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關燈
黑人老頭一坐上車,就在杜邦耳邊聒噪個不停:“你瘋了嗎?真打算把江心月留在那裏嗎?我敢以我七十六歲的經驗篤定:她絕不可能活著離開那裏!”

“而你,沒腦子嗎?”杜邦反駁道:“剛才那個狀況,如果我們不這麽決定,能得到這輛山地車嗎?這麽奢侈的交通公具在這裏是不可多得的逃生工具!”

“就為了這輛破車?你把一個曾經與我們共患難的女孩丟在狼窟裏?”黑人老頭氣憤地質問道。

“你把我當成什麽了?那個女人值一輛車嗎?”話一出口,杜邦就知道自己犯了嚴重的口誤,但已來不及解釋了,黑人老頭的責罵聲即刻劈頭蓋臉而來——

“一堆破銅爛鐵跟一個活生生的人,你說哪個重要?難道你的價值觀已經被這個勢利的時代扭曲了嗎?一個大活人竟比不過一堆死物?你究竟……”

“夠了!死老頭!”杜邦終於受不了他的胡咒亂罵,猛地踩剎車,扭過頭沖他吼道:“我忍了你很久了!看你一把年紀以為你會有點腦子,沒想到你連那個女人都不如!”

“Wait……等等!難道我說錯了嗎?你留她在那個肌肉男那裏不是等於親手殺了她嗎?”

“你認為當時的狀況你有能耐把她從那個男人手中帶走嗎?你沒看到頭頂上的戰鬥機隨時準備攻擊我們嗎?”杜邦一拳捶在方向盤上,只要想到臨走時江心月看他的憂怨眼神,他就恨不得自己能夠蹦到天上,當場把那幾架飛機拆了!

黑人老頭抓抓頭發,心虛地回道:“這還真沒註意到……”

“頭頂上那麽大的幾架飛機都沒看到,你的眼睛究竟長在什麽地方了?”杜邦試圖對老頭發火,以減輕內心的罪惡感,卻沒能達到目的。

黑人老頭也惱火地反駁道:“我的眼睛就是因為沒長在頭頂上才沒發現有戰鬥機!再說,你就因為幾架破飛機就把江心月丟在那個原始性情還未抿滅的男人那裏!你真是個貪生怕死的鼠輩!”

“你說什麽?”杜邦轉過身怒視著副駕駛座的黑人老頭,雙手死死地抓緊方向盤才忍住伸手掐他脖子的沖動,他的情緒有些失控,他的頭腦從來沒有這麽混亂過,三千多年來一直朝著同一個目標努力生存著,一切行為都是為了找出自己的身世秘密;可現在,這個堅持了三千多年的目標卻開始動搖——因為那個陰差陽錯上了UFO的女人,是她告訴他:人是有血有肉的生物;而他,原本連自己屬於哪類生物都不曉得,現在似乎因為她而變得有血有肉有情感了……

“那是什麽東西?”黑人老頭的問話把杜邦拉回神,順著老頭手指的方向,杜邦看到一塊斷了鏈子的瑞士手表——那是江心月的。

第一次見到它是在世博會上,當時這個女人以為他想謀財害命,想用它來換取生存的機會;後來他們遇到湖盜,她從破酒吧跑出去時弄斷了表鏈,被他揀起來,一直收在褲袋裏,原想找機會還給她現在似乎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了……

回想在世博會上,當他第一次看到恩人的木乃伊時,幾乎興奮得失控,而現在,那具讓他追尋了三千多年的屍體就在車廂後座,他的喜悅卻沒有預想中明顯,甚至連勾起嘴角笑的心情都沒有,因為某個原本跟他毫無關系的同類正處在危險中。

同類!

杜邦為自己突然想到的這個詞震驚不已,那個女人若是他的同類,就意味著他也是人類!可他最初的身體是那麽畸型,那麽不堪入目,那麽異類……

“你……哭了?”黑人老頭看到杜邦的眼眶裏流出兩行透明的液體時,不敢相信地湊過去看。

杜邦回過神,碰到他驚詫的目光,才驚覺自己的兩頰濕了,擡手一摸,竟是眼淚!

