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軍南下，直驅洛陽。臨行時，契丹騎兵卻是紋絲不動，對石敬瑭的命令充耳不聞。石敬瑭去找蕭思溫，蕭思溫為難地告訴他，皇帝有旨，說是皇都空虛，讓我們返回契丹。

石敬瑭心裏又在罵人了。

“狗廝鳥的胡虜，騙的我好慘！”

蕭思溫看出了石敬瑭的心事，安慰道：“大軍已經渡過黃河，再往前，河中、潞州兵力空虛，已非你的對手。一馬平川直驅洛陽，指日可待。”

蕭思溫說的沒錯，直驅洛陽已非難事。

石敬瑭憂心的是，這個時候，李從珂已經派趙弘殷帶領剩餘的四萬禁軍駐守在了虎牢關，嚴陣以待。

這是誰都能想到的事情，蕭思溫怎能不知道？

所幸的是，石敬瑭的名號打響了，例如滄州節度使周林那些投機者，會很快派兵加入造反大軍，一起殺入京城。

一百多個藩鎮，有一半加入進來，少說也有三五十萬兵馬，攻破虎牢關，不是什麽難事。

石敬瑭相信自己奪取皇位，穩操勝券。

但是，契丹人拿走了燕雲之地，這讓他忐忑不安。以後這皇位，坐的都不會安穩，契丹人隨時都可以南下來騷擾。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如今，胡馬度過了陰山。

蕭思溫準備返回契丹，既是好事，也是壞事。壞事是少了援兵，好事是這群強盜終於走了。

石敬瑭和蕭思溫告別，率領大軍而去。另一面，他趕緊發十萬火急的雞毛信，送往太原，告訴石重貴，如果契丹人路過太原，不要放他們進城，就在城外安頓他們。

石敬瑭生怕蕭思溫奪了他的老巢，後退無門。

蕭思溫帶著兩萬騎兵北行而去。趙延壽和韓德樞則帶著八萬聯軍，東行直驅幽州。趙延壽麾下的五萬人馬本以為投降石敬瑭後，會變成石敬瑭的人，但是，沒料到，竟然變成了契丹的兵馬。這種變化，真的是沒有預料到，不啻為一種恥辱。有幾個將軍想要造反，但被趙延壽殺了。

趙延壽為了籠絡人心，學契丹人，大軍所到之處，可盡情擄掠百姓，擄掠的東西，都是自己所得，不必交給軍需處。這樣一來，趙延壽的軍隊變得和契丹人一樣，靠擄掠為生，百姓苦不堪言，避之唯恐不及。

凡經過每一個州城，十室九空，雞犬不寧。

唐國大亂的消息傳遍了天下，百姓惶惶不可終日。韋天養早已聽說了石敬瑭引契丹人進了中原，他氣得直罵石敬瑭是漢奸，想要親手宰了他，可是兵力有限，他只能固守在幽州，以防兵禍蔓延至幽州。

韋虎步死亡的消息，也傳到了他的耳朵裏，關於怎麽死的，說法有無數種，有的說戰死，有的說凍死，還有的說，根本沒有死，只是受傷了。如果真的死了，韋天養寧可相信韋虎步是戰死的，對於一個戰士，為國捐軀是光榮的事情。

死，對於韋天養來說，不是什麽稀奇的事情，如果有需要，他也會毫不遲疑赴死。不過，兩個兒子，一個接一個死去，這讓他心裏很難過。韋家的門戶究竟還有沒有人能守得住？兩個勇武的兒子，已經逝去，剩下了一個不學無術的兒子。此子目前來看，已經是廢了，根本撐不起韋家的門戶。

他一下子蒼老了許多，白發添了許多。

韋靈犀不相信韋虎步死了，他對韋天養說，大哥英武不凡，武功蓋世，怎麽會死了呢？不可能，絕不可能。

饒他怎麽說，內心裏也犯狐疑，大哥到底死了沒有？他不願相信這是真的，無論任何人說起，都要發狂，暴揍對方一頓。

他在北平王府被一直禁足著，無法出來，最終，又故技重施，化妝成了老嬤嬤的模樣，出了北平王府。這對他來說，是一種老套的方法。他總想玩點新花樣，能瞞過四處守門的衛士，大搖大擺出來。但是，沒有一個是成功的。沒辦法，只能重覆自己了。

