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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夤夜談話藏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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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悄聲說話的人是趙弘殷,他為了隱藏身份,飛檐走壁而來。他在屋檐上聽到了石靈慧脅迫韋靈犀就範的聲音,他雖然猜不出韋靈犀和石靈慧如何混到了一個屋子裏,但是男女之事,一向都是說不清楚,所以他也不便知道。但是,耳聽得韋靈犀如新娘子一樣一副為難的樣子,他不禁覺得好玩,又為之同情,所以,才故意戲謔一下,然後將鎖子敲斷,想要讓韋靈犀跑出來。

趙弘殷玩罷惡作劇,很快就離開了。他在重重的屋脊上蝙蝠般奔走,躥入了林木扶疏的後院。

後院裏萬籟俱寂,一團漆黑,只有一處地方亮著一絲昏黃的光。趙弘殷沿著甬道,向著光亮的地方走去。走近,才發現這是一個小小的亭子,亭下懸掛著一盞燈籠,燭火渺弱,只能照明一尺之地。

亭下坐著一個虎背熊腰的人,絡腮胡,紅臉,明滅中乍一看,像極了捉鬼的鐘馗。

此人聽得趙弘殷的腳步聲靠近,站起身,拱手道:“歡迎趙統帥光臨敝院。”

說話的人正是石敬瑭,他長身站著,穿著一身寬大的紫色袍子,極具王者風範。

趙弘殷止步不前,向石敬瑭還禮:“見過石使君。”

石敬瑭哈哈大笑,走下臺階,伸出手做出邀請之態:“你我曾經也是同袍,就不必再拘禮了。”

他準備把趙弘殷請到亭子裏。

趙弘殷擺手道:“哎,石使君,我就站在這裏,與你談話即可。”

石敬瑭楞了一下,隨即笑道:“趙兄弟,既已來此,何必像個外人呢?”

趙弘殷說:“你知道規矩,禁軍校尉以上官銜者,不得與藩鎮人等接觸。”

石敬瑭呵呵一笑:“你來見我,就已經算是接觸了,何必在乎面對面聊天這些細節呢?”

趙弘殷說:“我見你,是因為你曾經是我的上司,有同袍之情,我與你一尺之遠談話,也沒有對你有所不恭。”

石敬瑭怔怔地看著趙弘殷,陡然笑了:“好好好,趙兄弟光明磊落,我很佩服。”

趙弘殷淡然一笑:“明人不打暗語,石使君將所有仆從都支開,整個進奏院幾乎看不到一個人,只有在這後院獨獨留了盞燈,想必就是等我來吧。”

石敬瑭哈哈一笑:“不錯,知道你的身份特殊,所以有此安排。”

趙弘殷說:“使君煞費苦心,令我感動。不過,話說回來,一碼歸一碼,我們的友誼還是分割在一尺之遠。”

石敬瑭說:“好說好說。”

趙弘殷大笑:“兄弟見面,先飲三碗。來,請使君給我酒。”

石桌上放著兩壇酒,酒香四溢。

石敬瑭端起一壇酒,撕掉封存的紅布,扔給了趙弘殷。趙弘殷平手接住,用鼻子深嗅了一下,心生歡喜,滿面春光。

“好酒!”趙弘殷興奮地說。

石敬瑭端起另一壇,撕掉封存的紅布,雙手托住,對趙弘殷說:“兄弟相逢,一醉盡興。”

“好!”趙弘殷托住酒壇,向石敬瑭敬酒。

“喝!”兩個人咕嘟嘟了喝了起來,很快趙弘殷就一飲而盡了,石敬瑭喝了一半,想要停下來,眼見趙弘殷喝光了,他只好跟著喝光。他久居高位,早已不像從前,和軍士們會呆在一塊喝酒,所以,近年來,他的酒量漸小。

石敬瑭暗暗地咳嗽了一聲,裝出豪氣幹雲的樣子,對趙弘殷說:“賢弟,今日相見,有幾句體己話想與你說說。”

趙弘殷說:“請講!”

