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大風對韋天養的淡定之態也有點詫異，他猜測，難道北平王對韋靈犀的生死一點也不關心嗎？

畢竟和韋靈犀已經結拜過了，算是兄弟，不能置兄弟生死於不顧，他對柳三姐說了一聲：“當然了。”然後拱手對韋天養道：“北平王，信上寫的是真的，賢弟——世子殿下，的確是被綁架了，不過安然無恙。只要繳納了贖金，他們就會放人。”

柳三姐等不及，哼了一聲，叫道：“不見棺材不掉淚，來人，將匣子拿來。”

四個親隨出去，不一會兒，一人托著一個木匣進來。

“打開！”柳三姐說。

木匣打開，四個面目冷凍的屍首赫然而現。正是韋靈犀帶去的四個侍衛。四個屍首，柳三姐一路帶來，本想剛見到韋天養事，就亮出來威脅他一下。但是，一路從北平王府走來，看到攝人心魂的強大軍容，心裏發虛了，不敢亮出來了。若不是韋天養如此怠慢她，她也不會豁出命亮出四個屍首。

四個屍首在明媚的陽光下，漸漸消融，面目軟化，顯露出來。

韋天養註意到了，他的眼睛掃了一眼，不動聲色。這四個侍衛是他賜給韋靈犀的，早年，一直跟在他的身邊，生死不離。如今，他們的屍首就擺在他的眼前。

他是鐵一般的人，當然不會哭，臉上也不會表現出任何神色，他只是心裏顫抖了一下，有一股酸酸的滋味。

柳三姐看韋天養面沈如水，十分得意，陰陰笑道：“這四個人，忠心護主，壯烈而死，實在是讓人感動啊。”

律大風看不慣柳三姐的樣子，罵道：“哼， 你這個女人，心腸太歹毒。”

柳三姐反唇相譏：“大家不過是各為其主罷了，有什麽好說的，你從一個契丹人，淪落為了漢人的走狗，說白了就是一個叛徒。”

律大風臉紅了，啞口無言。

寒夫子端了一碗酒，突然走下亭子，他來到四個木匣旁邊，將酒一點點灑下，四個屍首的嘴上都變得濕潤，一股酒氣飄然而起。

“喝吧喝吧，那邊可沒有酒喝，只有一碗苦的要命的孟婆湯。喝了，就上路吧，人間不值得。”寒夫子絮絮叨叨，算是借酒來憑吊烈士。

柳三姐被寒夫子聒噪的麻煩，呵斥道：“老東西，啰嗦什麽，這就是他們的命，我告訴你，如果北平王不繳納贖金，韋靈犀也是這個下場。”

柳三姐一邊說，一邊故意看著韋天養，故意激將他。

韋天養擡眼望了柳三姐一眼，瞳孔如針，一股寒意透出。他是真的憤怒了，離弦箭般沖了出去，老虎的速度，老虎的力量，柳三姐只覺得面門吹來一陣寒風。她是高手，應急能力算是很強了，她拔劍，但是韋天養一招擒拿手，立即將她鎖腕，哢嚓一聲，手腕斷了，劍應聲倒地。她的另一只手想要攻擊韋天養，救援自己。但是韋天養的另一只手更快，同樣將他鎖腕，哢嚓一聲，手腕斷了。她痛苦無比，用腳猛踢韋天養，韋天養同樣還以腳踢，哢嚓一聲，她力量太弱，被韋天養將腳踝折了。

柳三姐只剩下一只腳是完好的，強忍住疼痛，金雞獨立站著，她的臉色從來沒有過的蒼白，一張臉充滿委屈，快要哭出來。

十餘個親隨拔刀攻擊韋天養，但是韋天養一招空手奪白刃，三兩下，就將他們的刀子打掉。然後，借力打力，將他們都拋了出去。有的落到墻上，有的落在樹上，還有的不知道落哪裏去了。

韋天養打完，身形一滯，移到了柳三姐的面前。柳三姐以為韋天養要攻擊她，嚇得一只腳只撐不住，癱倒下來，出了一身冷汗，身上一點力氣都沒了。

韋天養盯著柳三姐，淡淡地說：“限你三天，放回靈犀，否則我的黑鴉軍，勢必踏平滄州。滄州節度使周林是誰，我不知道，我也和他沒有瓜葛，他若敢肆意妄為，明天就將他的腦袋摘下。”

這一番話太過霸道，眾人聽得心目一震。尤其是柳三姐，臉色蒼白，一句話都不敢說。律大風則十分驚訝，他第一次見識到了雷霆手段的韋天養，心中不覺十分敬佩。

韋天養說完，走上亭子，招呼寒夫子，繼續喝酒，好像這件事已經過去，從來沒有發生過。

柳三姐痛得發抖，想要起來，卻是一點力氣也沒有。幾個親隨過來，將她扶起來。

“怎麽辦？三姐。”他們問。

柳三姐瞅了一眼韋天養，眼神裏說不出的恐懼，又夾雜著那麽一點點不甘心。

“回。”柳三姐只說了一個字。

他們扶著柳三姐匆匆而去。

律大風擔心韋靈犀，也跟著去了。

轉瞬間，亭子裏又變成了韋天養和寒夫子兩個人，他倆繼續喝酒，談笑。

韋天養問寒夫子：“我要不要派一隊人接應靈犀。”

