枸醬酒館雖然有名，但是地理位置比較偏，不在城市中心。韋靈犀和寒夫子到達酒館，已經是戌時三刻了，整個天都黑了下來。枸醬酒館沒了客人，就要打烊了。夥計將門上的燈籠摘下來，吹滅了。

律大風借著一盞微弱的燭火，打開賬簿，用竹條當算籌來計算一天的營業額。他把竹條擺弄來擺弄去，十分認真。

韋靈犀和寒夫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韋靈犀說：“這麽早就關門了。”

律大風看到韋靈犀和寒夫子，格外恭敬，他從櫃臺裏出來，賠笑：“小王爺，寒夫子，好久不見，是不是要喝上一碗啊。”

寒夫子說：“那是自然。”

韋靈犀和寒夫子隨便找了個位置就大剌剌坐下了。

律大風親自招待，將一壇酒抱了上來，給韋靈犀和寒夫子倒上。夥計們幫不上忙，紛紛請辭離開了。酒館裏只剩下了三個人。

寒夫子讓律大風陪著喝酒，律大風覺得身份卑微，不敢同桌。寒夫子說，脫光了都是一樣的人，哪來的身份卑微，在他這裏，人人平等。律大風這才坐了上來，連續敬了韋靈犀和寒夫子三碗酒，感謝他們不嫌棄他。

韋靈犀來枸醬酒館的次數沒有寒夫子多，但二人來了也就是喝酒聊天，對律大風並不了解，其實，律大風這個人也不值得他們了解。只要能喝上他釀制的枸醬酒就夠了。

律大風若不是契丹細作，他倆對他也沒有興趣。

此時的韋靈犀，特別想了解律大風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哎，律掌櫃，你到底是不是夜郎國的後人啊？”韋靈犀問。

“我娘說是，我也就認了。”律大風說。

“你娘呢？”

“三年前過世了。”

“那就是沒法考證你到底是不是夜郎人了。”

“我會做枸醬酒，大家都知道枸醬酒只有夜郎國人才會釀制。”

“夜郎國人有什麽特征？”

“我也不知道。”

“那沒法證明你是夜郎國人啊。我看你是假冒的，夜郎國已經滅亡了一千多年了，哪還有什麽後人？”

“相傳歷史上的夜郎國在黔滇一帶，小人祖上一直就生活在桂州，無數代人都以釀酒為生，五年前，得罪了楚王，全家被誅殺，我一個人逃出來，跑到了幽州。”

“你覺得楚國怎麽樣？”

“楚國雖好，但是楚王荒淫，濫殺無辜。”

“你想回到楚國嗎？”

韋靈犀一邊喝酒，一邊觀察著律大風的表情。

律大風果然臉色變了變，說：“不想回去，只想在此做個順民。”

韋靈犀呵呵一笑：“哎，我還想細打聽一下，你們家是怎麽得罪楚王的？”

律大風遲疑一下，說：“小人的媳婦貌美如花，被楚王看中了，非要納入宮中，媳婦被逼急，就撞墻死了。小人氣憤至極，殺了公人。結果惹來了禍事，連累一家人慘遭滅頂之災。哎！悔不該沖動……”他說著嘆息連連，眼眶居然泛紅了。

韋靈犀從來沒有安慰過人，面對律大風的悲慘生活，他一時不知道如何安慰，況且心裏早就認為律大風是契丹人，他說著一切只不過是為了更好的掩飾自己的身份。韋靈犀毫不同情，一如往常，漫不經心地喝酒。倒是寒夫子十分同情律大風，他大罵道：“這馬家人，就是一幫畜生，他們掌管楚地，百姓怎能安寧？”

楚國，史稱馬楚，或者南楚，以潭州（長沙府）為王都，是大唐的藩屬國，其創建人是一個和韋天養一樣的節度使，叫馬殷，他在朱梁時期，就擁有了二十四個州池，轄地包括今日的湖南全境和貴州、廣西、廣東的一部分。那時，朝廷為了籠絡他，封他為楚王。楚王當久了，就想當皇帝，眼見李存勖和朱溫廝殺的厲害，沒空管他，他索性就自立為國，登基為帝。後來，李存勖消滅朱梁，延續帝祚，建立了唐國（史稱後唐）。他害怕李存勖的銳氣，就主動降格，遞交投降書，自稱是大唐國的藩屬國，不再是皇帝，而是國主，希望李存勖成全。當時，大唐國初建，百廢待興，李存勖也沒有精力對付他，索性成全了他。於是，楚國就這麽成立了，一直傳到了第三代馬希範。楚國對大唐盡心納貢，深得李存勖喜歡。但是大唐國到了李從珂執政時期，國力變得衰微，藩鎮勢力看到朝廷軟弱，漸漸都不再對朝廷納貢，尤其是淮河以南的諸多藩屬國南吳國、吳越國、閔國、蜀國、南漢國包括馬楚國等，對朝廷陽奉陰違，在往來的國書中，連敬辭尊稱都沒了，以平等姿態和李從珂說話。

