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靈犀連夜下了大房山，及至黎明，來到了涿州城內。涿州不比幽州繁華，但是在制作花燈上，天下聞名，常言道，北有涿州，南有揚州。涿州的元宵節引得各方達官顯貴都會來觀賞。

韋靈犀走在大街上，到處都是花燈店，雖然還不到元宵節，但是涿州的商鋪一年四季都在制作、銷售花燈，花燈貿易之繁盛可謂是天下第一。

韋靈犀的一身衣服早已破的沒法穿，他身上沒有帶銀兩，但是卻藏著一張價值百兩的飛錢，所謂的飛錢，乃是當朝盛行的匯兌券，一般來說，商人外出經商帶上大量銀兩有諸多不便，便先到當地的掌管財政的度支司將錢幣存了，然後度支司給開具一張憑證，上面記載著地方和錢幣的數目，除此之外，還附有個人信息以及畫像等肉眼看不到的防偽標志，之後持憑證去異地的度支司提款購貨，此憑證即“飛錢”。

幽州的度支司是河北九州的總司衙門，韋靈犀一般行走四方是不帶錢的，只要亮出小王爺的身份，借錢給錢的不計其數。但是，如今他假扮的是一個落魄的乞丐，必須用錢。所以，他在來涿州之前，早已給自己準備了一張價值百兩的飛錢。

韋靈犀勞累數日，覺得這是自己有生以來吃過的最大的苦，他發誓以後再也不會這麽折磨自己了。站在涿州的鬧市中，看著車水馬龍，人群熙攘，韋靈犀覺得必須要犒勞一下自己了。

他來到度支司，拿出了價值百兩銀子的憑證，小吏看他衣衫襤樓，不像是一個富商，驚得目瞪口呆。

小吏以為韋靈犀是強盜，這憑證是搶來的，借口兌現銀子程序覆雜，趁機走開把主事人度支郎中找來了。

度支郎中拿著憑證，仔細查驗真偽，憑證上韋靈犀並不叫真名，而是叫林夕，家裏是做布匹生意的，十分殷實。韋靈犀的畫像也和本人一模一樣，沒有差異。韋靈犀能在憑證上作假，完全是幽州度支總司的度支郎中賣他一個面子罷了，這一切都是在韋天養不知道的情況下進行的，如果被韋天養知道了，度支郎中肯定是要被免職的。不過，有些事情，只要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行。

度支郎中在憑證上找不到作假的跡象，問韋靈犀：“林夕，你家做布匹生意，為何你穿著如乞丐？”

韋靈犀說：“路遇強盜，衣服、盤纏都被搶去了，所以變成了這般模樣。”

度支郎中將信將疑：“有沒有報官？”

韋靈犀說：“還沒來得及。”

度支郎中說：“我找個人，帶你去報官吧。”

韋靈犀心知度支郎中擔心自己是強盜，想要誘使他到官府報官，然後經過官府重新驗證身份後，才會兌換銀兩給他。

韋靈犀說：“我本意是想兌換了銀兩，就去報官。”

度支郎中說：“不急不急，你先去報官，兌換銀兩還需要經過幾道程序，恐怕你等的時間長了，強盜就逃跑了。”

韋靈犀無所謂地說：“我的盤纏不值錢，如果實在找不回來，也就算了。”

度支郎中嚴肅地說：“丟失盤纏事小，但是走了強盜是大事，如果強盜不被抓獲，下次還會搶劫，還有更多的人受害。”

韋靈犀知道躲不過去了，只好說：“愚民不知此事的重要性，還請大人海涵，我這就去報官。”

韋靈犀想要把自己的的憑證拿回來，但是度支郎中推脫道：“這個，你還是不必拿回去了，兌換銀兩要經過好幾道程序呢，等你報完官，說不定抓住了強盜，銀兩也可以兌換出來了。”

韋靈犀被度支郎中惹煩了，恨不得將其暴打一頓，但是礙於不便暴露身份，只好強忍住，掉頭就走。度支郎中暗暗地向小吏遞去一個眼神，小吏趕緊跟上，對韋靈犀說：“我帶你去衙門。”

