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夫子哭夠了，坐在地上，招呼悶葫蘆過來，問：“你可知你讀的是什麽？”

悶葫蘆說：“《鬼谷子術》。”

寒夫子說：“你可知讀的最後兩篇轉丸和卻亂是世上找不到的。”

悶葫蘆搖頭：“不知道。”

寒夫子反手一巴掌將悶葫蘆扇倒在地：“你可知你燒的是什麽，燒的是天下最厲害的權謀之術。”

悶葫蘆爬起來，捂著通紅的面龐，哆嗦著搖頭：“不知道。”

寒夫子說：“你還記得轉丸和卻亂篇嗎？能不能背下來？”

悶葫蘆囁嚅道：“我想想。”

他作苦思冥想狀，寒夫子吊著一顆心，生怕他想不起來。果不其然，悶葫蘆想了一陣，搖頭道：“我忘了。”

寒夫子驚呆了，氣得七竅生煙，他爬起來，一腳將悶葫蘆踢倒：“想，給我想起來。”

悶葫蘆求饒：“我想、想……”

想了許久，還是沒有想起來，嚇得捂住腦袋，低聲道：“夫子，您就打吧，我的記性您是知道的，書讀百遍，我都背不過。”

悶葫蘆確實是寒夫子見過的最笨的人了，記憶力差的要命，除了愛好讀書外，似乎是找不到什麽優點。

他是王府最愛讀書的仆人，也是最笨的仆人。

寒夫子絕望了，他坐到一邊的椅子上，大口喘氣，歇息夠了，問悶葫蘆：“這本《鬼谷子術》，你哪裏來的？”

悶葫蘆如實說：“從地下室的一個箱子裏找到的。”

寒夫子問：“以前為什麽沒有找到。”

悶葫蘆說：“一個很舊的箱子，最近我整理書籍，才發現。”

寒夫子說：“帶我去看看。”

悶葫蘆說：“已經這麽晚了，一個破箱子，不好找。”

寒夫子說：“帶我去！”

悶葫蘆為難：“地下室太黑了，地也不平。”

寒夫子說：“別廢話！帶我去。”

悶葫蘆說：“好吧。”

他站起身，和寒夫子下了樓。

地下室是存儲雜物的地方，一個半人高的小木門擋著，悶葫蘆抽掉門栓，打開門，掌著燭火，帶著寒夫子下去。

通道幽深，臺階崎嶇不堪，悶葫蘆扶著寒夫子緩緩地走。

來到一個石屋子裏，堆放著一些箱子，放著紙墨筆硯等物事。

悶葫蘆說：“就是在這裏發現的。”

寒夫子說：“好，把箱子找出來。”

悶葫蘆為難：“這麽多箱子，恐怕我也忘記是哪一個了？”

寒夫子嚴厲：“給我找，如果找不到，我辭退你。”

悶葫蘆只好上前找，翻來覆去地找，累的滿頭大汗，最後實在找不到了，氣得坐在一個箱子上，置氣：“反正就在這些箱子裏，我也不知道是哪個？再說了，找到了有什麽用，書都燒了，還能再翻出一本嗎？”

寒夫子肅然道：“怎麽不能？若是不能，我敲碎你的腦子，也要拿出一本。”

悶葫蘆打個哈欠：“夫子，你不是為難人了？”

寒夫子說：“悶葫蘆，你原名叫什麽？”

悶葫蘆說：“父母死的早，沒名字，剛來府上時，管家給起了一個叫二狗的名字，你來後，又給我起了一個悶葫蘆的名字，自此，就被大家叫做悶葫蘆了。”

寒夫子說：“悶葫蘆，我想明天你可以離開這裏了。”

悶葫蘆驚訝：“為什麽？我就是燒了一本書，你不能把我趕走啊。”

悶葫蘆眼巴巴地望著寒夫子，充滿乞求。

寒夫子說：“你在藏書閣多少年了？”

悶葫蘆說：“三年了。”

寒夫子說：“已經三年了，你在這裏應該學到很多東西了吧，什麽文韜、武韜、龍韜、虎韜、豹韜、犬韜了。”

悶葫蘆詫異：“夫子知道我天資愚鈍，怎麽能記住這麽多啊？”

寒夫子哈哈一笑：“悶葫蘆，我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你也不要偽裝了。”

悶葫蘆更加詫異：“夫子什麽意思？”

寒夫子說：“我平生最討厭鬼鬼祟祟的人了，你還是說實話吧。”

悶葫蘆說：“我不知道夫子讓我說什麽？”

寒夫子說：“你若不說，我說了。”

悶葫蘆一雙混沌的眼睛望著寒夫子。

寒夫子說：“你是契丹人，對吧？”

悶葫蘆的身體明顯震了一下，但是在黑暗中看不出什麽。

他說：“我不是契丹人，我是漢人。”

寒夫子說：“哎呀，你就不要隱瞞了，已經暴露了。”

悶葫蘆身體顫抖，跪下來，說：“夫子，不要嚇唬小人了。”

寒夫子說：“這裏只有我，你就如實說吧。說完了，你可以在這個黑漆漆的地方殺了我，沒人知道。”

