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天養的臉色變得很難看，拂袖而起，瞪眼道：“寒夫子，我敬重你為大儒，請你到蔽府，授業韋靈犀，是希望你把他變成忠臣良將，最不濟也是一個品行端正之人，而不是變成奸臣賊子，給我韋家蒙羞。”

沒有人敢惹韋天養發火，除了皇帝，寒夫子無疑是踩到了老虎尾巴上。

不過，寒夫子從容若定，沒有一絲害怕的樣子，他緩緩地給韋天養斟上酒，笑道：“北平王，莫生氣，有一種人底色是不會變的，這是家族遺傳，即使再壞，再討人厭，都有好的一面。”

“你是說靈犀嗎？”韋天養怒氣未消。

“正是。你無需擔心。”寒夫子喝酒。

“夫子，請你把話說清楚。”韋天養仍然站著，表情肅然。

“怎麽說呢？其實，有一句話，我不知道該講不該講，說了嗎，你不信，不說嗎，心裏不痛快，覺得吃你的，喝你的，睡你的，還不說一點實話，深覺對不住你。”寒夫子為難的樣子。

“盡管說來，我韋天養這一生，見的事情多了。”韋天養傲然道。

“好，你聽著。”寒夫子見韋天養還站著，擺手道，“坐下吧，你這樣子，我很緊張。”

韋天養坐了下來。

寒夫子撫須說道：“當今天下大勢，風雲突變，你能猜測出這沙陀李唐的江山還能坐多久？”

韋天養想也不想：“國運如人運，禍福相依，歷朝歷代，只要是昏君當政，奸臣當道，也就氣數盡了。遠的不說，近的往前數五十年，就有一心玩樂的唐僖宗，和胡作非為的宦官田令孜。”

寒夫子笑得像彌勒佛，問道：“那麽，北平王，你認為當今的皇帝如何？”

韋天養也不是傻子，盯寒夫子一眼，說：“不做評論。”

寒夫子又問：“當今天下局勢呢？”

韋天養說：“一個字，亂，大唐並不弱，只是不齊心，所以導致契丹坐大，江南各地紛紛自立為國。如今的大唐被夾在其中，再不自強，就會有危險。”

寒夫子笑道：“你說得對，江南諸國倒不必擔心，他們割據自立，並不齊心，也不敢貿然進攻中原，只是這契丹，狼子野心，有朝一日，南下中原，勢不可擋。”

韋天養鏗然道：“放心，有我在，契丹賊子無法南下。”

寒夫子哈哈大笑：“所謂的燕雲十八騎，你只占了一個燕啊。這雲還在河東石敬瑭那邊，他若是打開雲州，契丹人就會長驅直入，中原危矣。”

幽州也稱燕州，古來綜稱為幽燕之地，所謂幽雲或燕雲，說的是幽州和雲州連接的一片塞北之地。幽州是韋天養所屬，雲州則是石敬瑭所屬，雲州同樣接壤契丹，如果石敬瑭放松雲州防線，契丹人照樣可以長驅直入。

韋天養明白寒夫子的言外之意，他啐了一聲，說道：“近來，關於石敬瑭欲要造反的消息甚囂塵上，哼，他若造反，用不著朝廷，我第一個率軍討伐。但是，我不相信，他會勾結契丹人，一旦如此，他就是千古被罵的大漢奸。”

寒夫子不以為然：“北平王，你怎麽忘了呢？他就不是漢人，怎麽會是漢奸呢？”

韋天養說：“沙陀人定居中原有百年了，早已同化，先帝莊宗奉大唐國祚，沙陀之姓一律改為漢姓，從此，沙陀人就是漢人，每家每戶建立族譜，以漢姓開始，是為漢人。所以，他頭上頂著一個石姓，就是漢人。他若勾結契丹人，就是漢奸。”

寒夫子微微一笑：“北平王，我只是一句笑談而已，在我心裏，沒有什麽胡漢之分，蠻夷之別，前朝太宗時期，四海賓服，萬國來朝，你說有多少異族人在在大唐其樂融融，一家人般，無比開心。哪像現在，大家都分崩離析，人心不一，互相攻伐，自相殘殺，實在是可可悲可痛。”

寒夫子本來一直笑著，說著說著，突然眼淚下來，嗚嗚地哭了起來。他忍不住用袖子拭眼淚：“大唐啊，我的大唐，你什麽時候才能再度煥發榮光？老夫要等到什麽時候，才能見到大一統的那一天。蒼天啊蒼天，你把這個世界變得如此之亂，我痛心啊痛心。既然你不仁，我也不義，我就助你一臂之力，讓天下變得更亂，亂得徹底，亂得翻個底朝天，終有那麽一個人，是不世出的雄才，他是秦皇漢武，他是隋帝唐宗，他會結束這個亂世。”

