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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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亮柏青就醒了,再睡也睡不著了,索性就早早起身了。因著顧然這段時間都不在督軍府,所以柏青每每用餐都是到樓下餐廳去,今日早飯也是同樣,只是她剛下樓就看見餐桌上坐著的那個人,柏青還以為他走了,沒想到他不僅沒走,此刻還十分悠然地坐在那看報。見柏青楞在那,顧然便放下了手中的報紙,吩咐仆人可以開飯了。

柏青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也不知道要說什麽,亦不看他。顧然卻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見她眼睛還是腫著的,不免有些心疼。

“來人!”

“少帥,有何吩咐?”

“去廚房拿一個煮雞蛋來。”

“是。”

柏青還在想他什麽時候愛吃煮雞蛋了,以前他可是碰都不碰的。仆人速度倒快,很快就端上來一個煮雞蛋,顧然將煮雞蛋拿在手上繞到柏青面前,二話不說就托起柏青的下巴,好叫她面對著自己。柏青被他這突然的動作弄得不明所以,他怎可在外人面前這般輕薄她,柏青企圖用手扳開他正嵌著自己下巴的手,誰知他力道增大竟讓她毫無招架之力。

“別動!”

“你幹什麽!放開我!”

最後顧然沒再理她,只是用行動告訴她他在幹什麽。只見顧然拿著雞蛋輕輕敷在了柏青的眼睛上,緩緩滾動著。這回倒是弄得柏青有些不好意思了,看來自己真是錯怪他了,便不再掙紮,任由他替自己敷眼睛。昨晚哭過,早上起來後她也發現自己眼睛腫了,只是她很少在意這些,便頂著個魚泡眼下樓了,誰知他竟註意到。此時的柏青閉著眼,仰著頭,難得地聽話溫順,顧然手上的動作也極盡溫柔,晨光適時灑了進來,照在二人身上,只看得身邊的仆人們目瞪口呆。且不說這一對璧人,男的風流倜儻、女的溫柔賢淑,放在一塊格外養眼,就說這少帥,他們服侍少帥這麽多年可沒見督軍府有過別的女人,可見這位柏小姐真是不一般。

顧然多想留住此刻,只一味貪圖眼前,都忘記了時間,柏青見他還沒有要停下的意思,只好睜開眼,正對上他的眼睛,沒有遲疑,她動了動頭想要掙開他的手,顧然這回沒再堅持,便順勢放開了她。顧然將用完的雞蛋隨意放在了桌上,也難掩兩人此刻的尷尬。

“今天你陪我去看看老督軍。”

顧然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她,要不是此時客廳只有他們二人,柏青真的以為他是在對別人說。

“需要帶點什麽嗎?我去準備。”

顧然沒想到她會這樣問,他本來都以為她會推辭說不去,現下居然還想著要帶點禮品,這讓顧然滿是欣喜,柏青卻沒料到他的想法,她只當是去拜見長輩,不管她與顧然之間如何,對待長輩一些必須的禮儀還是不能少的。

“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早就叫人準備好了。”

柏青見狀也就不再多言了,二人又相對無言地吃完了早飯,便乘車去往老督軍的住處。老督軍現如今就想著安享晚年,所以住處就在承平郊外的一座小山上,車行處草木蔥郁,耳聽鳥鳴啁啾,甚為舒心。柏青眼看著車窗外的美景,心裏愜意,嘴角也不自覺漫上了笑意,這些她都沒在意,卻被身邊的人瞧了去。

顧然坐在她身側,時不時地瞧上她一眼,也不敢多看。一年過去了,她對他不再像一年前那般劍拔弩張,水火不容,兩人亦能平平靜靜地坐在一起,有時候甚至還能說上一兩句話,就像今天早上這般,這樣的變化他不知道是好還是不好。車子行至老督軍門前,就有仆人站在門口迎著了,顧然先下車來,朝為首的人打了聲招呼。

“王叔!”

“少帥可是許久都沒來了,前天老督軍還在念叨您呢!”

正說著,就見顧然牽著一位女子從車上下了來,王叔沒見過柏青,亦不知要如何稱呼。顧然便開口介紹道。

“這位是王叔”,又轉頭看向王叔說,“這位是柏小姐。”

“王叔好!”

柏青笑著與王叔打了聲招呼,王叔亦了然笑了笑,“柏小姐快裏面請!”

