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靈犀看這些人大多是尖臉，鼻梁高直，不用問，就是契丹人的普遍長相。他疑惑契丹人為什麽發現了他倆的蹤影。原來，當時，魯國公府放進了很多災民來，其中有一些是契丹人假扮的諜人。這都是蕭雲川安排進來的，目的就是為了監視韋靈犀。當韋靈犀和白錦楓混入災民中後，他們就一直跟蹤著，一直跟著來到了真定府。

為首的一個鷹鉤鼻的漢子問韋靈犀：“說，你們來真定府來幹什麽？”

韋靈犀知道對方自己的身份，也不掩飾，坦然道：“我一介逃犯，自然是哪裏安全，去哪裏了。”

鷹鉤鼻的漢子不信，質問道：“是不是馮道讓你來的？”

韋靈犀一臉莫名：“他讓我來做什麽？”

這時，聽得一陣哈哈大笑，這些匪徒們分開兩邊，一個青衫男子走上，卻是蕭雲川。

他笑道：“君不見，楊光遠之事不遠矣，誰知道你來真定府，是不是也有此意？”

韋靈犀內心一怔，他不明白蕭雲川為什麽知道的如此之快，但不能說透，反問道：“我有此意，恐怕蕭公子也不會信嗎？”

蕭雲川一怔，皺眉道：“我當然信啊，否則也不會大老遠跟著你到真定府來？”

韋靈犀驚訝地問：“你當真認為我有能顛覆天下的大才？”

蕭雲川搖頭：“以前不信。”話鋒一轉：“但現在有點信了。”

韋靈犀問：“為什麽？”

蕭雲川說：“因為我一直看著你慢慢成長了起來，你百折不撓的精神，讓我忌憚。”

韋靈犀嘆口氣：“你在我身上花費的心機太多了，你現在何不一刀殺了我？就少了一個心病？”

蕭雲川意味深長地看了韋靈犀一眼，認真地說：“殺了你，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沒有老鼠，貓就只能當寵物被人養著了。”

韋靈犀微微詫異，大笑：“這麽說來，你準備玩死我？”

蕭雲川點頭：“嗯。”

韋靈犀哂笑一聲，說：“你就不怕被我玩死？”

蕭雲川說：“誰笑到最後誰才是贏家。”

韋靈犀笑道：“你未必會贏，我也未必會輸，總之，你會後悔。”

蕭雲川戲謔地看著韋靈犀：“好，我就看著你如何一步步絞盡腦汁求生。末了，他目光轉向白錦楓，笑道：“白姑娘，韋靈犀就是一只螞蚱，再怎麽蹦跶，也蹦不出三分地，你不如跟在我身邊，至少不用每天逃亡，你如果還想一展鬼面將軍的威風，我成全你。”

白錦楓藐視一眼蕭雲川，冷冷地說：“你太醜了，韋靈犀比你好看幾百倍。”

蕭雲川陡然一楞，他天生苦瓜臉，就是笑起來也是苦大仇深，從小到大，女子天然不喜歡他，他曾經為此苦惱，後來，覺得相貌並非人之必須之物，於是，奮發圖強，努力讀書，終於成為了一代謀聖。他為了精進學業，來到幽州，以一個書童之身藏匿到了北平王府的藏書閣，那些本應該屬於韋靈犀的煌煌典籍，他都讀了無數遍。

他曾經如其他人一般，覺得韋靈犀就是一個紈絝子弟，不學無術，成不了什麽大器。他甚至視韋靈犀為無物，然而，韋家遭遇巨變之後，常人眼中的韋靈犀變了，變成了一個百折不撓，奮鬥不息的人。

他原以為韋靈犀會在逃亡中死去，甚至連幽州都逃不出，就被抓了。然而，韋靈犀不僅逃出了幽州，還不要命地逃到了洛陽，這件事大出他的意料，他驚訝這個人的求生能力之強大。又經過幾次交鋒後，他發現韋靈犀似乎對鬼谷子術略有所知，說不上熟稔，但是總能運用恰當，而且，韋靈犀的天賦之高，不是常人所能比的。他自認為自己天賦異稟，但是，不讀書的韋靈犀比他還要高。這使他心裏不平。一個紈絝如何能和一代謀聖比呢？

他是一個表面謙虛，內心高傲到極點的人，他最自負的就是自己的文韜武略，這是他的立身之本，他決不能讓任何人在這方面超過他。

韋靈犀三番五次在他的布局下逃走，這讓他心裏不服，他勢要與其玩下去，看看韋靈犀還能使出什麽招數？

他向來不屑於與人比較，因為不值得，不過，白錦楓說他比韋靈犀長得醜，還是刺痛了他的一顆鐵皮包裹的自尊心。

韋靈犀算什麽，不過是一個繡花枕頭罷了。

他瞪了一眼白錦楓，轉回頭，向韋靈犀道：“你如果不說來真定府做什麽，我就將你們送給趙延壽。”

韋靈犀冷笑：“送就送唄，反正我會逃出來。”

蕭雲川說：“未必，趙延壽可是恨不得將你大卸八塊。”