石敬瑭說:“賢弟身居禁軍統帥,位高權重,可謂是人生得意,門楣光耀。但是常言道,伴君如伴虎,每一日都有性命之憂,我遠在北都,深為賢弟擔心。”

趙弘殷十分達觀:“謝謝使君關心,常言道盡人事,聽天命,人生禍福於我而言,並不是十分在意。”

石敬瑭說:“賢弟為人樂觀是好事,但是不為自己的前程考慮嗎?”

趙弘殷笑道:“作為禁軍統帥,我覺得自己的前程已經是人生巔峰了。”

石敬瑭搖頭:“不不不,人之一生都在極力掙脫枷鎖,邁向自由。你身在高位,卻還是皇上身邊的一個提線木偶,讓你幹嘛就幹嘛,完全沒有一點人身自由。真正的自由是什麽呢,是自己主宰自己的人生,生殺予奪大權在我手,凡事任我說了算。”

趙弘殷啞然失笑:“石使君,你說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皇帝。”

石敬瑭搖頭:“非也非也,說句不該說的話,當今大唐,藩鎮之主和皇帝也無甚區別。”

趙弘殷訝異:“使君,你也這麽想?”

石敬瑭十分誠懇:“掏心窩地講,這是一句大逆不道的話,但是我作為一個藩鎮之主,真切地能感受到,在太原,我就是主宰者,生殺大權我說了算,可以說,百姓只識我石敬瑭,而不識皇帝。”

趙弘殷怔住了,他想不到石敬瑭如此實誠,連這種話都敢講。可是,石敬瑭說的又全然不是錯的,當今大唐,繁鎮割據嚴重,彈丸之地的藩鎮會聽朝廷的話,如果是河東、幽州這類的藩鎮,大多是自立王國,一人說了算。皇帝的話,可能會聽,但也不會全部聽。例如現在的石敬瑭,雖然表面上一切都聽從皇帝,但是實際上,暗暗地和皇帝在較勁。皇帝貴為九五之尊,但是兵力不及石敬瑭,只能妥協。

趙弘殷看在和石敬瑭交情不淺的面子上,奉勸道:“使君,這些話,今後你就不要說了,尤其是於我而言,更是忌諱。”

作為禁軍統帥,趙弘殷不僅擔負著保衛京城的責任,也擔負著討伐藩鎮叛亂的責任。可以說,趙弘殷無時不刻監視著藩鎮的動向,從某種意義上,他和石敬瑭是敵對的關系,但是,他這個人,為人豁達,不拘小節,在一切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從來都是不會計較的。他也知道石敬瑭在京城有自己的情報網,包括皇宮裏也安植了,他對這種行為是不齒的,但是他能理解。他的宗旨是只要不危害到京城的安全,你想怎樣就怎樣。至於皇帝的安全,那是貼身親衛的責任,與他關系不大。他的為官之道是從來不多管閑事,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

事實上,他也是這麽做的,這也是他在朝中沒有敵人,也沒有朋友的緣故。

被趙弘殷勸止,石敬瑭訕訕一笑:“好,就此打住。其實,我想說的並不是這些,我所考慮的是賢弟的前程。憑賢弟的能力和功勞,足可以選擇一處州池,擔任節度使了。”

趙弘殷說:“一家人都在京城,吃喝拉撒多少年,已經習慣了,換一個地方,難免遭罪。”

石敬瑭說:“哎,我們漢人講究安土重遷,不習慣流浪來流浪去,其實這都是人的惰性使然,當年,我在京城的時候,和你想的一樣,後來遷徙到了太原,也就習慣了。重要的是,你能主宰自己的命運了,這種暢快感是以前沒法比的。”

趙弘殷淡然一笑:“使君,聽你這麽說,似乎偏安於一方藩鎮,那簡直是人生最大的快事了。”

