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沿北,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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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將紅塵望斷,千山萬水,將再不會有人陪你踏過那些風雨,入你夢,解你憂愁了。

但願你記得,在很久以前,你有一個皮影,她眉目妖艷,不是你想要的那種清冷,卻給了那清冷給不了你的東西。

當你身側有著別人相伴,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之時,但願你不曾覺得高處寒涼,但願那名利的枷鎖不曾絆了你腳步,但願你身側的她懂你之愁,解你之憂。

而我,將一人走上那不曾有來路的路,踏上那未曾有歸途的途。

——小明琳,記

合歡花的碎瓣遮掩住了大半個天空,雅致的香味壓抑不住那股奢靡荒唐之氣。

風之遙背著手,站在琳樓頂上,冷淡地看著這外強中空的南唐盛城,眼睛空得仿佛世間再沒得東西入他的眼。許久,他扯出一個生硬的笑,“那麽,小明琳,我們該走了。”

我躺在箱子裏,提轉著一雙媚眼看著這外面的世界。比較著遙王府的亭臺樓榭,萬千假山假水,不及這風光一切萬中之一。

沿途孤煙起,落日遙遙,他孤身只影。這是要去哪裏?

現在,沿北,塞上。他說。

他所說的塞上風景,大漠孤煙,長河落日,還有風吹草低見牛羊的景致,大概是我這些年在遙王府所看不到的精彩。

他修長的手指拂著我的臉,從頭至腳,略有沈思,“像是像,只是這感覺,怕是不會有她的十中之一吧。”他揚起一個發苦的笑,若有所思,“也不知道,還會不會見著她。”

我眨巴了一下眼睛,眼神嫵媚地看著他。他嘆了一口氣,“明琳,她,不會是如此嫵媚,她該是淡妝以待的吧。不知怎的,改了你那麽多次,卻總改不掉你身上的俗媚的味道!”

我不以為然,未必那風姿出塵的就是仙女,或者說,濃妝艷抹的,未必就是風塵俗人。我的喜好,是我自己的選擇。即使我是仿著明琳所做,我也不願意如他所願,骨子裏盡是寂寞的清冷氣,我覺得像死人氣。

過慣了死人一樣的生活,就不會對冷漠情有獨鐘。

我愛著凡塵裏的一切一切,既是熱愛,何苦疏離?

風之遙在村子裏搭了一個簡單的臺子,算是晚上唱戲所用。他可以說是“一擔挑”,隱姓埋名,脫下榮華富貴的殼子,獨自在這窮山惡水裏討著生計。我嫌棄他時不時冒出來的頹廢話,一聽見什麽“今生難再見,所遇非故人”之類的就發蔫,他眉頭皺著,“倒是越看你越覺得你有靈氣,我悲嘆,你又頹敗個什麽?”

我眨巴著一雙桃花眼,從眼角縫裏看他。嘖嘖,這男人,真是固執。天涯何處無芳草,身邊處處盡可找。哪裏非要找明琳呢?王侯將相府上的好姑娘那麽多,就生得你這麽沒眼光,非要找一個自恃清高的天涯歌妓。

他又皺了眉頭,甚有惱怒地,“你這雙眼,為什麽總是做不出來那股清冷,時時刻刻都看得見這股狐媚子氣!”

他將我重新丟回箱子裏,架起其他的皮影,以燈光相投,幕布上的戲人栩栩如生,在這寂寞的遠離俗世的小村子裏引來不小的轟動,叫好聲一片。

風之遙架起皮影,唱著《拾玉鐲》,咿咿呀呀的腔調裏,活生生地現出了相遇的歡喜。孫玉姣拾得玉鐲時的羞澀,在他的手裏竟有幾分當年初遇明琳的意味。我嘆道,烽煙四起鐵蹄踏之爭,也比不得美人一笑百媚生的誘惑。哦,不,明琳可沒有誘惑,那股子清冷孤傲,哪裏有媚?

媚的是我,小明琳。

我從箱子的縫隙裏偷偷看他,燈光如豆,月輝清涼,專註於指著皮影的他,那般認真,也俊朗得不成樣子。他額頭上沁出一絲絲清汗,眉頭皺著,呀,像個說書的先生。

若是外面說書的先生有這般俊俏,我多付幾兩銀子也看。他頭上的汗不小心滾落下來,滴在貧瘠的土地上,染出一朵朵泥花。我多想伸手為他拂了汗,可我做不到。少了他為我提線,我連擺胳膊的力氣也沒有。

