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敬瑭臉色大變，驚問：“為什麽？”

蕭雲川呵呵一笑：“韋天養，殺了太多的契丹人，吾皇不願意放過他。”

石敬瑭說道：“可是，彼時立場不同，各為其主，大家都互為征伐，這是情勢所迫，如今兩國結為盟友，應該和平共處，韋天養嘛，就不要殺了吧。”

蕭雲川冷笑一聲：“什麽互為盟友，我們大契丹是上國，你這個晉國是藩屬國，上國的旨意，你敢不聽？”

石敬瑭有點為難，說道：“韋天養是大忠臣，殺了他只會舉國憤慨，我覺得這樣吧，將他囚禁起來，關一輩子。”

蕭雲川瞳孔收縮，看著石敬瑭，陰陰一笑：“我的皇帝陛下，你真是糊塗，你這個皇位，是謀篡大唐而來，從本質上你屬於唐國的貳臣，人家韋天養呢，是唐國的大忠臣，怎麽會對你服氣呢？我告訴你，這個人就是老虎，在中原的威望極高，他若是振臂一呼，會有很多的人，起來反對你，即便是你的好兄弟安重榮，也不會幫你。所以，韋天養，必須要殺，關起來，也很危險，萬一跑出來呢。”

蕭雲川這番話說到了石敬瑭的心裏，他正有這種憂慮，韋天養不是一個好惹的，對他謀朝篡位，割讓燕雲十六州的行為，一定會極為不齒，而且，真的有可能會打著覆辟大唐的名義，將自己殺了。

靠著韋天養，來收覆燕雲十六州，這是一件很有必要的事情，但是韋天養活著，對自己也是一種威脅。

石敬瑭眉頭緊蹙，思慮良久，不說話。

蕭雲川看著他，淺淺笑著，悠悠地說：“還要想嗎，殺了韋天養，這是對你有利的事情。”

石敬瑭猶豫一陣，擡頭問道：“現在，趙延壽圍著韋天養，他殺應容易吧。”

蕭雲川搖搖頭，靠近石敬瑭的耳朵，私語一番。

……

安重榮走了，十萬大軍留了下來，石敬瑭以禦駕親征的名義帶領十萬大軍繼續攻城，連續三日，趙延壽的軍隊守不住，城池被攻破，不得已撤出了幽州。

石敬瑭大軍進入了幽州城，韋天養等人全部解圍，得以自由。韋天養回到北平王府，收拾殘軍，聽一個士兵說，葉山還活著，只是被敵軍俘虜而去了。

韋天養十分擔心，決心要找時機，擒拿趙延壽麾下的一員大將，來交換葉山。

石敬瑭想韋天養示好，來見韋天養，但是韋天養斥責石敬瑭為大唐逆賊，拒絕見面，也不承認他是大晉皇帝。

石敬瑭派人送信，傳到北平王府，說是河北十九州，還是韋天養的領地，他不會割讓給契丹。

在韋天養的心目中，石敬瑭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唯利是圖的小人，他拒絕接受石敬瑭的好意，並且語氣冷峻地讓使者告訴石敬瑭，他會堅守住燕雲十六州，不會讓契丹人占領一絲一毫。

石敬瑭無奈，只好數日未動，站在北平王府的門口等待，以求見韋天養一面。然而，韋天養還是拒絕見面。

流落四方的殘軍盡數歸到北平王府，加起來約有三千多人，守住幽州足夠，但是要想擴大防線到接壤契丹的檀州、薊州、順州，必須將趙延壽大軍擊敗。幽州剛剛經歷過戰亂，百姓流離失所，招兵買馬是不現實的，只能借兵。眼下，石敬瑭的大軍正是最好的援軍。

但是韋天養有心氣，看不起石敬瑭。

最終，還是石敬瑭風雨無阻，只為見一面的誠心，打動了韋天養。

……

石敬瑭設宴，在黃金臺招待韋天養，三日後見面。

黃金臺，是戰國燕昭王所築，為燕昭王招賢納才的地方，又名招賢臺。陳子昂有詩《登幽州臺》：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幽州臺即是黃金臺。

黃金臺的一大盛景，就是金臺夕照，今日北京城的金臺夕照地鐵站，即是此地。

石敬瑭選擇在此招待韋天養，有巨大的含義，他自比為燕昭王，韋天養為將才，他在此宴請韋天養，說明十分重視韋天養。

韋天養則對石敬瑭的想法不屑一顧，他決心要借這個機會，說服石敬瑭退位，禪讓於李從珂的後嗣。

然而，李從珂一族均已***而死，唯一一個幸存的李家人，是李從珂次子李重美的年僅六歲的兒子。韋天養的最大讓步，是石敬瑭可以作為顧命大臣，輔佐這個六歲的皇帝。

韋天養在黃金臺上，打算用這些，說服石敬瑭。

但是，韋靈犀認定這些話無法說服石敬瑭，因為，煮熟的鴨子，不可能讓飛了。

石敬瑭既是唯利是圖的小人，就不會有所變化的。

韋天養決心要試一試，這是唯一的機會。

……

三天後，韋天養只身去了。

黃金臺，占地約四十畝，不止是一座空曠的樓臺，而是像宮殿一般，亭臺樓閣，千重山門，廊腰縵回，檐牙高啄。

酒宴設在招賢館，從戰國燕昭王開始，幽燕之地的名臣良將，皆在招賢館有銘文和畫像。

韋家百年的列祖列宗的名號，也在招賢館有記錄。

酒宴已經備好，但是石敬瑭還未到。

韋天養起身，四處走了走，看到了大廳裏的名臣畫像圖，其中韋家先祖的豐功偉績映入眼簾，使得他不禁無比榮耀，但是，想想當下，河北九州，燕雲十八騎，十萬甲士，在他手裏都被折騰的一幹二凈。

