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的屍骨被收殮，韋靈犀感激孟婆的救命之恩，準備厚葬他，但是韋天養攔住了，說孟婆是世外野人，屍骨火化了，就灑在無定河上，沿著京杭大運河，順流而下，說不定會回到她的南疆故鄉。韋靈犀認為韋天養說的對，就將孟婆的屍骨火化，骨灰灑在了無定河。

正值隆冬，無定河上凍冰，韋天養和韋靈犀騎馬走在堅冰之上，選擇一處瀑布地帶，將骨灰灑了下去。碧沈的骨灰在水流中淹沒，韋氏夫子沈默註視。

許久，韋靈犀對韋天養說：“老爹，孟婆也算是一代奇女子吧。”

韋天養說：“是，她的人生堪比女帝時期的上官婉兒。”

韋靈犀說：“可惜，再美的人也會老去，再煊赫的人也會死去。”

韋天養撫須：“任何生靈都一樣，生老病死，煙消雲散，只有天地是永恒的。但是，人這一生，一定要遵循自己的道。

韋靈犀訝異：“老爹，這不像是你說的話。”

韋天養說：“這是你母親說的，我認為很對。”

韋靈犀問：“父親，你的道什麽呢？”

韋天養望著白茫茫的無定河，說：“守護幽州。”

韋靈犀不懂：“嗯？這是責任啊。”

韋天養說：“這不僅僅是責任，我們韋家的血脈紮根在幽州這片土地上，生於斯，長於斯，這是我們的家園，我們要守護好。”

韋靈犀說：“都說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幽州也是皇帝的，對外人而言，我們韋家就是給皇帝看大門的。”

韋天養微微一笑：“外人說我們是看大門的又如何？只要百姓安居樂業，沒有紛擾，我們韋家何懼外人說呢？”

韋靈犀說：“百姓常說我們韋家人是幽州的守護神，老爹的意思是說我們韋家只要對得起百姓就行了，外人的微詞不足掛齒。”

韋天養說：“對。”

韋靈犀說：“可是，作為臣子，首先就是效忠皇帝，對得起皇帝。”

韋天養嘆了一口氣：“世人都說我是愚忠，皇帝如此苛待我，我卻是甘之如飴，其實於我韋家而言，遇明君，當然好，天下太平，河清海晏，遇昏君，也無妨，只要能保全一方百姓，民生無害就可以。對於造反，這是堅決不可以的，因為韋家百年清譽，不可墜失。”

韋靈犀沈思良久，說：“老爹的一席話，真的使我這個不肖兒豁然開悟啊。”

韋天養哈哈大笑，捏了一下韋靈犀的鼻子，說：“其實，三個兒子中，你才是最聰明的一個，可惜不學無術。哎……”

韋天養長嘆一聲，竟有一種悲哀之意，其實，提起三個兒子時，他不由得不想到已經天人永隔的韋鷹揚，加之，韋靈犀確實也真如自己所言，是一個不肖子，如今，只剩一個韋虎步，勉強可以撐得起門戶。不過，也不至於家門不幸，燕雲十八騎走了一位，還有十七位，這十七個人，除了韋虎步，其他十六個人也算是他的義子義女。他相信韋家軍可以門楣不倒，垂世千秋。只是，唯一的遺憾就是滿門皆甲士，朝中沒有一個文臣。

原以為找來了大名鼎鼎的寒夫子可以將韋靈犀馴服，愛上讀書，踏上科考之路，中不了狀元，中個一般的進士也行。可是，看寒夫子和韋靈犀的狀態，一個不像老師，一個不像學生，分明就是一個小紈絝和一個老紈絝混在了一塊，每天吃喝玩樂，無所事事。

韋天養甚是擔憂，卻也沒有辦法。他幾次暗示寒夫子，不要拿著韋家的束脩，吃喝拉撒都在韋家，到頭來把韋家的兒子教成了惡棍。寒夫子是明白人，怎麽能不明白韋天養的意思，他笑著說，不要擔心，不要擔心，他和韋靈犀混在一起，也是為了了解韋靈犀，從中將知識教授於韋靈犀。

韋天養對寒夫子的話將信將疑，還有這種育人方法，太不可思議了。不過，寒夫子是神人，他不得不信。說起來，自從韋天養和寒夫子在一起後，變得比以前更懂人心，更懂世情了。這不得不服寒夫子，的確不是一般人。

韋靈犀聽得韋天養的嘆息，知道他是對自己很失望。他不由得笑道：“老爹，其實，你一直對我沒有抱太大的希望，打心眼裏認定我這輩子就是一個紈絝了，只要不惹出禍事就可以了，什麽登上天子堂，自己都覺得這是一個幻想吧。”