韋靈犀傲然道：“就是剩下最後一個塊骨頭，也要逃走。”

蕭雲川驚異：“有骨氣。”話鋒一轉，笑道：“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們來做什麽。哦，這麽久，我還沒有告訴你們我的身份，我是蕭異的接班人，所有契丹諜人，一律有我統率。會過不了幾天，馮道就會死。”

韋靈犀和白錦楓臉色陡然變了，十分驚訝。

蕭雲川說：“馮道老兒，太不聽話了，我原以為，我原以為他會輔佐石敬瑭，將晉國治理的井井有條，從而，不間斷地給我們契丹貢獻歲幣。可是，他非要把晉國搞得一團糟，讓晉國人都以為是我們契丹人逼的。”

韋靈犀反問：“晉國大亂，豈不對你們契丹人有利？正好可以一舉南下，攻占中原。”

蕭雲川眼神一凜：“哼，成德、河東不亂，我們恐怕還沒法南下。”

韋靈犀哈哈大笑：“算你識趣。”同樣眼神一凜，盯著蕭雲川：“成德、河東大亂，你們也沒法南下？”

蕭雲川一怔，不相信地問：“為何？”

韋靈犀說：“因為你已經把百姓的怒火全部點燃了起來，到時候，所有人都會拿起武器跟你們拼命。”

蕭雲川吸了一口冷氣，這正是他所害怕的，當初，在石敬瑭篡唐之際，耶律德光就準備趁此機會，將中原一舉吞沒。但是，被他和蕭思溫、韓延徽等大臣阻止了，理由是中原王朝地大物博，人口鼎盛，契丹如果強取，只會引得他們憤怒，全民抵抗，到頭來，得不償失。蕭雲川當時給出的建議是，每年向中原征收稅幣，不間斷地征收，慢慢將晉國的血吸幹，另外和以前一樣，繼續往中原輸送大批量的諜人，壟斷其各行各業，尤其是官場，這是重要之地。

耶律德光聽從了他們的意見，沒有大肆進兵中原。在桑維翰的主政期間，源源不斷的歲幣送往契丹，使得契丹的國力大增。但是，不久之後，被扣押在契丹的馮道歸國了，此人善弄權術，桑維翰根本不是對手，很快就被騎在頭上，成了一個二把手。馮道貌似忠於契丹，但是暗地裏抵制了契丹人在中原的一切特權，例如科舉考試，契丹人只要隨便鬼畫符一下，走個形式，便可及第，但是，馮道認為國家選材必須嚴格，不可有失公允，他要求科考一視同仁，於是，搞得契丹人十有八九都不中。更氣人的是，每每朝廷征集糧稅，馮道都授意，這糧稅都是送給契丹的，要罵就罵契丹人吧，此行無疑是讓中原百姓更恨契丹人。

不過，馮道也是自作聰明，他在百姓眼裏，也不過是一個爪牙罷了。百姓常罵石敬瑭是昏君，馮道、桑維翰之流是奸臣，將整個國家都賣給了契丹。蕭雲川曾經恥笑馮道，你機關算盡，也不過是一個跳梁小醜，將來，後人翻開史書，你必然屬於漢奸之列。馮道笑笑，天下終歸不過是契丹的，何來漢奸？本來以為馮道已經百姓眼中無可辯駁的漢奸了，誰知又有逆轉，在韋靈犀劫持馮道的那幾天裏，石重貴和馮道的家產都被逼捐獻了出去。這在蕭雲川看來，未必是韋靈犀逼迫，而是馮道故意所為。因為，隨之而來的是百姓對石重貴和馮道的頌揚，說他們總算有點良心，沒有當守財奴。在馮道獲救以後，也沒有急著把家產奪回來，而是，真誠地告訴災民，家產我不會拿回來，你們放心，石重貴也一樣如此。於是，本來是漢奸的馮道，突然一個大轉折，變成了良臣。

用心不可謂不深。

這讓蕭雲川又氣又恨，他自知姜還是老的辣，鬥不過馮道，我就殺了你。於是，派人伺機行刺馮道，自己則跑到真定府來捕捉韋靈犀來了。畢竟，軟柿子好捏，韋靈犀可是他的手下敗將。

如今，韋靈犀道出了契丹人不敢南下的玄機，蕭雲川有些驚訝，但是，他不能就此落於下風，於是笑道：“中原再亂一次，那就會國本不穩，用不著我們南下，自己就會滅亡。”

韋靈犀鏗然道：“所謂國本，在於民心，民心不散，國家便不會滅。你認為多殺幾萬人，多屠幾座城，就可以占領了中原嗎？”

蕭雲川內心微亂，但還是強自鎮定：“小兒之言，我們契丹百萬鐵騎，而且又擁有燕雲十六州，只要隨時出兵，都可以將晉國滅掉。只是耶律皇帝念及石敬瑭孝賢的一面，才沒有貿然動兵。”

韋靈犀哈哈大笑：“我看是有安重榮擋著，所以才沒敢南下。”

蕭雲川怒極：“胡說！”

他懶得再跟韋靈犀計較，吩咐將韋靈犀和白錦楓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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