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青坐了許久，心情也逐漸平靜，這才緩步來到前廳，顧然此時正與老督軍下棋，看兩人的表情，俱是神情嚴肅，博弈正酣，柏青也不好上前打擾，便看仆人們打理廳內的花草。正在下棋的二人也註意到不遠處的柏青，顧然看她自得其樂也就不甚在意，心裏對她還是有些氣惱的，倒是老督軍抓住時機，叫了柏青一聲。

“柏小姐！”

柏青聽見老督軍在叫她，便來到二人身邊，顧然只悶頭看著棋局，並不在意她。

“老督軍，有什麽事嗎？”

“柏小姐，你會下棋嗎？”

“回老督軍，柏青對棋不甚精通，只是略知一二。”

“哦？知道就好嘛！來來來，你幫我看看這棋局。”

柏青本不想加入二人的“戰局”，卻奈不住老督軍的“盛情相邀”，只好凝目看向棋局。其實柏青剛剛那話並不是謙虛，她對圍棋確實只是略知一二，從前父親倒是想培養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可是她卻是樣樣都會一點，但都不精通罷了。柏青眼看著棋局，老督軍所持黑子略占下風，但也不是不可扭轉，具體這下一步要怎麽落子，她也是一籌莫展。顧然雖看著棋局，但一整顆心卻都在柏青的身上，真不知道老督軍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過了半刻，柏青才無奈回道。

“老督軍，柏青確是不知，還請老督軍見諒。”

“哈哈哈，這個不打緊，你只要告訴我你想如何下這一步棋就可以了。”

柏青沒想到老督軍真想讓她出這一步棋，思來想去，只好走一步穩的，既不強攻，也守得住。顧然早被她打亂了心思，原本布的局現在看來也是舉步維艱的模樣，老督軍就在一旁看著他自亂陣腳，心想這小子雖棋藝精進，但論起這別的手段還是不夠，又或許只是這一人就足夠亂了他全部的章程。

棋下完了，老督軍勝了顧然幾個子，其實早在柏青走出那步無關緊要的棋後，這局棋的勝負就已定，只不過顧然一直負隅頑抗罷了。柏青沒弄懂這其中的玄妙之處，不過她後來一直在一旁觀戰，看顧然出棋確實不若之前那般穩健，但也沒當回事，只一局棋罷了，又能說明什麽呢！

“柏小姐啊，此局我能勝出還多虧了你那步棋走得好啊！”

“老督軍謬讚了，柏青剛剛只是隨意下的，其實起不了多大作用，主要還是老督軍棋藝精湛。”

顧然見對面二人讚來讚去的，心裏老大不爽了，不免抱怨，“父親這回可是勝之不武，你們二人戰我一人，非君子所為。”

柏青見他一副吃癟的模樣，心情也沒來由好了起來，老督軍更是開心，“你自己的心被一步棋攪亂了倒來怪我們棋非君子，簡直謬論。”

一時間三人的氣氛變得和暖，柏青雖是明白老督軍的用意，但也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想著只要長輩開心，一時的誤會到沒必要立即戳穿了。恰巧此時王叔進了來，“老督軍，小姐和姑爺來了。”

王叔雖是稟報，但顧雲和高為民二人卻是跟著進來了，柏青幾乎是知道了二人到訪的同時就看見了兩位當事人，連躲避的時間都沒有，顧雲和高為民本是恩恩愛愛、攜手共進的，卻在見到站著的柏青的同時，變了神色。顧然也在此刻站起身，來到柏青身旁，一時間四人相對，本來挺和氣的氣氛陡然變得尷尬起來。老督軍見這四人面面相覷的模樣，也料到是兒女情長的事了，未免繼續尷尬，故而開口解難。

“雲兒啊，你們來得正巧，我今日也是享得兒女齊福之樂啊！”

顧雲這才回過神來，趕忙來到老督軍身邊，“父親，多日未見，您身體可好？”

“我挺好的，就是你們，要不來就都不來，要來就一齊來，是否本來就約好的呀？”

顧然也沒想到顧雲今日會與高為民同來，所以當時王叔進來通報的時候倒也讓他訝異了片刻，顧雲腦袋轉得快，連忙回道，“父親剛剛不還在說要享兒女齊福之樂，怎麽聽您這口氣，倒是在怪我們不來看您了，一來看您就一起來，怕是吵著您了是嗎？”

“你這孩子！”老督軍滿是疼愛地點了點顧雲的頭。

“雲兒啊，這位柏小姐想必你們都認識吧？”

老督軍看向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聲地另外三人，這回沒等顧然開口，顧雲就繼續接道。

“我們認識，是吧，柏小姐？”

一邊說一邊打量著柏青，還不忘偷瞄一眼高為民的反應。高為民自從進了屋，看見了柏青，眼神就沒離開過她身上，這讓顧雲看著多少有點不舒服。柏青卻一臉坦然，面向顧雲，“是啊，好久不見，三小姐。”

老督軍還想再問下去，卻被顧雲打斷，“父親，時候不早了，怎麽還不開飯啊！”

“你呀，就知道吃！”