石敬瑭莞爾:“自然了,我這都是經驗之談。”

趙弘殷順勢問:“使君,可有推薦的州池供我選擇。”

石敬瑭說:“有!以你的身份,我覺得除了河朔三鎮適合你。”

趙弘殷說:“河朔三鎮,幽州、成德、魏博,只有幽州節度使韋天養兵力最強,權力最大,敢和朝廷抗衡,其餘兩個藩鎮,不過是朝廷的附屬罷了。我若是申請調職,只能是成德和魏博二選一了。”

趙弘殷這句話,明顯帶有犯上性質,但是他故意這麽說,為的是誘導出石敬瑭的下一步意圖。

石敬瑭思慮道:“賢弟正解。不過,你有沒有想過幽州呢。”

趙弘殷說:“幽州是韋天養的地盤,十萬大軍馬首是瞻,皇上都沒法撼動他的位置。我有何能耐去幽州呢?”

石敬瑭壓低聲音說:“韋天養現在就被關在禦史臺受審呢,罪責是謀反罪。”

趙弘殷說:“這個聽說了,但是以韋天養的秉行,他斷不會謀反,相信這一切很快就會了結。”

石敬瑭說:“賢弟,明眼人不打妄語,你應該知道,這是皇上想要整治韋天養,而趙德均只是一條狗而已。”

趙弘殷難得圓滑:“皇上的意圖我不便猜測,不過,我深信北平王的為人。”

石敬瑭說:“北平王的為人,這是毋庸置疑的,不過,我跟你說的是,幽州節度使的位置,我可以幫你爭取到。”

趙弘殷略微感興趣了:“如何爭取?”

石敬瑭說:“你知道當今皇上是如何當上皇帝的吧,是我作為內應,幫他擺平了京城的一切勢力,他才能順利到達京城,進入皇宮。”

趙弘殷訝異:“使君的意思是?”

石敬瑭說:“故技重施,再來一次。”

趙弘殷冷冷地看了石敬瑭一眼,搖頭:“使君,我奉勸你還是別這樣,這是在玩火***。當今聖上,已非他的兄長那麽昏庸無道。”

石敬瑭嘲弄:“若是在兩年前,他還是一位聖明的皇上,可惜現在,越發糊塗,就連忠心耿耿的北平王都被抓了起來。”

趙弘殷肅然道:“為人君,自然有他的統治之道,只要對百姓無害,無可厚非。”

石敬瑭說:“他過一個壽誕,就要浪費萬戶人家的口糧,這不是昏君是什麽?太宗皇帝曾說過,天子者,有道則人推而為主,無道者人棄而不用。當今皇帝無道,我們就應該學習伊尹、霍光,取而代之。”

趙弘殷聽得發怒:“住口,這是謀逆之言,不可胡說。”

石敬瑭凝視著趙弘殷,說:“賢弟,事已至此,我就全盤托出,你若助我當上皇帝,我就封你為幽州節度使,同為藩鎮之主,也算和我平起平坐。”

趙弘殷惱怒:“休得胡說,我勸你收起反心,守護好河東一片江山,就是為皇上分憂。”

石敬瑭不聽趙弘殷的勸誡,只說對趙弘殷有利的話:“賢弟,你好好想想,輔佐我,總比輔佐一個昏君好。”

趙弘殷斷然道:“你不是李家人,不要做夢了。”

石敬瑭還要繼續說,趙弘殷打斷:“好了,今夜的話,我就當沒聽見,你也無需再說,此後,我倆還是朋友,如果你一直說下去,我倆就此一刀兩斷,來日,我們刑場見。”

石敬瑭看著趙弘殷,充滿絕望。

趙弘殷向石敬瑭作了一揖,轉身而去,他走的極快,蝙蝠一般飛掠出去,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石敬瑭盯著趙弘殷遠去的方向,黯然發呆。漸漸地,他的臉上浮起了狠厲之色,咬緊牙關,似乎是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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