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延壽不明白，問：“為什麽？”

韋虎步說：“我軍能夠死戰，皆在無舟可渡，只能豁出命，冒死一搏。如今，都過了河，大家就會覺得有黃河天塹作為屏障，十分安全，不再死戰，如此一來，必定士氣大減，一旦失利，很快就會像之前一樣，潰散而逃。”

趙延壽皺眉，拿不定主意：“果真如此嗎？”其實他的心裏，想的是一定會這樣的，因為他就是這麽一個人。

韋虎步鄭重地說：“韋某半生倥傯，對兵法人心多少有點研究，我軍其實早已膽裂，現在能撐下去，無非就是反正都是死，不如殺回去，死個痛快。”

趙延壽陷入了沈思，片刻，他說道：“如果沒有援軍，我軍只能一個個戰死這樣還是阻擋不了石敬瑭過河。”

韋虎步說：“我們如果能將敵軍再打退三十裏，我想各地藩鎮，就會有所動容，知道該支持誰了。”

趙延壽問道：“三十裏？”

韋虎步鏗然道：“是，三十裏，三十裏是一個分界線，我父親曾經說過，給他三十裏的闊地，他就可以修築工事，將軍隊弄出千變萬化的陣型來，保證敵軍再無法侵入半步。”

趙延壽臉上終於有了一點喜色：“真的？”

韋虎步說：“我父戰神的名號，世人皆知，我從他那裏學了半點，但自覺可以將契丹人打退三十裏。”

趙延壽雖然對韋天養不喜歡，對韋家軍不喜歡，但是，如今大敵當前，還得依靠韋家人。

他表現出了十分賞識韋虎步的樣子，嚴正說道：“好，放棄渡河，決一死戰。”

韋虎步當即道：“屬下請求夜襲敵軍大營。”

趙延壽吃驚：“夜襲？”

白日裏，禁軍竭力死戰，早已是精疲力盡，晚上，都想有一個好的睡眠，補足精力，明日再戰。

若是夜襲，哪有力氣？這是趙延壽不理解的地方。

韋虎步說：“敵軍勢大，騎兵難當，等到第二日，彼此都恢覆了力氣，吃虧的還是我們。所以，夜襲為上。”

趙延壽擔心：“已經是疲軟之兵，如何有力氣夜襲呢？”

韋虎步神情毅然：“兩方都是疲軟之兵，就看誰偷襲誰了，占領主動權了。”

趙延壽總算聽明白了，興奮道：“好，依你的。”

趙延壽吩咐下去，禁止任何人登船，讓漕運商人立刻將船開走，士兵們眼見如山巒一般的船只堆積在岸邊，覺得逃生有望，心中歡喜，但是趙延壽一聲令下，無數船只又離岸了。他們不明白是怎麽回事？紛紛叫嚷起來，有的人偷偷上了船，想要趁機離開。但是，趙延壽立刻命令弓箭手將其射了下來。一時間，眾人都甚感莫名，吵吵鬧鬧，大有嘩變之勢。

趙延壽讓眾人肅靜下來，大喊道：“昔日楚霸王巨鹿之戰，渡過漳河以後，破釜沈舟，燒毀了軍隊的所有輜重，目的就是和秦軍決一死戰，不死不休。今日，我等處境和楚軍一樣，被豺狼之師包圍，只有拼死一戰，才能置之死地而後生。所有人聽命，大唐已經到了最危險的時刻，若是契丹鐵騎渡過黃河，國家就有滅頂危機，等你們回家的妻兒老小，都會被契丹人屠戮殆盡。所以，都給我振作起來，和契丹胡虜拼他個你死我活。”

趙延壽這番話大概是他生平說的最有力量的一句話了，他說的淚流滿面，將自己都感動了。當然，義憤填膺之詞，也會感動所有聽的人，他們眼眶噙淚，俱回應道：“決一死戰，不死不休！”

趙延壽誓師完畢，招手讓韋虎步說幾句，韋虎步早已是虎目含淚，激動的一顆心臟快要迸裂而出。他望著黑壓壓的甲士們，聲音很平靜地說道：“兄弟們，生死存亡的時刻到了，被人殺或者殺死別人，都在一念之間，我們沒有後路可退。若想活著，等待援軍到來，只有一個方法，那就是將敵人擊退三十裏，只要三十裏，我就能保證援軍會來。將豺狼之師擊退三十裏地，我知道很難，但是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活下來。我們沒有什麽好的辦法，兵書之上也不會記載絕地生存的方法，我們唯一能做到的是，就是不眠不休，只要眼睛還睜著，手還在，腳還在，腦袋還沒掉，就給我殺，死死咬住敵人不放。”

說罷，韋虎步停頓一下，大喊一聲：“王旅啴啴，如飛如翰，如江如漢，如山之苞。”

全軍響應，地動山搖。

對岸的茅城註定今夜無眠，百姓們都手持火把，熙熙攘攘站滿了渡口，大聲唱歌給禁軍鼓氣。

相隔數裏之外的聯軍大營，聽得禁軍的聲音傳來，不禁有些害怕。

韋天養披掛上馬，別過趙延壽，眾人分開一條路，他打馬走到了最前面，黑漆漆的夜，萬支火把閃爍，他的偉岸的背影如石碑一般，堅挺有力，許多人都慢慢地跟了上去。

此時的韋天養，是所有人的信心所在，希望所在，就連嫉妒心強的趙延壽，也這麽認為。

“——殺——”韋天養長吼著當先一人沖入了聯軍的大營，身後的將士，跟著湧了上去。

石敬瑭、蕭思溫等統帥，以為禁軍白天拼殺過猛，晚上一定要休養，所以，也沒有太過戒備。但是，沒料到，這群不要命的家夥，和鬼魂一樣，深夜又摸了過來。

這註定是一場慘烈的戰爭，此時的禁軍，不是人，更不是不要命的瘋子，而是地獄來的惡鬼，他們的武器被打掉了，手腳被砍斷了，只要嘴還在，還會死死咬一口人。

餓狼遇到了惡鬼，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石敬瑭被這種殘酷的場面驚駭到了，就連一向打仗，以屠戮為快的蕭思溫也震撼了。

血流成海都不為過。屍橫遍野，五臟六腑撒的到處都是，只要有一口氣還在，禁軍的人就會蠕動著，努力爬到聯軍的腳下，狠狠咬一口。

人未膽寒，座下的馬兒已經害怕了。五萬契丹騎兵，塌死無數禁軍，但是只要手還在，就會使勁勾住馬蹄，不讓前行。

騎兵完全沒有了作戰能力，訓練有素的戰馬紛紛人立而起，四散驚逃。很快，石敬瑭的六萬兵馬，也亂了陣腳，紛紛丟兵卸甲，潰散而逃。

韋虎步振臂而呼：“不要停，咬死敵人。”

他率軍追殺，禁軍奮起而追，就連失去了雙腿的人，也用雙手爬著，死命追趕。

沿路都是血跡，喊殺聲震天。

這一番追殺，堪堪將聯軍逼退了五十裏，比預想的還要多了二十裏地。禁軍大勝，哭聲勝於歡聲。

韋虎步吩咐收殮屍體，三萬甲士，死傷兩萬。

趙延壽卻是大喜，他對韋虎步讚賞有加，韋虎步不敢懈怠，趕緊命令修築工事，茅城的人將磚石以及攪拌好的糯米砂漿，載上船運送而來。

很快，沿著茅津渡，一道人工關隘修築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