寒夫子早年游學四方，對馬楚國是比較了解的，他知道的馬殷是一個明君，保境安民，素有法度，而他的三十多個兒子們沒有一個成器的，無論哪一個繼位，不是昏君就是暴君。

他預測到楚國的百姓在馬殷死後，就會陷入水深火熱之中，對他們深表同情，可是馬家人勢大，沒有人願意和他們成為對手。如今，律大風的遭遇正應了寒夫子的猜測，他不禁為之憤怒。

韋靈犀對寒夫子的憤怒很吃驚，他詫異寒夫子如此聰明的人，怎麽會被律大風的謊言繞了進去？

他拍拍寒夫子的手，說：“夫子，你醉了吧？”

寒夫子說：“我沒醉！”

他端起碗，和韋靈犀、律大風碰碗，一飲而盡。寒夫子嗜酒，喝酒必然是一飲而盡，此時，他已經連續喝了十多碗，面色不改，但是眼睛已經迷離了。

韋靈犀看寒夫子醉了，不再寄希望寒夫子能問出律大風什麽秘密。他主動和律大風敬了一杯酒，說道：“不好意思，提起你的傷心事，見諒。”

律大風受寵若驚：“這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我早就忘了。”

韋靈犀反對：“滅門之仇，怎能忘記？你沒有想過報仇嗎？”

律大風苦笑：“報什麽仇啊？我哪有能力？”

韋靈犀說：“我幫你呢？”

律大風楞住了：“楚國離這裏那麽遠，而且殺的是國主……”

韋靈犀說：“怕什麽，我給你找一個刺客就是了。”

律大風結巴：“找刺客——我沒那麽多錢啊。”

韋靈犀說：“我給你出，怎麽樣？”

律大風說：“還是算了吧，萬一殺不了。”

韋靈犀說：“殺不了，就殺不了了，將你供出來，你遠在幽州，他能把你怎麽樣？”

律大風害怕：“萬一他遣使來見北平王，請求北平王捉拿我呢？我怎麽辦？”

韋靈犀嘿嘿一笑：“看來你對國家之間的外交法令，挺明白的，不過，我會保你的，老爹不會把你怎麽樣？”

律大風為難：“小王爺，事情鬧大了，對誰都不好，還是算了吧。”

韋靈犀倔強：“不行，我混世魔王的名號不是白給的，現在，我就給你找刺客，遠赴楚國，殺了姓馬的國主。”

律大風嚇壞了：“不要……小人怕死。”

韋靈犀說：“我給你撐腰，怕什麽！”

律大風哆嗦著癱倒在了地上，求饒：“求小王爺莫要為難小人了。”

寒夫子小瞇了一陣，睜開了眼，韋靈犀和律大風的對話他都聽在耳裏，他低下頭，看著律大風：“律掌櫃，你莫要怕，這位韋小王爺的脾性你應該知道，他就是一個古道熱腸的人，誰要是有難，他勢必會幫到底。”

律大風快哭了：“可是我不想報仇啊。”

寒夫子正色道：“哎，人生在世，就是活著一口氣，你忍心做一個縮頭烏龜嗎？”

律大風說：“小人甘願做一個縮頭烏龜，平凡過一生。”

寒夫子嘖嘖一聲：“哎，沒志氣，不好玩！”

韋靈犀站起來，驟然笑了，他對律大風說：“好了，起來吧，不跟你玩了。”

律大風丟了魂兒似的，站起來，坐到了椅子上，一聲不吭。

韋靈犀看著律大風，眼神銳利：“這麽說來，你是楚國人吧。”

律大風說：“算是吧。”

韋靈犀說：“可是，據調查，你是契丹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