別人的小伎倆只有一個兩個，就可以吃一輩子了，但對他來說，伎倆，不能老是舊的，也要求新求變，玩的開心了。

他就是一個奇怪的人。

出了北平王府，害怕有人告密，也不敢卸掉偽裝，一直是老嬤嬤的模樣。他住在遺春樓，和律大風每天飲酒。有一天，律大風將穆柯和律妻帶到了他的面前，他才知道穆柯將律妻救了出來。

他十分興奮，讚嘆穆柯英勇。得知了陳桀為了保護穆柯而犧牲，十分感動，信守承諾，將千金給了穆柯。

穆柯與他沒有好話可說，攜帶著千金，南下往南吳國去了。

這是陳桀臨死之前，告訴她該去的地方。如今，唐國大亂，南吳國太平，正是避難的好地方。

穆柯走了。韋靈犀心裏的又一個巾幗女英消失了。

他有些悵然。

日子過得很快，大雪停了又下，不絕如縷。韋虎步的屍首被運了回來。河北九州的人震驚了。

韋天養居然沒有流淚，心沈如水，將韋虎步的屍體從馬車上抱下來，一步步走進了北平王府。他的腳步很沈，如帶著鐐銬，走了很久，很久，才進入了府院裏。

家眷們都跟著，亦步亦趨地跟著，每個人都是淚水盈盈。

韋靈犀得知消息後，瘋狂地往王府跑，他流著淚，一路上將身上穿的老嬤嬤樣子的衣服，扯掉，扔掉，一身薄衣往回跑。

穿過鬧市，穿過訝異的人群，踏過王府的門檻，跌了一跤，又爬起來，穿過密密麻麻跟隨的家眷，搶到了韋天養的面前。

“大哥！”韋靈犀輕輕喊了一聲。

可惜無人回應。

他跪了下來，涕泗滂沱。

“父親，大哥是怎麽死的？”

韋天養是何等人，他百戰沙場，豈能看不出韋虎步是怎麽死的？那麽多的創口，血都流幹了，除非是被人迷暈或者綁住了，才會遭此大難。憑韋虎步的身手，即便是雙手斷了，都不會被人蹂躪成這個樣子。

當兩個回來的親衛，把韋虎步行刺趙延壽，欲要奪位的事情告訴韋天養時，韋天養就大概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了。

知子莫若父。

葉山也看出了韋虎步是怎麽死的，他流著淚，一直跟在韋天養身後。

韋天養不知道怎麽回答韋靈犀，他繞開韋靈犀，向一邊行走。韋靈犀站起來，擋住了韋虎步，又問道：“大哥是怎麽死的？”

“戰死的！”韋天養含淚道。

“戰死？不可能！”韋靈犀即使沒有上過戰場，也能看出韋虎步死的蹊蹺。

“告訴我，大哥怎麽死的？”他問葉山。

“依我看，是被趙延壽害死的。”葉山咬咬牙說。

“趙延壽！”韋靈犀怎麽會忘記趙延壽呢？一個被他踩在腳下，稱作醜奴的人，如今，一朝得勢，青雲直上，成為了樞密使。這樣的小人，只要有機會，就會報覆曾經作弄過他的人。

韋靈犀很快就聯想到了是不是自己連累了韋虎步，趙延壽這個人，為了出一口惡氣，可是什麽都能幹出來的。

他跪了下來。

淚流滿臉。

韋天養抱著韋虎步緩緩而去。

許久，一個女子哭天搶地而來，在韋靈犀的面前停住。

她抓著韋靈犀的胳膊：“虎步，怎麽了？”

韋靈犀認得她是林真兒，大哥的妻子，雖然還沒有見過韋天養，但是，私底下已經是小兩口了。

韋虎步想著有一天，將他和林真兒的事情，告訴韋天養，但是，沒有機會了。

林真兒見韋靈犀神情木然，不說話，問道：“虎步，真的死了嗎？”

韋靈犀呆呆地點了點頭。

林真兒跑了出去，直奔庭院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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