寒夫子由於太過傷心，有點語無倫次了。

韋天養多多少少能聽懂一點韋靈犀的話，他知道寒夫子是一個懷舊的人，作為前朝人，懷念前朝的輝煌，也無可厚非。但是，他希望這個天下，變得更亂，亂得不可開交，這就不對了。

曾幾何時，他韋天養也有征伐天下，收服四方的雄心壯志，但是苦於遇不到明主，遇到了明主，卻面對的又是一副山河破碎的爛攤子，國庫空虛，人才流失，人力財力物力俱缺，他只能是有心無力。

誰不羨慕那個輝煌盛世的大唐？

韋天養有時候也鄙視自己，作為一個軍人，蝸居在幽州一隅，只能勉強將契丹扼制在長城之外，而不像前朝的諸多大將，可以千裏出征，平定四方，而後，躋身於淩煙閣中，萬世瞻仰。

韋天養看到寒夫子哭泣，自己也不由得有點心酸，他給寒夫子斟了一碗酒，長嘆道：“夫子，國家如此，我輩又能怎麽樣？我倒是羨慕你，走遍天涯，看破紅塵，一副閑雲野鶴的樣子。”

寒夫子滿臉的淚水並未幹掉，他也不揩掉，拿起碗，張嘴就喝，滿溢的酒汁和嘴角的淚水混成一攤，辣的鹹的，都進入了肚子裏。

喝完，寒夫子突然大笑起來，笑得頗是神經質，驚飛了樹上的幾只麻雀，他舒了一口氣，說道：“世道亂，人心亂，唱首曲子都亂，沒一處不亂的。北平王莫覺得我說的又是危言，正所謂否極泰來，物極必反，亂透了，就是正序的開始。老夫走遍天下，還沒有發現能將天下歸於一統的明君賢臣，倒不是這世界，沒有明君賢臣，而是，不需要。這世道，需要的是奸佞之臣，只有奸佞之臣才能活下來，活得好。然而，誰能將奸佞之臣收拾了，老夫物色多年，有一個人就可以。就是三世子殿下韋靈犀。”

韋天養這次驚得含在嘴裏的酒，呼啦一下，流了出來，流在了桌子上，濺到了衣服上，他沒有覺察。

他有點興奮，又有點愕然：“你說靈犀可以將這天下的奸臣都收拾了？”

寒夫子點頭：“對。”

韋天養說：“那麽他是忠臣，不是奸臣了。”

寒夫子搖頭：“不不不，能收拾奸臣的自然還是奸臣，你何曾見過綿羊能吃的了老虎？”

韋天養的眸子一下暗淡下來，他咬牙道：“這麽說，靈犀要想成大事，必須是奸臣。”

寒夫子肯定地說：“對。”

韋天養問：“假設做忠臣呢？”

寒夫子說：“活不過而立之年。”

韋天養絕望了，將桌上灑的汁液，無意識地擦掉：“他還是做一輩子的紈絝吧。”

寒夫子淡淡一笑：“可能來不及了。”

韋天養不僅好奇：“什麽意思？”

寒夫子說：“該說的我已經說了，我不是聖人，正所謂，天下有道則現，無道則隱。如今，天下無道，我也該隱居了，但是，又不能沒人出頭，所以，靈犀是一個好苗子。”

韋天養有一點生氣了，質問：“你到底教了靈犀一些什麽東西？”

寒夫子說：“什麽都沒教，只是讓他變得更加奸猾而已。”

韋天養憤而起身，吼道：“你……你想害死靈犀？”

寒夫子輕描淡寫地說：“放心，從現在開始，他想死都死不了了。”

韋天養嘴角哆嗦：“若是如此，我勢必殺了他，決不能讓韋家出一個奸臣。”

寒夫子冷笑：“你如此溺愛他，怎麽會殺了他？你只會用畢生的蔭澤來守護他。”

寒夫子說的沒錯，韋天養怎麽忍心殺韋靈犀呢？

韋天養嘆了一口氣，頹然坐下來：“寒山子，你是大儒名士，我不殺士人，你走吧。靈犀用不著你來教了，你離開幽州，不要讓靈犀看見你。”

寒夫子飲了一碗酒，拱手道：“亂邦不入，危邦不居。我的確該走了。”

他說走就走，頭也不回。

韋天養對寒夫子的話，十分納悶，不得其解，不想詢問他什麽意思，但是剛才的確被寒夫子的一番言論震懾到了，他心裏癢癢，走出幾步，大聲問道：“什麽亂邦危邦？”

寒夫子不回頭，扔出一句話：“我是說，幽州危矣，我得趕緊逃了，再不走就折在這裏了。”

韋天養氣得吹胡子瞪眼，但是又不知道怎樣反駁寒夫子，任由寒夫子揚長走了。

天下之亂，再亂也危及不到幽州。

這是韋天養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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