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雲川等十幾人扮作馬隊行商，押著韋靈犀和白錦楓緩緩而行，其中鷹鉤鼻的漢子叫蕭同，他一馬當先，蕭雲川則混在隊伍中。

他們經過關卡，露出了契丹人的身份令牌，很快讓行。

到得街市，車水馬龍，貨殖繁榮，馬隊停下來休息，在一家飯館吃飯。契丹人在中原高人一等，掌櫃優先招待他們。

蕭同為人倨傲，對夥計呵斥責罵，吹毛求疵，要他將桌子仔細地擦上一遍，飯菜上來以後，又嫌棄難吃，推翻在地，要求重新上菜。顧客不敢與契丹人一起吃飯，紛紛結賬離開，到最後，只剩下三兩人。

韋靈犀和白錦楓的手腳被綁縛著，系在房柱下，只能騰挪半寸身體，他們的身邊放了幾碗契丹人的殘菜剩羹，只能低下頭，像狗一般舔著吃。

二人有骨氣，冷眼看著蕭雲川等人，並不低頭吃一口。

酒過三巡，蕭同酒意上頭，大放厥詞，說是中原之地用不了多久，就會歸於契丹人之手。其他人紛紛稱是。只有蕭雲川笑而不語。

他們的嬉笑聲太過喧鬧，惹得整條街上的人都聽到了，巡邏的甲士見是契丹人，搖搖頭走了。

“哈哈，整個真定府，乃至中原，全都是膿包。”蕭同大聲道。

“說得對。”眾人附和。

突然，兩根筷子閃電般飛過來，釘在了蕭同的頭發上，蕭同嚇了一跳，回過頭一看，在他的不遠處，坐著一個滿臉虬髯的漢子，國字臉，不怒自威。這個漢子，從他們進店之前，就一直在吃飯。

蕭同怒了，問道：“什麽人？”

虬髯漢子淡淡道：“同行。”

蕭同問：“販馬的。”

虬髯漢子說：“販茶的。”

蕭同問：“販茶和販馬的，如何是同行？”

虬髯漢子說：“用茶來換馬，這不算同行？”

蕭同又問：“你販茶到何處？”

虬髯漢子說：“幽州。”

蕭同問：“你販的是什麽茶，如何能換來幽州馬？”

自從晉國變成契丹的附屬國後，契丹就不再向晉國采購茶葉了，茶葉都包含在了歲幣中，大量地送到了契丹。中原的茶葉無處可銷，只好買到了吐蕃、大理等地。有一個致命的問題是，燕雲之地曾經是產馬重地，丟了燕雲十六州後，就喪失了一塊巨大的產馬地。從此，中原嚴重缺乏戰馬，沒有戰馬，就無法裝備兵力。朝廷只能從其他地方購馬。所以，蕭同驚訝於虬髯漢子居然能用茶葉換來幽州馬，要知道，中原茶葉不如江南茶葉，江南茶葉又不如閔地茶葉，如果不是江南茶葉和閔地茶葉，很難換來馬匹。

然而虬髯漢子的回答出人意料：“我販賣的就是普普通通的茶啊？”

蕭同起身走過去，問：“我問的是哪裏產的？”

虬髯漢子說：“瑯琊山。”

蕭同質問：“中原的茶葉，還是普通茶葉，你也敢到幽州來賣？”

虬髯漢子說：“你這就不懂了，並非除了貢茶才是好的，適合百姓喝的茶葉才是好的。我把茶葉賣給幽州百姓，各取所需，這沒有損害兩國的互市規定吧。”

蕭同被虬髯漢子繞糊塗了，厲聲說：“反正，中原的茶葉一律不準進入契丹境內。”

虬髯漢子說：“你可能誤會了，我的茶葉賣給了幽州百姓，不是契丹百姓。”

蕭同惱怒：“幽州是契丹的地盤，你不知道嗎？”

虬髯漢子故作詫異：“什麽時候的事啊，我真不知道。我一直都把茶葉賣給了幽州的漢人百姓，他們從沒提及過幽州是契丹的轄地啊？”

蕭同聽得虬髯漢子是故作糊塗，罵道：“混蛋，幽州是契丹人的地盤，你用茶葉換來的馬，都哪去了，告訴我。”

他粗魯地坐到了虬髯漢子的面前。

虬髯漢子無辜地說：“不好意思，賣給了安重榮安使君。”

蕭同問道：“那你賣的錢了？”

虬髯漢子說：“沒要錢。安使君缺少戰馬，我就送給他了。”