寒夫子搖頭：“不必，這是磨礪他的好機會。”

韋天養擔心：“哎，這個不肖子，總是給我惹事。”

寒夫子笑道：“惹得事更大，對他的成長更大。所以，不要怕惹事，就怕惹不出事。”

韋天養十分訝異：“夫子培養人的方法實在是不同，我聞所未聞。”

寒夫子說：“這叫因人制宜。靈犀本質是紈絝，那就要更紈絝的方法，鍛煉他。”

韋天養聽得不大明白，但是覺得寒夫子說得十分玄妙，不由得大喜道：“如此看來，靈犀是有望成為大才，出將入相，如我一般，裂土封侯，不在話下了。”

寒夫子撚著尺許白須，沈吟道：“實不相瞞，靈犀天生就是一個陰謀家，他當忠臣有點可惜了。”

韋天養詫異：“我韋家世代忠良，他當忠臣，正好遂了我的心願，可謂是光宗耀祖，怎麽是可惜呢？”

寒夫子撚著白須，手上的力道很重，看不上似乎要把心愛的胡須撚斷一般，他欲說還止，喝了一口酒，才說道：“當今天下，武夫當國，綱常崩壞，歷數前朝各國，哪一個不是禮儀治定天下，如今呢，禮儀何在？讀九經的人是越來越少，懂禮守節的人是越來越少，持兇器的人是越來越多，好勇鬥狠的人是越來越多，天下何止是亂了，簡直就是千瘡百孔，令人厭惡又可惜。所以這世道，是奸詐之輩的天下，是陰謀家的天下，那麽，以彼之道，還之彼身。靈犀呢，就是不世出的奸臣，以他的天賦，可以壓制所有奸臣，成為奸臣之首。 ”

“你說什麽？靈犀可以成為奸臣？”韋天養一口入了咽喉的酒，被驚得吐回嘴裏，噗地噴了出來。

“正是，一句話，忠臣無用，只有奸臣才能發光發熱。”寒夫子一本正經地說。

“當奸臣，豈不是要一輩子背上罵名，還要遺臭千古，讓祖上蒙羞？”韋天養試著質疑。

“嗯，是這樣的。”寒夫子篤定地說。

“什麽？夫子，你這是誤人子弟，敗我家門。”韋天養虎目圓睜，十分生氣。

“北平王，你多慮了。所謂奸臣，只是背了一世十世的罵名，過個三五百年，後人自會對他的功績重新評定，到時，是忠臣還是奸臣，也未可知。”寒夫子思索的樣子，像極了一位智者。

“什麽意思？你是說，靈犀成為了奸臣，還可以被後人平反？”韋天養盯住寒夫子的眼睛，關乎家族名譽的事情，他十分重視。

“我是說有可能，但是也不一定，事在人為嘛。蓋棺論定，他做的利國利民的事情大於害國害人，就是忠臣了，就像則天女帝，立一塊無字碑，功過是非，任由後人評判。無論是做忠臣，還是做奸臣，都要有這種心態，只要是心中不忘本，由他人說去，亂世之中，若還計較名節，真正的愚不可及。”寒夫子並沒有給出絕對的答案，只是讓韋天養心裏要有一桿自己的秤。

寒夫子的這些話，無疑激怒了韋天養，他是一個十分註重名節的人，一生追求白璧無瑕，韋鷹揚的事情已經讓他欲哭無淚，每每想起，心裏就會有恥辱感，他做夢都想抹掉這段歷史，但是已經不可磨滅。所以，往後以來，他不允許自己有任何一點有損名節的事情，不僅自己，韋家軍的任何一個人，都不能有半點汙點。

所以，韋靈犀也一樣，你可以胡鬧，可以放肆，但是你不能作奸犯科，背上一個奸人賊子的名聲。

你再怎麽肆意妄為，不過就是一個背著一個紈絝的名聲罷了，這天下，紈絝何其多，你只是比較出眾罷了，所以，無所謂。

但是，奸臣的分量太重了，這會載入史冊，被後人唾棄，甚至還會給你塑像，給你寫下一生作惡的銘文，你的子孫，為你臉紅，一輩子都無法擡起頭，夾著尾巴做人。

這實在太可怕了。

韋天養想想都覺得後怕。前朝的例子不說，近在眼前的例子就有一個，韓延徽就是一個，當年，他出使契丹，被契丹皇帝耶律阿保機強制留在了契丹，他沒有選擇絕食就義，保存名節，而是脫掉右衽漢服，穿上左衽獸袍，變成了契丹的臣子。他留在幽州的後人，被朝廷懲罰，世世代代為奴為妓，不能科考，犯了一點點罪，就是死，每年的大赦小赦，沒有韓家，就連州府的免賦名單裏，都除去了韓家。

最讓人絕望的是，韓家的子孫都認為韓延徽是逆臣，不認他，以他為辱。

韋靈犀決不能變成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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