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遺春樓，正好迎面遇到了律大風。

律大風叫道：“穆姑娘，這是要逃跑嗎？”

陳桀拔刀砍向律大風，律大風側身躲開。兩個人游鬥起來。陳桀技高一籌，將律大風一刀砍傷，回頭拉著穆柯逃走。

律大風立刻追逐，沿街巡邏的捕快，認識律大風，律大風大吼一聲：“韋公子抓的人跑了，跟我追！”

捕快們一聽是韋靈犀要抓的人，不敢怠慢，馬上跟著律大風，追逐過去。

就這樣，你追我趕，一路來到了無定河，河上白冰茫茫，走路不穩，眾人搖搖晃晃，跌來倒去。

突然，聽得嘩啦一聲，河上的結冰塌陷了，幾個人掉了下來。一道冰上的豁口延伸到了穆柯的腳下，冰裂兩半，穆柯雙腿支撐不住。陳桀抓住她的手，但是不料抓到的是假手，不幸地拽脫了。穆柯掉了下去，被河水沖走了。陳桀果斷跳下去，抓住了穆柯的胳膊，水勢湍急，兩個人的頭頂都沒入了冰裏，消失了。

二人一路在冰下漂流，無法喘息，快要憋死，幸虧漂到了一處向陽地帶，河水只是結了浮冰，經過此處，陳桀抓住了沿岸延伸下來的枯草，勉強停住身子，另一只手將穆柯推到了岸上，然而，自己就要上岸時，枯草被拽斷了，他被漂走了。

穆柯大叫大喊，一路追趕，想要救他，卻是一點辦法也沒有，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掉下了萬丈瀑布裏，再也不見了。

穆柯一個楞神，知道陳桀就這樣沒了，不由得大哭起來，她和他雖然只有一面之緣，但是他畢竟是救她而死，她怎能心裏無愧？

她哭得傷心，癱倒在地上，本來水裏一番折騰，氣力已無，這麽一哭，身體更加受損，竟然暈倒了過去。

第三天，早上，穆柯醒來，發現自己身邊竟然生了一堆火，陳桀坐在火堆旁烤魚。她以為自己看錯了人，揉揉眼睛，確定眼前的人正是陳桀，而且，他身上的衣服剛剛曬幹，還冒著熱氣。

也就是說陳桀沒死，他活著。

穆柯爬起身，下意識地叫道：“你還活著？”說著，眼角有笑容延展開。

陳桀看著穆柯的眼睛，很認真地說：“是啊，大難不死，被瀑布沖下後，浪花將我打到了岸邊。”

穆柯鼻頭發酸，有些感動：“謝謝你救我。”

陳桀烤好了魚，聞了聞，香氣逼人，他將魚遞向穆柯：“穆姑娘，餓了吧。”

穆柯沒有接魚，盯著陳桀：“我不知道怎麽感謝你？”

陳桀笑道：“職責所在，吃魚吧。”

穆柯說：“你吃一半，我再吃。”

陳桀也不客氣，咬了一口，咀嚼咽下，再次遞向穆柯：“你先吃，我還要烤。”

穆柯這才接過來，咬著吃了。

陳桀拿起一只魚，插入削好的細棍裏，放入火上烤，他眼睛盯著烤火的魚，十分認真，穆柯一邊吃魚，一邊看著他，不由得看呆了。

陳桀轉動魚，將魚肉全部烘熟，他擡頭時，看到了正在盯著他看的穆柯，不由得一笑。

四目相對，穆柯卻是十分害羞，她為了化解尷尬，脫口而問：“你一直住在契丹嗎？”

陳桀說：“不，和你一樣，爺爺輩就遷移到了中原，算是半個大唐人吧。”

穆柯問： “那你為什麽做諜人？”

陳桀的表情浮上陰郁之色：“為了錢。”

穆柯訝異：“這倒是一個奇怪的理由。”

陳桀說：“沒什麽好奇怪，人總要活著。”

穆柯認真打量一眼陳桀，見他穿著一身錦衣，質地也很考究，並不像布衣人家出身。

她十分奇怪陳桀的身份，問道：“你需要錢？還是家裏人需要錢？”

陳桀說：“我啊。我是一個不事稼穡的人，混吃混喝而已。”

穆柯更加好奇了：“你做諜人，就是為了活著？可是，做什麽都可以活著啊。”

陳桀笑道：“你知道嗎？我家以前很有錢很有錢，幽州最有名的酒樓天字號，就是我家開的，只是後來，我得罪了韋家三公子，他將我家的酒樓霸占，我的父母被活活逼死，未過門的妻子被擄到了北平王府做丫鬟。自這以後，就剩下了我一個人，每天流浪於市，和乞丐為伍。若不是首尊大人看我可憐，收納我做諜人，教我武功，我現在說不定已經死了。”