涿州府衙在街市的正中心，小吏帶著韋靈犀，直奔府衙而去。

韋靈犀半路上想，到了府衙，少不了編造一頓謊言和捕役說，越說越亂，恐怕是難以圓謊，且也會耽誤自己追蹤母親。

他索性不要這價值百兩的憑證了，抽個空當，沒入了熙攘的人群裏。

韋靈犀來的時候，身上的碎銀已經花完，現在身上是一分錢也沒有，走了一夜的路，肚子餓得咕咕叫。

走在集市上，看到肥嫩流油的燒雞，直流口水。韋靈犀從來沒有如此餓過，燒雞算什麽食物，他是從來不吃的，他平常吃的都是精細的私房菜，專門有高級廚師做的。

烤雞小販見韋靈犀衣衫襤樓，以為他是一個乞丐，趕他走。韋靈犀不肯拉下面子，叫道：“我不是乞丐，只是身上沒帶錢而已。”

烤雞小販說：“這年頭，沒錢和乞丐有什麽區別，滾！”

韋靈犀一股無明業火升起，他從來沒有被人這麽辱罵過，若是不害怕身份暴露，他振臂一呼，自有一幫紈絝嘯聚過來，將燒雞鋪掀了，將小販打得一年都沒法起床。

韋靈犀不是一個有涵養的人，但是今天忍了，為的是母親。他生氣地說：“哼，狗眼看人低，再見你時，絕不放過你。”

韋靈犀在小販的蔑視下走開。

餓過去了，韋靈犀索性也就不吃了，他喝了幾口水，急忙趕路追蹤蘭姑去了。

官道上，車水馬龍。韋靈犀走不動了，想要搭載一輛馬車，但是沒人願意停下來搭載一個乞丐。

韋靈犀一路上罵爹罵娘，覺得世間人都是勢利眼，沒一個好東西。

罵累了，韋靈犀坐在地上，大口喘氣。這時，身後傳來一個漢子的笑聲：“林兄，坐在地上，是何模樣？”

韋靈犀聽見漢子的聲音，就知道是趙弘殷來了。他懶得記住任何人，何況是別人的聲音，更記不住了。但是，趙弘殷的聲音，應該是他這輩子，只見過一面，就會記住的人了。

“趙大哥，我……”韋靈犀站起來，尷尬的樣子。

“是不是沒錢坐車啊？”趙弘殷猜出了韋靈犀的現狀。

“是。”韋靈犀說。

“是不是一直沒有吃飯啊。”

“是。”

趙弘殷從囊袋裏拿出一張青稞餅，扔給韋靈犀，韋靈犀狼吞虎咽吃掉，有生以來，說不盡的美味。

趙弘殷又將酒壺遞與韋靈犀，韋靈犀咕咕喝起來，由於太渴，竟然在無意識下喝完了，韋靈犀搖搖空酒壺，有點不好意思，紅著臉說：“趙大哥，不好意思，被我喝光了。”

趙弘殷慷慨一笑：“不必在意，說到底不過是一捧黃湯而已。”

韋靈犀哈哈一笑：“趙大哥，真乃性情中人。”

趙弘殷問：“看你的樣子，母親是沒有接回來啊。”

韋靈犀說：“我告她父親病危，她心內緊張提前就走了，我因太過困乏，在雲水庵休養了一天，今早才下山。”

趙弘殷笑道：“恭喜你勸回母親。”

韋靈犀說：“大哥，你呢？”

趙弘殷說：“我沒有那麽幸運，老母親年歲太大，堅決不去京城，我怎麽勸都不管用。”

韋靈犀說：“真是遺憾。”又問：“那你怎麽沒有多陪母親幾天呢？”

趙弘殷說：“公事繁忙，不能多待。”

韋靈犀說：“身為禁軍統帥，大哥一定是很忙了。”

趙弘殷訝異：“你怎麽知道？”

韋靈犀說：“有一句話叫酒後吐真言。”

趙弘殷哈哈一笑：“哎，看來這黃湯不是好東西。”

韋靈犀說：“放心，我不會說出去。”

趙弘殷說：“好，那我們就別過了，若是有緣，江湖再見。”

韋靈犀拱手：“江湖再見。”

趙弘殷縱馬而去。

韋靈犀看著趙弘殷遠去，心裏有一股莫名的淡淡的憂傷。他從來不知道朋友為何物，也從來沒有把任何人當朋友。但是，艱難的涿州之行，讓他見識到了什麽是好人，好人是什麽樣的？他覺得趙弘殷就是世人所說的好人，古道熱腸，肝膽照人。

他竟然生發出想和趙弘殷做朋友的心事，但是他也明白趙弘殷沒把他當朋友，這只是一場萍水相逢的碰面而已，說不定幾天後，如果再見面，趙弘殷根本忘記了他是誰。

因為還要追蹤蘭姑，韋靈犀無暇多想，他急急而去，順著官道快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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