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延壽莫名其妙消失了，幽州城裏再也沒有找到他。按理來說，他是無所遁形的，因為幽州百姓沒一個人敢私藏他，誰若敢私藏他，被韋靈犀發現，那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趙延壽的消失只有一種可能，如寒夫子所言，是被人救走了，救他的人是誰呢，大概就是趙德均的餘黨了。

韋靈犀對趙延壽的消失，並不在意，他覺得只不過是走失了一條狗那樣簡單。不過，寒夫子卻是把此事渲染的極度嚴重，他恐嚇韋靈犀：“趙延壽這麽一走，再回來時，肯定是要將你踩在腳下。”

韋靈犀不屑：“一條斷了牙齒的狗，再這麽咬人，也不足懼。”

寒夫子說：“牙齒還會再長出來的。”

韋靈犀說：“那正好啊，我若再見到他，還要拔掉他的牙齒，讓他記住自己，永遠都是狗。”

寒夫子笑了：“到時，誰是狗，還要拭目以待啊。”

韋靈犀說：“好啊，走著瞧。”

這番對話，是二人在養心齋躺在床上說的，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二人已經不願意出門了，整天鬥雞走犬，冶游狎妓也覺得倦了，沒意思。於是，二人就在床上足足躺了半個月，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沒有什麽事值得操心。

一天，陽光正暖，屋子裏的香爐燒著，一切都很安靜。韋靈犀輾轉反側睡不著，無聊的受不了了，推醒打呼嚕的寒夫子：“餵餵餵，大好年華，我們就這麽睡下去，豈不浪費？”

寒夫子慵懶地說：“我今年六十三了，哪有什麽大好年華啊，說不定睡著睡著就這麽過去了，再也見不到晚上的月亮了。”

韋靈犀說：“是啊，你已經是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可是我，明年才弱冠，就這麽睡過去，豈不虧大了？”

寒夫子說：“是啊，我也這麽覺著。”

韋靈犀說：“你說我能不能幹點有意義的事呢？”

寒夫子口氣裏帶著譏誚：“有意義的事多著呢，例如給王八過壽，聽人學狗吠，或者捉幾個欺負你的人關到人間地獄，等等等。”

韋靈犀沒聽出寒夫子的諷刺，只當是他的建議，搖頭道：“沒意思，也沒什麽意義。”

寒夫子將被子蒙住頭：“千金難買我清夢，睡覺！”

韋靈犀將寒夫子的被子扯掉，叫道：“夫子，你說我這個年紀，做什麽事情是最有意義的。”

寒夫子氣得坐起來，靠在床頭說：“讀書啊，只有讀書考取了功名，才是最大的意義。”

韋靈犀有點喪氣：“除了讀書，還有什麽是有意義的事。”

寒夫子說：“實在是想不到了，如果你是當官的，肯定是斷案理政最有意義了，如果你是當兵的，肯定是殺敵立功最有意義了，如果你是工匠，肯定是造一把劍或者一輛車最有意義了，如果你是農民，肯定是種地除草最有意義了。”

韋靈犀自問：“我算什麽身份呢？”

寒夫子說：“您是鼎鼎有名的北平小王爺，一出生就含著金湯匙，自帶爵位，誰人可比？您不用讀書，不用種地，不用打鐵，不用賣衣服。”

韋靈犀說：“我覺得啊，老天爺對我太好了，我肯定是修了五百年才修到了這麽好的命，我前世一定是十世善人，所以，今生才能躺在這裏，無憂無慮，逍遙自在。”

韋靈犀說著說著，打了個哈欠，身子鉆到了被子裏，就要睡覺。

這時，有人敲門進來，是葉山。

葉山說：“小王爺，老王爺找你。”

韋靈犀腦袋鉆出被子：“什麽事？”

葉山說：“不知道。”

韋靈犀說：“問清了什麽事，才來找我。”

他腦袋鉆入了被子裏。

葉山重覆：“小王爺，老王爺找你。”

韋靈犀縮緊被子，不想聽葉山說話。

葉山再三：“小王爺，我只好動手了。”

韋靈犀知道葉山有話不過三就動粗的慣例，他只好坐起來，說：“我去還不行嗎？”

韋靈犀很快爬起來，穿好衣服，跟著葉山走了。

韋天養住的地方是可能是韋靈犀這輩子最不想去的地方了，好端端的一個家，在蘭姑走後，硬生生地被改造成了一個中軍帳，搞得就和在軍營一樣，刀槍劍戟一大片，一不小心就割傷了，實在不是他這種細皮嫩肉的人能呆的。

韋天養美名其曰，就這樣子做，是為了保持戰爭時期的精神風貌。但是，韋靈犀不這麽想，他覺得家就是家，家是心靈棲息的地方，不應該回到家，還是形同在戰場上，這讓人會覺得太肅殺了。

韋靈犀哭喪著一張臉，來到了韋天養的中軍帳。

他看到韋天養高居帥位，正襟危坐，左下首是一個青衫綸巾的文士，大約有四十歲，二人正在交談中。

韋靈犀向韋天養和文士行註目禮，坐在了右下首。

韋天養向文士介紹韋靈犀：“桑大人，這是犬子韋靈犀，排行老三。”