這,只能用不可思議來形容!

三千多年來,偶爾想起恩人把他推上小木伐之後,轉身獨自面對那群手拿棍棒的奴隸,獨自面對死亡時,他總會淚流滿面,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任何事能勾起他的眼淚。

現在又是為什麽?就因為那個無關緊要的女人嗎?她有什麽資格勾出他的眼淚?就因為她指責他像殺一只雞或一只鴨一樣殺了一個老人?還是因為她要求帶黑人老頭離開危險的密根果島?抑或是在叢林裏錯殺一個土著人後,她以身犯險,想邦他引開敵人?

“再猶豫下去,我會瘋掉的!”杜邦大叫了一聲,調轉車頭從原路開回去。

黑人老頭把臉轉向窗外,對著窗外的香蕉林笑。他以為杜邦看不到自己偷笑,但他顯然忽略了玻璃窗的反射作用,杜邦用眼角的餘光看到這個煩人的老頭對著玻璃窗咧嘴,黑著臉說道:“一次笑夠本吧!一會兒你就沒功夫笑了!把肌肉繃緊了等著戰鬥機的空襲吧!”

黑人老頭臉色一僵,再也沒心思笑,趕緊趁著趕回去的時間跟杜邦研究救人計劃。

事實上,江心月的處境並沒有他們倆想象的那麽差,黑人男子除了擁抱,並沒有對她做出其他過分的事,只是這個黑人男子在杜邦和黑人老頭走後決多兒便表現出令人難以招架的一面——

“心月,快教教我,你是怎麽算出這裏具體的經緯度的?快教教我嘛!”他像個小孩子似的撓著江心月的手臂撒嬌,使得她全身起雞皮疙瘩,原本受傷的右手臂因麻藥過效開始發疼,現在被他撓得是又麻又疼了。

“這個嘛……我不知道你對地球的認識是否深刻到能夠理解我的方法,我就從最簡單的算法開始教你吧……”江心月硬著頭皮保持平常的表情,決定用通俗易懂的基礎理論敷衍這個黑人男子,因為他跟她有約定,只要她教會他計算經緯度,他就可以送她去坎帕拉機場,不過後來她跟他協商好送她去肯尼亞首都內羅畢的機場,因為在坎帕拉中槍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她那裏就是雷池!

“噢!我聰明伶俐的心月,你怎麽想到這麽絕妙的計算方法?我真是太崇拜你了!”黑人男子激動地攬住江心月的肩膀往懷裏塞,“要不你一輩子都留在這裏吧,我會招待你我們部落裏最好吃的馬托基!”

江心月一聽到“馬托基”,只覺得整個胃都在翻江倒海地扭動!

馬托基其實是用不甜的香蕉品種為主要材料,剝皮搗成泥狀,蒸熟後淋上紅豆汁和花生醬,再用當地人普遍使用的香蕉葉柄亂攪一通,然後在糊狀物表面放上幾塊紅燒雞塊和咖啡牛肉,這樣一盤“色味俱全”的食物便稱為“國宴之菜”!這麽高檔的食物在當地人以外的人看來,卻是難以忍受的一坨排洩物,雞塊和牛肉雖然美味,但蘸了“排洩物”之後便令人望而生畏。

江心月對它未進半口,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當黑人男子再次把盤子端到她跟前時,後者激動地側過臉,張出十指擋住,條件反射地嚷出一句中文:“士可殺不可辱!”

黑人男子一楞,一時沒能理解這句深奧中文的含義。

江心月見他微皺眉頭,便用英文解釋道:“很抱歉,我不能吃這東西。”

“為什麽!難道你看不起我們的食物?”想到這層意思,黑人男子的眼神突然變得很不友善。

“不是不是!”江心月趕緊否認道,卻一時找不到理由說明原因,只是含糊地說:“因為它是你們國家最美味的食物。”

“正因為是我們最好的食物才招待你的啊!你就別害羞了,來……”黑人男子說著又把食物搬到她面前。

江心月馬上嚇得蹦起來,叫道:“不行!”