悶葫蘆站起來，凝視著寒夫子，問：“夫子，緣何看出我是契丹人？”

寒夫子說：“你就說，你是不是契丹人吧？”

悶葫蘆咬牙道：“我、我是契丹人。”

寒夫子問：“名字？”

悶葫蘆說：“既然我的身份已經亮了出來，那麽名字也就所謂了，我叫蕭雲川。”

寒夫子說：“原來是皇帝的親戚啊。”

契丹皇族是耶律姓，耶律氏和蕭氏世代通婚，所以蕭雲川算作是耶律氏的皇親國戚。

蕭雲川納悶：“我隱藏如此之深，請問夫子如何覺察出我的身份？”

寒夫子撫須：“我不說，說了就代表我知道了你的身份，沒有告訴北平王，這對我來說是通敵的大罪。”

蕭雲川微微一笑：“夫子當真是聰明人。”

寒夫子得意：“當然了，否則乖張如此，早就掉腦袋了。”

蕭雲川說：“和夫子說句實話，《鬼谷子術》本就存在於藏書閣，只是我沒有告訴你而已。”

寒夫子瞇著眼問：“而且是全本，對吧。”

蕭雲川說：“是。”

寒夫子嘖嘖嘆息：“哎，你說你，太可惡了，居然把它燒了。”

蕭雲川坦誠：“實不相瞞，轉丸和卻亂兩篇，我不想讓你看到。”

寒夫子也不生氣：“正常，你是契丹人嘛。”

蕭雲川說：“請父子莫要見怪，這兩篇我記得十分清楚，但我不會背誦給你聽。”

寒夫子說：“我不介意。”

蕭雲川說：“還有一件事，我想申請一下夫子。”

寒夫子問：“什麽事？”

蕭雲川說：“如你所言，明天我就要離開這裏，但是離開之前，我想把這裏要燒毀了。”

寒夫子生平最愛書，聽到蕭雲川要燒毀藏書閣，大吃一驚：“為什麽？”

蕭雲川說：“北平王府不配有這麽好的藏書閣。”

寒夫子不解：“為什麽？”

蕭雲川說：“這裏沒有一個讀書人，浪費如此多的好書。”

寒夫子說：“我是讀書人啊。”

蕭雲川說：“夫子學富五車，藏書閣於你而言，只是睡覺的好地方，並不是讀書的好地方啊。”

寒夫子嘆息：“是啊，皇宮的藏書閣也不過如此，可惜無人讀書，實在是暴殄天物啊。”

蕭雲川說：“明人不打暗語，我不想讓韋家人以後會有讀書人，這樣對我契丹不利，所以，這座藏書閣勢必要燒毀。”

寒夫子大笑：“好，考慮的周全。”

蕭雲川說：“夫子，你就呆在這地下室，大火不會燒著你，第二天自然會有人救你出來。”

寒夫子說：“不錯，任何事都提前想到了，但是我不同意呢。”

蕭雲川認真地說：“契丹有一種草叫君影草，全株有毒，只要沾上一點點，人就可以昏迷一天。”

寒夫子說：“我明白了。”

蕭雲川從口袋裏拿出一個香囊，打開香囊，取出一片枯萎的葉子，遞給寒夫子。寒夫子看了看葉子，微笑道：“蕭公子，我想你以後會成為契丹最偉大的人。”

蕭雲川淡然道：“難得夫子誇獎，三生有幸。”

寒夫子說：“若能活著，見證蕭公子的豐功偉績，也算是三生有幸。”

寒夫子將葉子塞入了口中，咽了下去，瞬間，他翻了個白眼，倒在了地上。他吃的正是有毒的君影草。

蕭雲川看了寒夫子一眼，拱手一拜，轉身離開。

是夜，藏書閣大火，燒得三層樓閣全部化為灰燼，因為偏居於後花園，無人發現，直到第二天清晨，有人看見縷縷青煙，才叫嚷起來。

寒夫子在地下室被發現，搶救出來。他蘇醒後，跌足大哭，痛苦地說：“好端端的一座藏書閣，就這麽消失了。”

悶葫蘆人不見人，屍不見屍，但是灰燼中找到了他的遺物——王府的身份令牌，於是，他被鑒定為葬身於大火中，屍骨成灰。而後，又查到是三樓的火盆被人為翻了，這是悶葫蘆的分內事，自然認定火災肇事者是悶葫蘆了。但是斯人已逝，無法追究，也就不了了之。

韋天養獲悉藏書閣付之一炬，心痛不已，他心痛的是，藏書閣被燒了，韋靈犀以後怎麽讀書呢？所幸的是，寒夫子告訴他，別擔心，我才高八鬥，學富五車，韋靈犀需要讀什麽書，我直接重寫一本就可以。有寒夫子這句話，韋天養無憂了。

任何時候，大戶人家發生點事情都會有謠言傳出。北平王府藏書閣被燒，民間就傳出了老天詛咒韋家人不能出讀書人，所以建一座藏書閣，還被燒毀。

韋天養聽了此謠言，氣得肺炸，韋靈犀聽了，則樂得嘴歪，連忙對傳謠的人說，是是是，你說得對，老天確實詛咒韋家出不來讀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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