他說這一切的時候，一直笑著，臉上完全看不出悲傷和憤怒的神情，就這麽悠悠說著，似乎在訴說一件開心的事情。

在穆柯看來，陳桀的笑，正說明他對自己經歷的這場變故已經麻木，心如死水。沒有人說起一件不開心的事情時，還能笑著，除非他已經看淡。但是，有些殺人放火，毀我摯愛的事情，是永遠都無法放下的。如果放下了，那只是害怕了，被嚇破膽了，說白了，就是覺得自己再無報覆的資本，這輩子只能得過且過了。

穆柯是一個倔強的人，她記仇，報覆心強。

當她聽說一切是韋靈犀所為時，不由得大怒：“韋靈犀這惡賊，早該碎屍萬段了。”

陳桀苦笑：“他是權貴子弟，我們怎麽對付的了？”

穆柯恨恨地說：“我遲早一天要殺了他。”

陳桀說：“你的手就是斷在他的手裏吧，就連首尊都拿他沒辦法，這人就是一個無賴。”

穆柯說：“哼，遲早，我也要將他的手砍斷，管他是無賴，還是什麽，反正如果有機會，一定要整治他。”

陳桀鄭重地說：“既然如此，如果有這種機會，叫上我，我也要出口惡氣。”

穆柯說：“一定。”

兩個人又聊了許多身世的事情，自覺江湖險惡，孤身在外，全無依靠，不禁同病相憐，互生抱團取暖之意。

兩人結伴北上，走出幽州，來到順州，走了一路，到了晚上，找了一家客棧休息。兩人的盤纏俱在水裏被沖走，身無分文，穆柯將發釵典當了，勉強夠住一間房。

陳桀認為孤男寡女不可同處一室，要在外面將就一晚，但是穆柯不同意，她信任陳桀是正人君子，而且於她有恩，即使同住一室，也無大礙。

陳桀拗不過，只好同意。

洗漱過後，穆柯睡床，陳桀睡地。

深夜，有老鼠跑到了穆柯的床上，嚇得穆柯驚叫而醒。陳桀醒來，驅逐老鼠，老鼠入洞而逃。

陳桀準備吹燈而睡，穆柯說話了：“陳公子，老鼠說不定還會竄出來，你上床來睡吧。”

陳桀說：“出來就出來吧，反正我不害怕。”

穆柯擔憂地說：“萬一老鼠又爬到我的床上呢？”

陳桀一下子被難住了：“這倒是一個問題，萬一再爬上穆姑娘的床，我又睡得半死，怎麽辦呢？”

穆柯羞羞一笑：“你還是上來吧，我們和衣而睡，也不會發生什麽。”

陳桀為難：“好吧，只能如此了。”

他上了床，和穆柯背對著背而睡，穆柯的體香微微浮動，他根本睡不著。

輾轉反側一陣，終於有了困意，合著眼皮睡了。這時，穆柯轉過身，低低說道：“你是我遇到了第二個好人。”

陳桀見穆柯還有睡，十分意外，嘀咕一聲：“你還沒睡？”

穆柯說：“睡不著。”

陳桀轉過身，看著黑暗中的穆柯：“我也睡不著。容我猜一下，你遇到的第一個好人，肯定就是首尊大人了。”

穆柯充滿神往：“對，首尊是我的恩人，我就是為他做牛做馬都值得。”

陳桀沈默許久，突然嘆息：“其實，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不過就是首尊的一個工具而已，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沒有什麽自我。”

穆柯陷入了沈思，一會兒，說道：“你說的也許有道理，但是與我而言，能在首尊手下做事，已經很開心了。”

陳桀問：“你有沒有想過，不要做諜人，去一個沒有紛擾的地方，安心生活。”

穆柯搖頭：“沒有。”

陳桀說：“我有過，不過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

穆柯問：“哪個人是誰？”

陳桀笑道：“還不知道是誰呢？不過，我覺得應該是一位紅顏知己，有此我心足矣，天涯海角，共伴一生，何等的人生福氣。”

穆柯沈默了，久久沒有說話。

陳桀驚訝：“睡了嗎？”

穆柯低聲道：“我可以當你的紅顏知己嗎？”

陳桀受寵若金：“這、這、這，我……”

穆柯拉著陳桀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心口上，溫柔地說：“我未嫁，你未娶，為什麽不能在一起啊？”

陳桀有點慌亂，嗅著穆柯的體香，不知所措，他呆呆地說：“你這個樣子，我豈不屬於趁人之危嗎？我覺得不妥……”

穆柯的頭探過來，吻住了陳桀的嘴，陳桀血氣上湧，一把手抱住穆柯，壓在了穆柯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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