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光遠一路小跑回了家，他想要告訴解英，造反一事，可以考慮一下。但是跑到了門口，停了下來，他想，不能把見韋靈犀的事情告訴解英，也不是韋靈犀的話使他轉變了主意，而是，解英的想法使他轉變了主意，夫妻達成了一致。

他疼愛夫人，永遠都把解英放在第一位。

解英正在院子裏洗衣服，洗的衣服大多是楊光遠的，她在水盆裏，搓洗著一件襯衣，不時地撒上一把用皂角搗碎而成的洗衣粉。不消多時，襯衣被她洗幹凈了。然後投到了一旁的漿水盆裏，漿水是用玉米澱粉攪和而成的，溫度正好，襯衣在漿水裏浸泡了一會兒，拿出來，又在清水裏漂幹凈了。

一件衣服頓時變得幹凈，像白月光一般白了。

解英將衣服掛在晾桿上，拉直了，正要走，衣服後面，突然露出一張帶著笑容的臉，不是別人，正是楊光遠。

楊光遠拉住解英的手，向一對恩愛的戀人，低聲道：“英兒，我記得，我見你一面，你就是在洗衣服。”

解英卻是甩掉楊光遠的手，皺皺眉，有些煩地說：“老夫老妻了，就不要這樣了。”

楊光遠的雅興一下子被打消掉，但是他仍然想挽救一下：“你還記得嗎？當時，我的軍隊嘩變，我被屬下打成重傷，逃到了山林裏，昏迷不醒，幸虧是你和你爹救了我。我醒來的第一眼，就看到，你在給我洗血衣，這般認真，這般溫柔。”

中年人的含情脈脈總是帶著一些猥瑣之意。

解英不給楊光遠一點面子，叫道：“算了吧，過去的事，就別提了。”她轉身回去洗衣服。

楊光遠跟了過去，言歸正傳：“夫人，我想通了，造反的事，可以考慮一下。”

解英瞟他一眼，看穿他已經見過了韋靈犀，但是並不點破。

她笑道：“不如，我們把韋靈犀放出來，看他有什麽高見？歐如果講得出，就試一試，如果講不出，就押送京城。”

楊光遠只能說：“甚好。”

當晚，韋靈犀就被請了出來，臨走時，白錦楓還擔心韋靈犀有什麽危險，韋靈犀則一臉鎮定，對白錦楓說：“放心，我猜測八成是好事。”

白錦楓也相信是好事，但是不放心，悄悄地把萬花筒塞到了韋靈犀的袖子裏，讓他以防萬一。

韋靈犀十分感動，離去了。

在楊光遠的別院裏，不點燈，不點火，靜寂的暗夜中，韋靈犀和楊光遠夫妻相對而坐。

關乎造反，韋靈犀不再有戲謔之詞，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十分慎重，惜字如金，微言大義。

但是，他畢竟是階下囚，對方高高在上，必要的時候還得拍幾句馬屁，恭維一下。

韋靈犀說：“楊使君，竊以為，只要將黃河以南的三五個比較大點的藩鎮都聯合起來，對付石敬瑭綽綽有餘。”

楊光遠深以為然：“是，我也有此想法，可是，你準備怎麽說服他們呢？”

韋靈犀說：“欲謀天下，先予天下。其實，你只要聯合三個藩鎮就可以了，將來成功了，將河東和河北給了他們就是。”韋靈犀沈吟一會兒，聲音壓得更低：“其實，這都是畫餅，將來真的給他們的時候，就讓他們三個人爭搶去。”

楊光遠有些興奮：“這叫二桃殺三士，高明！”他激動地拍了一下手掌。

韋靈犀說：“這三個人，我幫你去游說，保證全部都跟隨你。”

楊光遠大喜：“好，只要你能成功，將來你仍舊是北平王。”

韋靈犀說：“那些太遙遠，我的目標就是覆仇，推翻石敬瑭。”

楊光遠說：“好，石敬瑭這廝，是個賣國賊，早該千刀萬剮了。明天開始，我就遣人去京城，告訴他，你受了重傷，不能長途行走，恐傷及性命，所以，要在我這裏養好傷，才能走。”

這時，一直藏在黑暗中，沒有說話的解英說話了，她說：“受傷只是一時的，如果拖延時間太長，只會讓石敬瑭疑心，我的建議是，不如死了算了。”

“死了？”楊光遠驚訝。

“對，死了，給皇上上去一副遺骨，這世上就再也沒有韋靈犀了。”解英說。

“哎，這個恐怕不妥吧。”楊光遠充滿疑問，“韋靈犀是忠臣之後，他出去游說，說不定還能激起藩鎮之主的義憤之心，引得大家對石敬瑭同仇敵愾。如果他變成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謀士，誰會在乎他呢？”

忠臣之後的身份，正是韋靈犀所倚重的，如果沒了這個身份，他無疑就是一個衙門裏隨處可見的幕僚。

然而，解英還有更大的顧慮：“韋靈犀如果這麽大張旗鼓地去游說他人造反，假設不成功，我們就會被牽累。”

“這倒是。”楊光遠想一想，有些擔憂，“但是，韋靈犀如果失去了這層身份，恐怕是……”

“他精通鬼谷子術，自稱堪比蘇秦張儀。當年，蘇秦也不過是一介白衣，照樣可以合縱六國，共同抗秦。”解英說完，向韋靈犀淡淡一笑，“韋公子，你說是也不是。”

韋靈犀只能回答說是了。

“放心，楊使君，我一定不負重望，畢竟，這雖然是你的偉業，但更是我的夢想。”韋靈犀信誓旦旦地說。

“好，我信你，我們擊掌為誓。”楊光遠伸出手，和韋靈犀擊掌。

啪地一聲。就算建立了盟約。

韋靈犀被送了回去。

入夜，監牢有人喊著火了，但見熊熊火光，一時無法撲滅，整個節帥府的人都出動，擡水撲火。

到了淩晨，火勢撲滅。

搜索廢墟，一共發現了十幾具屍體，均是焦骨，看不出人形。在職的仵作，再加上退職的覆又請回的仵作老手，驗屍了整整三天，才大概測算出了韋靈犀和白錦楓的遺骨是哪兩具。

楊光遠將兩具遺骨以及王琰的屍體一並送往京城，他親自帶隊，一路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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