蕭同呵斥：“胡說。”他讓人來搜查虬髯漢子的行囊，虬髯漢子也不阻攔，任憑他們搜查，果然除了幾件換洗衣服，還有一點碎銀，什麽都沒有。

蕭同不服氣，叫道：“你去，將馬匹從安重榮那裏要過來，就說你是用劣質茶葉換來的馬，對方找上門來，要你還回馬。”

虬髯漢子為難：“這個……畢竟已經送給安使君了，再要回來，恐怕不妥吧。要不，你陪我要馬去，我心裏還有點底氣。”

契丹的諜人組織在中原無孔不入，但就是在真定府的官場裏，沒有一個當官的，這讓蕭同等諜人憤然不已，對於安重榮尤為憎恨，他們急切地想從安重榮這裏抓住一點把柄，好好敲打他一下。

奈何這安重榮從來都是一身正氣，白璧無瑕。

如今，蕭同覺得虬髯漢子販茶換馬可能是一個敲打安重榮的機會。

他想了一下說：“好，我帶幾個人跟你說。”

幾個契丹人挾持了虬髯漢子的雙臂，就要走。

這時，蕭雲川走上來，對蕭同道：“這等小事，就不要驚動安使君了。”

蕭同對蕭雲川說：“公子，這是一個機會。”

蕭雲川臉色驟變：“放了此人。”

蕭同點頭，虬髯漢子被放開。

蕭雲川向虬髯漢子拱手道：“多有得罪，還請閣下見諒。”

虬髯漢子還禮：“沒事，你是商隊的領頭的吧。”

蕭雲川點頭。

虬髯漢子掃了一眼韋靈犀和白錦楓，問道：“請問這兩人，為何綁著呢？難道像我一樣，用劣質茶葉……”

蕭雲川笑道：“不不不，這兩個人是幽州趙延壽趙使君親自下令要捉拿的通緝犯，我們在中原偶然遇上了他們，就抓了起來。”

虬髯漢子問道：“你們並非官府，還能抓人？”

蕭雲川說：“這兩個人是通緝犯，只要抓住了，就要重賞，所以我們就……”他呵呵笑了一聲，不說虬髯漢子也明白了。

這時，韋靈犀突然叫道：“這位美髯公，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就是大名鼎鼎的——韋靈犀。”

蕭雲川趕緊讓人把韋靈犀的嘴堵起來，但是已經來不及，說完了名字，才被塞了一個大饅頭。

虬髯漢子似乎知道韋靈犀是誰，臉色頓時變了，上前幾步，拱手道：“原來是韋靈犀啊，百聞不如一見，聽說你在開封城裏劫持了宰相馮道，逼得他竟將自己的家產和祁王殿下的家產都捐獻給了災民。你這種義舉，堪稱俠客，讓我敬佩。”

蕭同聽得虬髯漢子竟然敬重一個兇犯，十分不滿，想要斥責虬髯漢子註意言行，但是被蕭雲川攔住了，示意他聽著即可。

只見韋靈犀饅頭塞著嘴，支支吾吾說不出話，十分難受，他示意白錦楓幫他吃掉饅頭，白錦楓瞪他一眼，張大嘴咬了幾口饅頭，饅頭體量變小，韋靈犀一口咽進去，咀嚼幾下，吃了。

他打了一個嗝，對虬髯漢子說：“哪裏哪裏，美髯公過譽了，我只不過做了一件本分之事。”

虬髯漢子十分驚訝：“本分之事？何以而言？”

韋靈犀說：“實不相瞞，我是幽州韋家人，父親從小就教導我要保家衛國，濟世救民，所以長大以後，我一直奉行這一使命。”他說的大義凜然，表情十分莊重，似乎是真有這回事兒一樣。

剛才，他見虬髯漢子話裏藏鋒，頗有和契丹人對著幹的意思，就覺得此人內心剛正，後有聽得虬髯漢子將馬匹送給了安重榮，料定此人和安重榮能搭上話，定然來歷不凡。所以，他故意迎合虬髯漢子的個性，以求激起虬髯漢子的義憤之心，使自己能獲得一線生機。

果然，虬髯漢子頗為欣賞韋靈犀的信念準則，他敬重地說：“原來兄臺是幽州大族韋家人啊，失敬失敬。”

韋靈犀極為自豪，想要引得虬髯漢子更為敬重自己，於是，豪氣沖天地說：“常言道，韋家在，幽州在，韋家滅，幽州則滅。我們韋家……”

虬髯漢子打住他，笑道：“兄臺，不好意思，我還有點事，先告辭了。”

他撒腿就走。

韋靈犀有點發懵，著急地問：“哎，美髯公，你的名字叫？”

虬髯漢子搖頭：“萍水相逢，就不用知道了。”

韋靈犀大叫：“餵……你不是義士嗎？難道我看錯了？”

虬髯漢子早已走出飯館，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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