王叔在一旁，見狀立刻吩咐廚房開飯，顧雲與顧然這才一左一右擁著老督軍入席，顧然眼神示意了一下顧雲，兩人這才落後了老督軍幾步遠，顧然低聲說道，“你吃飯就吃飯別又想著什麽幺蛾子！”

“你還說我，你們倆是怎麽回事？”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還是管好你自己吧！”

“你！”還沒等顧雲說完，顧然就搶先一步走遠了，顧雲對這個弟弟也是無可奈何。

只待前面三人都走遠了，高為民才走上前來，“青兒，一年不見，你跟伯母還好嗎？”

“我們都挺好的，你呢？”

“我也好。”

高為民其實更為驚訝會在這兒看見她，而且是跟顧然一起，但是細細想來又想明白了，她於顧然的意義，非比尋常，而就算她自己不承認，顧然於她而言也是不可替代的。說完之後，又是短暫的無言相對，柏青擔心自己與高為民在這耽誤得太久會引起顧雲的誤會，遂開口道。

“開飯了，我們過去吧。”

“青兒......”高為民叫住了她，卻又不知要說什麽，柏青看他欲言又止，也未多說。

“沒什麽，去用餐吧。”最後高為民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其實他們二人之間雖沒了男女緣分，但仍舊如親人一般，有些話不用說也都明白。

坐上餐桌，老督軍坐在上首，顧然和柏青、顧雲和高為民分坐兩側，席間，自然是顧雲與老督軍話稍多，偶爾顧然會插上一兩句，柏青只是專心吃飯，有了顧然的提醒，顧雲也不敢再掀什麽風浪，只等用餐完畢，只她二人在時，顧雲才借機找柏青說上話。

“柏青，一年前的事，我還是想當面跟你說一聲抱歉。”

柏青原本沒想到顧雲會來找自己說話，她即已放下芥蒂，柏青也不是小心眼的人，更何況當年自己意外流產也非顧雲的錯。

“三小姐，當年的事柏青並不怪任何人，你也無需心懷愧疚。”

“不管你怪不怪我，或是原不原諒我，該是我道歉的我必不會少。”

柏青見她還是那般直來直去的脾性，也不惱，只是笑了笑。

“你笑什麽？”

“我只是開心，你還是從前的那個雲姐。”

柏青安定的神色看在顧雲眼裏也甚為平靜，這一年多的時間改變了很多，自然也改變了當初自己對柏青的看法，可是當她剛剛看見柏青的那一刻她又覺得莫非是自己錯了，現在想來她沒錯，柏青更沒錯，錯的是當年的自己。

“能告訴我你為什麽要回來嗎？”

“為了救一個人，他對我很重要。”

“那你今後有什麽打算，當年的事，顧然他......”

“雲姐，過兩天我就要走了。承平已是過去，那就讓它只活在我的回憶裏吧。”

顧雲見她心意已決，也不好再勸，兩人又說了些閑話，便到了分別的時候。高為民臨走時還交代了柏青一些事，叫她代為問候趙氏，柏青答應了。

一路乘車回到高公館，這夫妻二人俱是無言，顧雲想著柏青，高為民也想著柏青，他二人都怕對方會產生誤會，卻又死撐著不知該如何挑明，待回到了房間，顧雲只是坐在梳妝臺前打理，高為民主動上前替她摘除了頭飾。

“今天跟青兒都說了些什麽？”

“怎麽著，你怕我欺負了你的青妹妹去嗎？”顧雲心裏多少有些委屈，這個時候也不什麽都不顧了，發起了牢騷。

“我怎麽會是這個意思，一來我相信你的品性，二來我也只是關心你們。”

“你才不關心我，你只關心你的青兒。”

“雲兒......”高為民在顧雲面前蹲下身來，執起她的手，“我與青兒自小就在一起，且曾經我也認定她會是我要傾盡一生去照顧守護的人，可是青梅竹馬終敵不過命中註定，命中註定我會遇見你，命中註定我會愛上你。今日遇上青兒是我始料未及的，可是我並非是對她餘情未了，而是作為一個哥哥對她的關心，她這一年多來所受的苦我都看在眼裏，自然用心了些，我只希望你......”

還沒等高為民把話說完，顧雲就用手止住了他接下去的話，“你說的我都明白，剛剛我也只不過跟你開玩笑罷了。其實青兒所受的苦我又何嘗不知道呢？只是這是他們二人之間的事，旁人也無法多言。”

高為民欣慰地點點頭，看向顧雲也是滿目溫柔，剛剛他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都烙印在了她的心上，他第一次說愛她，第一次說情話。顧雲不禁環抱住高為民，在他耳邊低語。

“我覺得現在的自己很幸福，我有了你，還有了......我們的孩子。”

高為民只怕自己聽錯了，有些不可置信，連忙問道，“你剛剛說什麽？你說你有了我們的孩子？”

顧雲本來就準備今天在老督軍那說得，可是沒來得及，這下只是低眉羞澀地點了點頭，高為民簡直開心地都不知該如何是好，他一把抱起了顧雲，嚇得顧雲大叫，“你發什麽瘋，快放我下來，小心孩子！”

“我要當爸爸了！哈哈哈！”

高姝嫚之前路過高為民他們房間門口，本不準備停留，可她聽到了那個人的名字便管不住自己的腳步了。

“她還是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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