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侯勾結河東諜人造反的事情很快就稟報給了韋天養，韋天養對此事十分重視，他指示儒州刺史，地毯式搜查儒林侯府，尋找出更多有力的證據。

於是，儒林侯府被翻了個底朝天，真的是掘地三尺，就連後花園的樹木都被挖出來，一片狼藉。

果然，在儒林侯府的地下室裏，發現了許多銀兩和兵器，都是以備造反使用。還有一些和河東諜人的來往密函，本應該是要焚燒了不留痕跡的，但是儒林侯害怕石敬瑭霸業成功之後，卸磨殺驢，就私自留下來，可以當做證據。

儒林侯謀反的證據已經找到了，那麽這個人就沒有多大作用了，韋靈犀請求韋天養把儒林侯交給他，他來審訊，再壓榨點口供什麽的，韋天養爽快地同意了。其實，儒林侯的罪證都已經落實，根本不再需要什麽口供了，韋靈犀這麽做，韋天養也明白，無非就是想要折磨一下儒林侯，尋求一點樂趣罷了。

儒林侯的兩面膝蓋中箭，幸虧送醫及時，止血生肉的上好金瘡藥立刻敷上，包紮了，只要休息半月，就可以走路了。

韋靈犀讓人給儒林侯打造了一把輪椅，派專人侍候他的飲食起居，並且，還要看著他，不能自殺。

儒林侯所住的地方就是在穆柯的客棧。

這日，韋靈犀宴飲，把寒夫子、穆柯和儒林侯召集在一起。韋靈犀和寒夫子坐在高臺居中的座位上，穆柯和儒林侯分坐兩邊。

寒夫子無酒不歡，先喝了三碗酒，抹掉酒漬，對韋靈犀說道：“你越來越上道了，我由衷高興。”

韋靈犀皺眉：“你是不是我離奸臣，越來越近呢？”

寒夫子大笑：“是是是，奸臣嘛，就要把奸字發揮到了極致，害的別人傾家蕩產，走投無路。”

韋靈犀臉色不悅：“哎，夫子，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我可沒有害人，都是他們自找的。”他說著指指座下的穆柯和儒林侯。

寒夫子撥浪鼓般搖頭：“不不不，世間有很多種處理方法，但是你選擇了最極端，最滅絕人性的那種，這就是奸人。”

韋靈犀不解：“不明白。”

寒夫子高興：“無需明白，這世間，就需要你這種——人。”他故意把奸字含糊掉，不讓韋靈犀聽到。

韋靈犀還是不解，指著穆柯和儒林侯，對寒夫子說：“我現在幹的事情都是給老爹除害啊， 這兩個人，你瞧，一個是契丹諜人，一個是河東諜人，都對老爹的統治有害。”

寒夫子點頭：“你說的對，這兩人都不是好東西。”他說完話，將韋靈犀面前的一碗酒端起來喝掉了，舒口氣，說不出的爽快，這讓韋靈犀十分訝異，他明顯能感覺出，寒夫子最後說的話是在敷衍他，而喝這碗酒才是要事。

韋靈犀已經把寒夫子當做了自己人，穿一條褲子都無所謂，對於寒夫子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他有時候爭嘴幾句，有時候懶得理會。

現在，對於寒夫子的敷衍，他也懶得計較了，反正這老人家嘴裏也吐不出象牙。

他轉而看著穆柯和儒林侯，臉上浮起一股壞笑，說道：“你倆啊，都不是好東西。”

儒林侯一臉嘲諷：“閣下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韋靈犀呵呵一笑：“儒林侯，你知道嗎？是她告訴我，你勾結契丹諜人，所以我才針對你的，結果，我去了發現搞錯了，你不是勾結契丹人，而是勾結河東石敬瑭。”他一邊說，一邊指著穆柯。

儒林侯半信半疑，凝視穆柯：“你是告密者？”

穆柯說：“是。”

儒林侯變色：“你怎麽知道我的府上藏著河東諜人？”

穆柯沈著：“我也是諜人，自然知道了。”

儒林侯惱怒：“你、你、你——你這個妖女，害人不淺。”

穆柯冷冷地說：“我是你爹的第二十三個姬妾，你可能不認識我。”

儒林侯想了起來：“你就是逃走的那一個。”

穆柯咬牙道：“哼，儒林侯府全家遭遇滅頂之災的滋味怎麽樣？”

儒林侯紅了眼，想要起身，但腿上無力，他只好抓起一碗酒，潑到了穆柯的身上。

穆柯十分憤怒，也抓起一碗酒，潑到了儒林侯的身上。

兩個人的衣服都濕了。

韋靈犀和寒夫子都看呆了。

韋靈犀拍手：“繼續，繼續，不缺的就是酒。”

他招呼侍者再拿兩壇酒。

寒夫子嘆息：“哎，浪費啊，浪費。”

儒林侯圓睜雙眼，瞪著穆柯，穆柯也一樣瞪著他，兩個人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侍者端來酒，韋靈犀生怕這場潑酒仗熄滅了，讓侍者給儒林侯和穆柯的碗裏都倒上酒，任他們肆意潑灑。