“你果真是瞧不起我們的食物!”黑人男子也跟著站起來,大聲喝道。

“不!你不知道我們中國人有一個原則:尊重一個部落,就要尊重他們最好的食物,而尊重他們的食物就絕不能吃他們的食物!”江心月覺得自己越說越順口,說完最後的重點時,暗自松了口氣。

“是這樣的嗎?”黑人男子狐疑地問道。

“是的!如果我吃了這盤……呃……美食,等於是汙辱你們整個部落!這種事我絕不能做!”江心月紅著臉胡謅。

黑人男子終於被江心月果斷而決絕的態度說服了,沒有再勸她吃“排洩物”。

至於杜邦和黑人老頭,當他們急匆匆地趕回來時,只見江心月和那名肌肉男親密地坐在一起,不知道在研究什麽。

杜邦二話沒說,掉頭就走,黑人老頭在後者直喚他的名字,卻沒有得到回答。

江心月一聽到黑人老頭的聲音便跑出去找人,只見老頭正追著杜邦往之前她看到的那輛車走去;而杜邦走在前頭,像只憤怒的公雞,鼻孔朝天,大步向前走。

他是來救我的!江心月感動得熱淚盈眶,卻見杜邦徑自打開車門,似乎沒有叫喚她的意思。

黑人老頭沖他喊道:“餵!等等她啊!你不是回來救她的麽?”

“她一點危險都沒有,而且很快就要成為他們部落的一員了,帶她走反而是破壞她的終身幸福!”杜邦忿忿地坐上車,車門“砰”的一聲巨響關上後,他才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在生氣。

他當然要生氣!這個女人一直都安全得很,不需要他來當救世主,這分明是浪費他寶貴的時間,如果不是為了返回來救她,他早就開出肯尼亞,早就坐上飛往開羅的飛機了!

“不要丟下我!”江心月哭著跑出來,像剛被人遺棄的小孩,可憐兮兮的模樣看得杜邦揪心不已,實在狠不下心丟下她,在她跑近車子之前就替她開了車門。

她只顧奔向杜邦的車,卻忽略了身後那個黑人男子的感受,等她拉著黑人老頭坐上車後才發現無數個黑溜溜的裸體從天而降,像黑色的巨型天外隕石砸在他們的車子周圍攻,把他們圍得嚴嚴實實的,除非他們會飛天遁地,否則絕不可能逃出這些黑色的肉墻。

“Shit!就知道事情不會那麽順利!”杜邦發動車子,準備把油門踩到底,坐在副駕駛座的江心月卻突然抱住他的右腿往上提。

“你瘋了!竟敢阻止我!難道你想死在這裏嗎?”杜邦吼道,他伸直了腳板,盡管腳尖碰到油門的踏板卻使不上力。

“你這樣猛沖出去會撞傷他們的!”

“人類的本能會使他們見機退到一邊去!快放開我的腿!”杜邦抓著江心月的肩膀往上擡,後者卻緊緊抱著他的腿,結果連同他的腿也被擡起來。

黑人老頭終於看不過去,替江心月說道:“外圍的人確實能夠及時退開,可最靠近我們的人根本來不及後退。”

“那是他們的事,誰讓他們裏三層外三層地圍多麽多人!”

“難道在害自己的同類之前,你一點惻隱之心都沒有嗎?他們也有自己的親人……”

同類這兩個字令杜邦怔了一下,但看到車外那群□□裸的黑人突然舉起機關槍對準他們,他便無心跟他們打迂回戰了,再猶豫下去他們三個和這輛車都會變成蜜蜂窩!

“現在不是他們死就是我們亡,如果你們坐在車上覺得愧疚的話,你們可以下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