此時的心情，百感交集。

但真實的感受是，當下韋家的景況，不是太好，有點愧對列祖列宗。

韋天養佇立不動，穿堂風刮過，他的衣衫被掀起，獵獵聲響，墻上有一面正身鏡，隱隱照出他的蒼老的身影，鬢角的發絲已白。

這幾個月來，他是真的老了。

人老，心未老。

他正在感嘆中，一個驚訝的聲音喊道：“老爹，這就是我們韋家的列祖列宗吧，他們都好厲害啊。”

說話的人，是韋靈犀，他擔心韋天養一個人赴宴有危險，趕來了。

“你怎麽來了？”韋天養十分詫異。

“我來給老爹，壯壯聲勢。”韋靈犀笑著說。

“我和石敬瑭這次談話，天知地知我知他知，別人不得參見。”韋天養說。

“那我就在黃金臺上轉轉。”韋靈犀饒有興致，跑著觀看壁上的名臣像，“對了，白錦楓姐姐也來了，她帶了一隊人馬，在不遠處待著，如果有危險，隨時會沖出來。”

“石敬瑭已經貴為皇帝，他是不會動我的，不用擔心。”韋天養說。

“好吧，以防萬一嘛。”韋靈犀說。

“北平王，有失遠迎！請見諒！”石敬瑭走入招賢館，向韋天養拱手施禮。

“黃金臺本就是幽州的築臺，我經常來這裏，石使君不必遠迎我，相反，應該我遠迎你。”韋天養字字犀利，充滿嘲諷。

石敬瑭滿臉堆笑，就當是玩笑話，說道：“哈哈，我這是屬於借用，借用，借寶地，請貴客！”

韋靈犀見過石敬瑭，向石敬瑭行過禮。

石敬瑭認得韋靈犀，想起那個騙婚石靈慧的人就是韋靈犀，心裏不禁有些生氣，他寵溺石靈慧，猶如韋天養寵溺韋靈犀，女兒受欺負的這口惡氣，他是一定要出頭的。

但不是今日。

他昧著良心，說道：“韋公子一表人才，端的是人中龍鳳，早想把犬女許配與你，奈何看不上啊？”說著自嘲的呵呵一笑。

韋靈犀立刻道：“石使君，您現在是大晉皇帝，令愛是金枝玉葉，我豈能高攀得上。”心裏想著，這等刁蠻女子，他是絕不會要的。

客套一番，石敬瑭和韋天養到內堂去了。韋靈犀則自顧自地游玩，一會兒跑到藥王廟，一會兒跑到觀音殿，興致十足。

到了午後，韋靈犀跑到了一座寺廟，但見和尚不多，只有寥寥十幾個，更多的則是穿著勁衣的漢子，大概有百餘個，帶著各種兵器。

韋靈犀發現這些人不像是寺廟裏的香客，頗感蹊蹺。他想著畢竟父親只身一人，如果這是一場鴻門宴，必須立即撤離。

他想要打探一下這些人的身份，於是，潛入和尚的居室，找了一件僧衣，刻意戴上高聳的僧帽，到了這些人所在的屋子裏，假裝服侍。

他端茶倒水，格外殷勤。

然而，這些人口風極嚴，一個個整齊有序，不說一句話。

韋靈犀想要打探一下，也是被攔了回去，告訴他，不要多言。

他的好奇心越強，聽說這些人的頭目住在寺廟的最深處，於是，裝作殷勤的樣子，將所有雜物活都承包過來，直奔庭院最深處的堂室去了。

路上遇到不認識他的和尚，只說是新來的，和尚們懶得多問，有一個樂於幹雜活的人，巴不得呢。

韋靈犀到了庭院最深處，將茶水端到堂屋裏，這個頭目背對著坐著，正在跟一個勁衣漢子講話。

他將茶水放下，擡頭時，看到了這個頭目的真面目，竟然是趙延壽。

他驚呆了，緩緩地退了出去。

藏到墻外偷聽他們的對話，只聽的趙延壽說道：“韋天養有猛虎之勇，必須等到他喝醉了，方可動手，明白嗎？”

勁衣漢子問道：“要在石敬瑭的面前，動手嗎？”

趙延壽說：“一定要等到石敬瑭走了，再動手。”

勁衣漢子說：“明白。”

勁衣漢子推門而走的聲音。

韋靈犀明白了，原來是石敬瑭勾結了趙延壽，要對父親不利。他趕緊出了寺廟，通知了白錦楓，一行人直奔招賢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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