罷了罷了,隨你去。冥頑不靈的家夥,做你的王爺多好,隨便找個人打聽,也能得到那明琳現處的地方。而你,非要說什麽誠意,自己眼巴巴地跑著去找。誠意是什麽?你有了誠意,就能代表你對她有愛意了麽?不是一樣的事,非得拿出來做比較。人,有時候真是奇怪。

當然,我也知道,他出來,不單單是為了找明琳,還是為了暗地裏將地方政權和江山概況了解得清楚,他暗地裏握著不少的權力,私底下夜語許多大臣結交,其實,說到底是看不慣那些執政者的腐敗無能。

唉,這個男人吶,看上去是既怕事又窩囊,還有點腦子發抽。不過,以我多年待在他身邊對他的觀察,他這些都是裝出來的。

不過是假象,為他的聰明與賢明做掩護罷了。

一曲作罷,他破舊的衣帽裏多了些賞銀。露出一個沈靜似水的微笑,看一看夜也深了,他開始收拾起東西來。把其他的皮影往我這裏塞的時候,我很惱火地瞪了他一眼。要知道,我從來都是一個人住在那小小的隔間裏的,也不知道怎麽的今天惹了他,使得他對我如此不待見,直接忽視我的存在。

他修長的手指碰到我的額頭,我別扭地轉了轉脖子。這個人,又開始不高興了,當真是喜怒無常。我又不會說話,還好生生地惹他了嗎?

喜怒無常,喜怒無常!

找了間破舊的被丟棄的舊帳篷住下。他收拾好了一切,開始睡覺。我趴在箱縫子那裏看他,等著他拿我出來看看。每夜都有這個慣例的,但是今夜我千等萬等,還是沒有,他都入眠了,也沒打開箱子再看我一眼。

我有些洩氣,心裏一邊默念著,“阿遙,你過來看看你那風情萬種的小明琳,看看你那嬌艷生花的小明琳!”一邊惱火地想,“哼,你最好一輩子都別理我,你這樣沒出息的男子,捧著我我都覺得是對我的侮辱!”

他對著屋頂灑進來的幽幽月光,眸子裏從未有過的沈靜,像在想什麽似的,“看了又怎麽樣?再想念又怎麽樣?你終究只是一個物什,跟她比,還是差太遠了!罷了罷了,不看也罷。當懂相思,才害相思。”他翻過身去睡了。

我瞇著桃花眼,呦,還真有骨氣,不看我了?

月光打在他熟睡的臉上,溫柔寧靜。

他真是累壞了,片刻就這般沈睡過去。睡夢中的他竟是這麽安靜,偶爾會有囈語,喚的,也是明琳這個名字。我撅著嘴,有這麽深情嗎?睡夢裏也叫著我。

我跳出來,坐在地上。月光打在我身上,我漸漸長大,化成人的樣子,便是明琳那般姣好的容顏和曼妙的身姿。不過,唯一不同的是,我的眉眼,永遠是熱烈妖艷的,永遠找不見明琳的清冷。

我坐在他身側,看著他臉上有些許灰塵。他曾經出了名的愛幹凈,書房居室,向來一塵不染,現在竟是這樣的狼狽,哪裏有半點富貴人家的樣子,明明就是清貧的寒苦弟子嘛!不過,也是挺好看的。

我伸手,擦擦他臉上的灰,認認真真地看著他。總是覺得不夠,於是,輕輕俯下身,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淺淺的吻。

這男人,要他一顆真心多難,誰能看透得了他?我歪著頭打量著,看他這般平靜的樣子,不知道,又在夢些什麽。

是在夢著那個傾國傾城的女子嗎?

我眉眼上挑,嘴角揚一揚,露出一個嫵媚動人的笑。不如去他夢裏一看,現實生活裏不能叫他看見了我,睡夢裏我倒是有那個能力站在他面前。嗯,也好,當讓你看看,你手下的小明琳,又是多般傾國傾城,比那明琳,只好不差。

我化作一縷青煙,緩緩入他夢。夢裏烽煙四起,戰火彌漫;夢裏山長水遠,且說江山。我往裏面走,這般重疊紛雜的夢境,哪裏找得了他?