侍者忙不疊地倒上酒。

儒林侯順手拿起酒，潑在了穆柯的臉上。

穆柯同樣拿起酒，潑在了儒林侯的臉上。

侍者繼續跑動跑西倒上酒。

儒林侯和穆柯你一碗，我一碗，互相潑來潑去，兩壇酒潑光，兩個人都變成了落湯雞。

韋靈犀在臺上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伏，彎不起腰。

侍者問韋靈犀還要不要酒了，寒夫子心疼，不想酒再被浪費，擺手讓侍者走了。

儒林侯和穆柯仍舊像兩只鬥雞一般，瞪眼對視著。

一炷香時間過去了。

儒林侯憤怒的臉色漸漸變得緩和，再變得悲傷，最後突然哇第一聲哭了出來。

他哭得很傷心，抽泣道：“我容易嗎？我辛辛苦苦，十年寒窗苦讀，只為了能考取功名，可是，考上了進士又能怎麽樣？名列前茅，被選為探花郎，又如何，還不是到翰林院，陪皇帝讀讀詩詞，這有什麽用呢？當今朝廷，文人無用，武人當家，我這個讀九經的，無一用武之地。”

說完，哭聲依然不絕。

穆柯冷冷地看著他，尖刻地說道：“於是，你這個無用之人就假裝自己淡泊名利，推辭朝廷的封官，然後隱居在侯府裏，潛心學武，還勾結了河東的諜人，想要學習你的先祖，響應造反的石敬瑭，以便將來，可以做一個開國功臣。哼，不過，這一切，現在都變成了白日夢。”

儒林侯瞪了一眼穆柯，說：“不錯，我就是這麽想的，不過，如你所言，癡人說夢而已。”

穆柯哈哈大笑，充滿嘲諷：“你們陳家，就別妄想了，即使石敬瑭造反成功，你們也是過河卒，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儒林侯嘶叫道：“哼，人這一生，不搏一搏，誰知道結果如何？”

這句話陡然引起了寒夫子的興趣，他放下酒，叫道：“不錯，不錯，老夫就喜歡你這種精神，凡事都要搏一搏，萬一成功呢？”

韋靈犀反對道：“什麽叫搏一搏，這是造反，知道嗎？是要殺頭的。”

寒夫子笑道：“古往今來，成王敗寇，你若成功，那是起義，你若失敗，那才是造反。”

韋靈犀想了想，點頭道：“說的也對。”

儒林侯看了一眼寒夫子，深以為然地說：“閣下卓有遠見，本侯佩服。”

韋靈犀撇撇嘴，指著寒夫子對儒林侯說：“這個人的名字，說出來，嚇你一大跳，他就是舉國聞名的——”

寒夫子攔住韋靈犀，說：“算了，算了，老不死一個，就不要吹牛了。”他撫弄了一下修長的胡須，說道：“我就是舉國聞名，培養了九個宰相，二十八個尚書的寒夫子。”

韋靈犀楞了一下，沒料到寒夫子自己將自己擡了出來。

凡是功名場上的儒生，沒有不聽過寒夫子的，多少人想要請寒夫子指點一二，但是沒有機會。

儒林侯聽聞眼前的人是寒夫子，激動地叫了出來，聲音發顫：“你就是寒夫子，天下大儒。”

寒夫子歉笑：“哎，什麽大儒，眼下的世界，還有大儒存在的價值嗎？”

這一句話，說中了儒林侯的下懷，他點頭道：“是啊，這世間，哪有我們儒生存在的必要？到處都是殺戮，都是流血。”

寒夫子頗有同感：“你說得對，所以啊，我只能到北平王府來混口飯吃。”

儒林侯點頭表示同情，慢慢地，他的目光滑到了韋靈犀的臉上，帶著醋意說：“韋靈犀，你有天下一等一的名師授業解惑，卻還是冥頑不靈，胡作非為，真的是愚蠢。”

韋靈犀不以為忤，陡然笑了：“你說得對，我這個人確實冥頑不靈。你如此聰明的人，落到了我這個愚蠢的人手裏，實在是老天不開眼啊。”

儒林侯冷笑：“我之所以落在你的手裏，不過是你背後有一棵大樹，我卻是只有祖上的一座墳。說真的，我很羨慕你，你不用做什麽，就可以輕而易舉打敗我。”

韋靈犀笑的更厲害了，得意之情溢於言表：“這這這，實在是沒辦法啊，誰讓我的出身比你好呢。”

穆柯突然插入一句話，冷冷地說：“韋公子，莫要高興，只要是樹，就有枯朽的那一天，只要是樓，就有坍塌的那一天。沒聽過樹倒猢猻散嗎？”

韋靈犀一點也不生氣，仰仰身子，笑道：“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我可以很鄭重地告你一句話，就是我們韋家，百年不倒，千年不倒，萬年也不會倒。”

寒夫子陡然笑了，笑得難以捉摸，他說：“不倒不倒，不倒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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