“你……”韋天養怔住了。這渾兒子真的是太聰明了，如何看出了他的心事？說實話，他早就放棄了對韋靈犀望子成龍的希冀。他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的，細想一下，大概是韋靈犀五年前燒了瀛州的萬頃莊稼，弄得民怨載道，使得他對韋靈犀徹底灰心了。

每念至此，他就想起了當年有幸隨莊宗皇帝李存勖參與的一場激烈戰役，當時，太祖皇帝李克用（當時還是晉王）病死，朱梁趁機大舉攻打河東，一路所向披靡，殺的晉軍（當時還沒有建立後唐）無法抵擋，直至河東門戶潞州被圍。潞州丟失，則河東危在旦夕，其時，河東勢危，軍隊士氣低落，大部分將領都有投降之心，繼任晉王的李存勖，為了保住潞州，率一支千人精兵馳援潞州，深夜埋伏於潞州城下的三垂岡，趁著安營紮寨的梁軍熟睡之際，兩路夾擊。包圍潞州的三萬梁軍在神不知鬼不覺中被擊潰，潞州之圍立解。梁帝朱溫聞聽後，大驚失色，感嘆：生子當如李亞子（李存勖），李克用雖死猶生，至於我兒，類如豬狗。

這句話在大唐國傳頌甚久，算是對莊宗李存勖的褒獎，多少人都盼望生出李存勖這樣的兒子，光耀門楣，彪炳萬世。韋天養也希望生出這樣的兒子，韋虎步和韋鷹揚勉強算是兩個，但是在智略上，遠不如李存勖。當然，韋天養也不奢望自己的兒子可以媲美李存勖。可是，韋鷹揚的死，就說明了韋家子孫在個人修養和軍事韜略上，是遠遠不夠的。

朱溫感嘆自己的兒子類如豬狗，韋天養有時候也不禁感嘆，韋靈犀類如豬狗，韋家百年，從來沒有出過韋靈犀這樣的不肖子，真正的是不知道是敬錯了神仙，倒了什麽血黴？

韋天養一度時間，有過一個可怕的想法，就是制造一場意外，讓韋靈犀死了，以防他以後敗壞了韋家聲譽。可是，這個想法，終究是一閃而逝。虎毒不食子，何況慈父？

他決定用韋家百年的聲譽和榮光來保全韋靈犀，任由韋靈犀胡鬧到老，誰要是跟韋靈犀過不去，他就跟誰過不去。

慈父多敗兒，他也知道。但是又能怎麽辦呢？請來寒夫子授業韋靈犀，也是試一試，求個心理安慰罷了，只要能讓韋靈犀的品格變好一點點，就心滿意足了。

如今看來，韋靈犀的品格雖然沒有變好，但是增長了見識，也算是一件幸事吧。

“靈犀，你很聰明，可惜不務正業。”韋天養無奈地笑。

“老爹，有你在，我混吃等死，也很舒服。”韋靈犀神情裏帶著調皮。

“你就打算這麽過一輩子嗎？”

“是啊，和你說過多少次了，我就是一個無藥可救的人。”

“遠的不說，眼前的一件事，你不想給孟婆報仇嗎？”

“報什麽仇？”

“殺她的契丹人，姓蕭的。”

“這不有你嗎？我懶得操心。”

“追殺你們的三個人，我找到一個，你不想活捉了他，關在人間地獄，出口惡氣嗎？”

“這個有意思。不過，孟婆死了，人間地獄該換一個執事了。”

“換誰呢？”

“你是幽州王，想找誰就找誰啊。”

“孟婆甘於寂寞，願意留在人間地獄，其他高手沒人願意啊。”

“那就找啊，找一個比孟婆更細心的，就不會再發生趙德均的事情了。”

“好好好。”

父子倆沿著凍結的河流噠噠而行，天色低沈，烏雲密布，似乎有降雪之兆。

韋靈犀問韋天養：“對了，老爹，那個追殺我的人是誰？”

“城南枸醬酒館的老板，是律大風。”

“他是契丹人？”韋靈犀吃驚。

“是啊，潛伏了十多年了。”

“抓了他，會不會打草驚蛇？”韋靈犀很謹慎。

“這就要看你怎麽辦了？”韋天養撫須。

“孟婆已經查出了契丹的情報頭子姓蕭，化名叫荊傲天。只要抓住律大風，順藤摸瓜就可以找到荊傲天吧。”

“嗯。”韋天養默認。

“好好好，這是一場貓捉老鼠的游戲，我要玩一玩。”

“你不知道怎麽辦，可以請教寒夫子。”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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