在他夢境的最深層裏面,我看見他對著一江春水發呆。春潮初生,清浪拍打著潮濕的岸,舉目盡是壯闊。原來這男人心裏,除了情愛纏綿,也是有這般開闊的胸懷。我笑得發媚,靠在不遠處的一棵柳樹上,將他從上到下打量了個遍。

長袍束發,模樣倒是溫順,只是這溫順裏面,多了些許叛逆。叛逆是一直存在的,只是,他向來忠誠,不肯與朝廷作對,也不敢與他兄長作對,即使自己厭透了這虛偽陰暗的王室官場,卻也不敢與其對著幹。也只是挑一個破舊的擔子自己走了天涯,真是有趣。

對著江水,他長嘆一句,“滔滔水尤寒,無人問,歸期仍早,江山還亂。”

他是有抱負的,只是,這份抱負也就是想想罷了,是臣是君,他可分得清楚。我搖搖頭,這人吶,有時候真是想得太多,顧慮得太多,才會這般糾結糊塗,猶豫不前。

我“噗嗤”一聲笑了,以帕掩面,露出一雙狐貍一樣的眼睛看他。他轉過頭來,看見我,明顯地吃了一驚,“明琳?”

片刻後又覺得不對,反問道,“豈會是明琳,明琳何曾這般妖媚過,她清高出塵,怎會是你這般……”他一時想不出來詞形容我,只是看著我。我接過他的話,“豈會是我這般風騷入骨,熱情妖艷?”

“這……”他沒接話,但是從他樣子裏看得出來,他讚同我說的。

我一扭一扭地走過去,拍拍他的肩,“可是呢,立牌坊的未必就是烈婦,風塵中的女子未必就是狐妖。”

他別扭地拿開我的手,“且守婦德!”

我嘆了一口氣,“你真是迂腐!就是這般迂腐,你才不敢愧對你兄長,你才眼睜睜看著黑暗破敗的江山,默不作聲!這規矩是人定的,為什麽我拍一下你肩膀就是不重婦德?我又沒想對你幹什麽!”

他皺著眉頭看我,似乎又要嘆氣,我推他一把,罵道,“啊呀,你到底是個什麽嘛,動不動就唉聲嘆氣的。世事如此動人,皆是精彩,哪裏都是路,哪裏都是欣喜,你每天這麽個悲觀是作甚!”

他皺著眉笑了一聲,“明琳,你以前可不是這樣說的。世事陰暗,紅塵高遠,這無邊寂寞冷淡豈止……”

“哎哎哎……”我打斷他,嗔怪道,“誰跟你說我是明琳了,我不是明琳,我是小……”話到嘴邊我又吞了回去,提溜著兩只狐貍眼睛,媚笑道,“小阿琳……”

他重覆了一遍,“小阿琳?”

我重新拍拍他的肩膀,提溜著一雙媚眼,“我是說呢,人生在世,禁錮自己的東西太多了。紅塵俗事,迂腐規則,哪有那麽多真真假假?你對的,錯的,百年後都成空,有那麽多的計較嗎?重要的是,你應該要清楚,你到底想要什麽。”

“你明明就想要江山平穩,百姓安居樂業,官場清廉……這些不只是你,也是大家所期盼的。那既然如此,你還在怕什麽?你害怕反了規矩,你害怕自己敗了,會將這些事弄得更糟,風之霆會變本加厲,以後再沒人敢反他。其實,這南唐王朝,現在就剩個殼子了,塞上南下,各地都把鐵蹄對好了它,恐怕風之霆也沒那個本事去對著那些侵略者了。不出幾年,那些仗一定會打起,反正都是死,你還不如硬著頭皮試試。你將官場整治了,將軍隊練好了,到頭來還會有點實力對抗他們,不是嗎?”

風之遙嘆著氣看我,“哪有你說的那麽簡單?”

我媚笑了一把,伸手去摸他的臉,“也沒你想象的那麽難。”

風之遙往後一退,“你這女人,怎能對男子動手動腳!”我又往前走兩步,對著他笑,“怎生得,準你們男子愛美女,就不準我們女子愛英雄了?”我一把抱住他,“不管怎麽樣,你得想清楚,我說的句句在理,對你,對整個南唐來說,只好不壞!”

他把我往後推,“姑娘你自重……”

他越推,我就抱得越緊,嚇得他不住地往後退,退……一腳踩空,掉進滾滾江水……

“啊!……”

他猛地驚醒。

月光照在他布滿細汗的額頭上,依舊溫柔靜謐。他嘆了一口氣,打量了四周一下,像在沈思著什麽。

我微微一笑,看來,他是把我的話聽進去了。也對,我說得句句在理,他以前不過看不清罷了,現在清楚了,抉擇也不會太難了吧。

在月色裏坐了很久,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很久很久以後,他打開他的竹箱,把我拿在手裏,端詳了許久,像是有些奇怪似的,“你這狐媚樣子,倒是有些像……”

像什麽?他沒再說下去。

把我重新放回小隔間裏,他又躺下了休息,不過再沒睡著,一直在想著什麽。眉頭緊皺,別樣好看。

我搖搖頭,不去看他,轉而看外面的月光,竟生出了些許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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