好，愛極了寶物，對女色倒是沒那麽在意。

或者說，明琳也是這個原因才跟著穆九王。

我楞楞地看著我面前的那個紙人。因為不再做皮影戲的生計，我周身的指揮棒子也抽了去，所以現在的我也算是個紙人，夾在厚厚的書裏。

旁邊的紙人，是風之遙照著自己的樣子做的。他的手那麽巧，這個紙人跟他，簡直一模一樣。

因為是跟風之遙一模一樣，我覺得他很好看，就去調戲他，一會兒拉拉他的小手，一會兒親親他的小臉。他也不回應，我百無聊賴自言自語，“你說明琳，她真的那麽好嗎？”

“反正比你好！你就死了心吧，別再想那些不可能的事！”

這家夥，要不說話就不說話，說起話來要把人氣死。我叉著腰，“什麽死心，我壓根就沒那個心好吧！”話到後來越來越低，越來越委屈，“我只是，只是覺得，覺得以後他有了明琳，會不會就看我看得少了？”

“哼！豈止是少，把你送給明琳做定情信物也說不準！這樣你連看見他都難！”

“餵！你這人怎麽這樣啊，好欠抽啊！那明琳喜歡什麽樣的奇珍異寶沒有啊，要把我送給她！”

“明琳可不是一般人，她對寶貝什麽的可不感興趣，她要的是心意！”

“呦，你又了解了！”我一巴掌拍在他臉上，唾沫星子又噴了他一臉，“就你知道，就你中，就你能！我呸！”

打完了他，我心裏很不好受，一個人露出眼睛看屋子裏的花。香氣撲鼻，花開得如此熱烈。怎麽了呢，這花竟在夜裏開了，開得這般沈默。

有點像我，這般無言語的愛戀。

那紙人也露出頭來，看我一眼，很鄙夷地，“算了吧，沒有好結果的！”

我瞪他，他捂著臉灰溜溜地回去。

兩個月，一點他的消息也沒有。我偶爾會被張管家拿出來整理一下。梅雨的時候，屋子潮濕得很，張管家拖著我出來曬太陽。我懶洋洋地瞇著眼躺在桌子上，看漫天的飛絮。

這世界就是漂亮。我露出一個迷人的微笑，狐貍眼四處轉。張管家笑一笑，對著旁邊打掃的張嫂道，“王爺就是厲害，你看看，這麽個紙人，竟然如此有靈氣，你看這眼睛，就跟活的一樣。”

“呦，可不是！”

我得意地看著藍天，溫暖的陽光疏松著我的筋骨，仿佛那三年的跋涉的勞累也被洗掉，只剩那洋洋暖意。

又過了幾個月，我百無聊賴地數著窗外的柿子，還發青，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吃。

“一顆，兩顆……”

“你別數了，還讓不讓我睡了？！”

那紙人又出來跟我吵，我冷笑一聲，媚眼滴溜溜地把他看了個遍，看得他面紅耳赤，只道了句，“小點聲……”又回去睡了。

英雄難過美人關，何況是那個少經人事的家夥，我隨便這麽一看都讓他繳械投降了。

“十顆，十一顆……”

外面傳來一陣淺淺的聲音，“這麽些年，你的習慣還是沒變，簡簡單單的，幹凈舒適。”

“你也喜歡不是嗎？”風之遙也笑著。

“看，我的書房。”風之遙在她的臉頰上落下一個淺淺的吻，“進去，我有禮物要送你。”

我心裏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不是吧，那家夥不會說中了吧，風之遙要把我送給她？我被拿出來的那一刻，我仔細打量了他，比較幾個月前，他似乎沒那麽瘦了，皮膚也白凈了許多，眉宇間的憂愁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喜悅。

他修長的手指又撫上我的額頭，熟悉的感覺，卻又不是熟悉的樣子。我精神焉焉的，打眼縫裏看他，沒一點力氣。

“小明琳，怎麽了，這麽長時間了，見到我，怎是這樣的臉色？”

他拉著明琳的手。那女子巧笑倩兮，柔情似水，也不是傳說裏的那般清冷孤傲，除了打扮得素凈些，其他的，跟傳聞裏完全不一樣。

沒有清冷，沒有疏離。只是不喜歡熱鬧求著安靜而已。她的眉眼，那般溫柔，仿佛能蕩出水來。這樣一看，當真是真的美人。

嗯，確實跟我不一樣。

我躺在明琳手上，一副要死不死的樣子。那紙人風之遙躲在暗處看著我偷笑，我發蔫地梗著脖子，從眼縫裏看他們。風之遙皺著眉頭，“這是怎麽了，總覺得她發蔫……以前總是很活潑的，很有靈氣……這是怎麽了？”

他伸手撥我的臉，想把我的眼睛掰的更大些。我惱火地瞪了他一眼，怒目圓睜，甚有煞氣。明琳“噗嗤”一笑，“真有你的，你看，她都生氣了。”

他寵溺地看了她一眼，溫柔地摸著她的頭，“明琳，你笑起來很好看，以後，也要這樣笑好麽？就讓那些煩心事過去，以後，我不會再讓你受任何的委屈。”

明琳倚在他懷裏，笑著笑著便流下了眼淚。她緊緊抱著他，哽咽不成聲。

夜風竟也是這樣溫柔，如水月色，如花美眷，就該是纏綿的時刻。

我聽著他們在書房旁的臥室裏絮語，溫情綿綿，心裏一瞬間有些堵。

然而，我卻不會流淚。

我只是一個紙人，哪裏會流淚，哪裏會傷心？不過是時日久了產生的一絲靈氣，也體味了一把人間情愛的感覺而已。

月光灑了，卷成一地的落寞。

我眉眼慘淡，再無半點妖嬈。那風之遙紙人也開始閉嘴，看著我怏怏的樣子，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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