文士站起身，拱手道：“河東桑維翰見過韋公子，久仰久仰。”

韋靈犀還禮，蔫蔫地坐下。

韋天養看到韋靈犀的表情，已經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了，這個渾兒子，從小就對不喜歡上戰場，對於戰場上的一切都犯怵。自從他將家改造成中軍帳後，渾兒子就再也不進家門了，打死也不進了。

韋天養也不明白，戰場上究竟有什麽東西，竟然嚇得這個渾兒子來了就哆嗦，難不成真是老天註定的，此子命裏就不是打仗的料。

韋靈犀在任何時候，任何環境下，都可以對韋天養頤指氣使，甚至拳打腳踢，只有在中軍帳，他會乖得像一只貓，一動不敢動，韋天養說什麽，就是什麽。

韋天養看著韋靈犀的樣子，呵呵一笑，帶著促狹意味說：“靈犀，莫要拘謹，這位是河東節度使石敬瑭的書記官桑維翰桑大人，他來這裏，是給你說媒的。”

韋靈犀瑟瑟地問：“說媒？”

桑維翰大笑：“不錯，我正是來說媒的，我給你說的這個媒，保證讓你歡喜。這個女子啊，就是我們石使君的掌上明珠石靈慧。”

韋靈犀驚呆了：“石敬瑭的女兒？”

桑維翰說：“正是，這是石使君唯一的女兒，待字閨中，疼愛的不得了，如今，想和北平王結為秦晉之好。”

桑維翰站起身，向韋天養一拱手，以示誠意。說罷，桑維翰又從身後拿出一卷畫軸，向韋靈犀迎面展開，說：“這是石靈慧的圖像，可謂是沈魚落雁，閉月羞花，不差西施昭君，與韋公子作配，真正的稱得上是男才女貌，人間良緣。”

韋靈犀眼睛呆呆地看著畫上的圖像，果真是如桑維翰所言，長得沈魚落雁，閉月羞花。不過，多了一些俗艷，不是韋靈犀喜歡的類型。

韋靈犀壓抑的說不出話來，桑維翰只以為他是被美人吸引住了，他將畫軸卷起，遞到韋靈犀手上：“韋公子，這個歸你了，等你見到真人，估計這輩子就剩下發呆了。”

韋天養哈哈一笑，對韋靈犀說：“靈犀，你覺得石敬瑭的女兒怎麽樣？”

韋靈犀反應過來：“什麽怎麽樣？”

韋天養說：“石靈慧怎麽樣？”

韋靈犀說：“實話說，一般，不是我喜歡的類型，這樣的女子，遺春樓一大片。”

韋天養哦了一聲，似乎是明白了。

桑維翰瞪大了眼睛，他明白遺春樓是什麽地方，他也聽聞韋靈犀是幽州城赫赫有名的紈絝，惹是生非，無惡不作，可是，今天在這中軍帳中，發現韋靈犀並不是傳言中的那樣壞，而是溫順有禮，甚至還有點羞怯。

當韋靈犀說出了有辱石靈慧的語句時，他開始有一點信了，這個紈絝，果真是說話不留情，簡直是太無禮了。

桑維翰霍然站起身，質問：“石使君的女兒，怎麽可以和青樓女子相提並論？”

韋靈犀只是不適應戰場的肅殺氛圍，如果呆久了，他和正常人沒兩樣。說白了，這不是先天病，這都是韋靈犀小時候裝出來的毛病，他不喜歡上戰場，害怕韋天養把他訓練成戰士，所以就裝暈裝嘔吐裝各種神神叨叨的毛病。裝久了，就變成了病，連韋天養都信了，信佛的蘭姑更是認定這是上天的懲罰。

韋靈犀低聲反駁：“都是女子，怎麽不能相提並論呢？”

桑維翰張口結舌：“你……”

韋靈犀說：“我怎麽了？”

桑維翰看著韋天養，質詢：“北平王，令公子是不是有點太無禮了？”

韋天養呵呵一笑，對桑維翰說：“桑大人，大概是靈犀不太喜歡石敬瑭的女兒，才會出此不遜之言吧。靈犀是一個什麽樣的人，應該你也風聞了，他就是一個混世魔王，對我都不放在眼裏，遑論別人？”

桑維翰質問：“北平王如此說，是不是有點太溺愛令公子了？”

韋天養說：“有兩個倒不溺愛，可惜你家使君不要啊。”

桑維翰為難：“不是我不要，也不是石使君不要，是石靈慧獨愛美男子，不喜歡人高馬大的漢子，你的前兩個兒子都是行伍之人，未能入了這位小妮子的法眼。”

韋天養說：“那我也沒有辦法，你看，我這位長得玉樹臨風，一表人才，神采奕奕，人見人愛的小兒子，不喜歡你家的姑娘啊。”他一邊說，一邊上下指著韋靈犀，溺愛之情溢於言表。

桑維翰咬牙道：“好吧，這件事情等我稟明使君大人後，再做決斷。現在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與你講。其他人要回避一下。”

韋天養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桑維翰，點了點頭。他向韋靈犀和葉山揮揮手：“你們都下去吧。”

韋靈犀巴不得想走了，此時得令，一溜煙跑了，比葉山還要快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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