兩人這才被眾人簇擁著進了門,王叔邊走邊說,“少帥,老督軍正在院內晨練,我去通報他一聲。”

“王叔,不用了,你去忙吧,我自己去找父親,順便帶著柏小姐去院內轉轉。”

“那好。”

顧然帶著柏青來到後院,就見老督軍在練太極拳,那一招一式透露出的勁道,足以看出這位老督軍真可謂老當益壯,顧然也不上前打斷,只在遠處看著,待老督軍打完了一整套拳才上前去。

“父親!”

老督軍聽見他的聲音也面露喜色,只在看見柏青的那一刻神色稍頓,一會又恢覆正常。

“你小子還記得有我這個父親吶!”老督軍半是埋怨半是疼愛的看著這個兒子。

“父親,您就別怪我了,我這段時間挺忙的,這不,一得空就趕過來看您了。”

父子二人雖說著話,但是老督軍一直註意著站在顧然身旁的那個女子,她不因二人冷落了她而面露不快,反而毫不在意,一派安然,“這位是?”老督軍這才將話頭轉到柏青身上。

柏青見老督軍在問自己,施了個禮,便開口道,“柏青見過老督軍。”

老督軍沒想到這就是那位讓顧然心心念念許久的柏青,但細細思量又覺得合該就是她,這個女孩靜時波瀾不驚,卻讓你無法忽視她的存在,動時又進退得宜,禮數周全。他滿意地點點頭,對柏青笑著說道,“原來這位就是柏小姐啊,百聞不如一見。”

老督軍這般愛開玩笑的性格著實讓柏青驚訝了一番,瞬間臉就紅了,顧然趕忙救場,“父親,我看您剛剛打的那套拳又是一套新拳法,改天也教教我吧!”

“你這麽忙,哪有時間學這個,太極拳重在堅持,是要天天練習的。”

顧然點了點頭,老督軍這才想起來,“我不知你今天要來,家裏正好沒酒了,你去酒窖提一壺上來,今日咱們爺倆可要不醉不歸!”

老督軍雖是這般玩笑話,但顧然也聽得出,父親是想把自己支開,有話單獨跟柏青說,他擔心柏青不習慣,便借故推脫。

“父親,您讓我去,就不怕我多偷您一壺酒,到時候您可別心疼,還是讓王叔去吧。”

“你這孩子,說什麽偷酒,我看你就是偷懶,我現在就指派不了你了是吧!”

顧然見狀也無法,只好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柏青,這一眼正好被老督軍看在了眼裏,他暗罵自己這兒子沒出息,一個女子就把他心給拴住了,一邊又想了想自己年輕的時候,便只得搖頭認命了。

待顧然走後,庭院內只剩下老督軍與柏青二人,其實柏青大約也能猜到老督軍此舉意欲為何,她心想若是老督軍誤會了自己與顧然的關系,那她還是盡快澄清的好,畢竟離一個月的期限也只剩下短短的幾天了。

“柏小姐,那邊有一個亭子,你陪我去那坐坐吧!”

“是。”

柏青這便跟著老督軍來到了一處涼亭,老督軍在圓桌前坐下也示意柏青坐,柏青便坐在了圓桌的下首。

“柏小姐,一年前,就是在這,我第一次聽到你的名字,你知道是為什麽嗎?“

柏青不解地搖了搖頭,老督軍繼續說道,“是顧然跟我說他要娶你為妻。現如今,一年多的時間過去了,你與顧然之間的事,我也從別人口中得知了個大概。這一年多,顧然征戰沙場,我見他的時間並不多,偶爾提及此事,他也不願多談,可是我知道,他不談並不代表忘記,而是放不下。”

柏青沒想到老督軍一下會跟她說這麽多,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又或許她一直就沒想過與顧然之間還能有什麽好的答案。老督軍見她不語,遂繼續說道。

“顧然的身世你既已知道,那我就不便多言,我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一件事就是認了顧然這個兒子。他長這麽大,沒什麽事讓我操心過,唯獨在娶妻這事上,他始終不聽別人的,所以,柏小姐,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老督軍,曾經我以為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擁有疼愛我的家人,我擁有一切,可是這些在一夜之間突然不見了,我失去了我的父親,失去了我的第一個孩子,那時候我真的想過去死,可是您看我現在還不是活得好好的。”柏青現在論及過往就像是在說另一個人的故事,無痛無哀,“我已經放下了,所以我希望少帥也可以放下。老督軍,您放心,再過幾天我就會離開承平。”不知為什麽,柏青一見這位老督軍就生出許多熟悉之感,仿佛他真的是她的一位親人長輩,所以也就將自己的真心話吐露出來。

老督軍當時聽聞了柏青孩子的事情,也是一陣唏噓,畢竟那是一條小生命,而且還是他們顧家的第一個孩子,只是沒想到柏青的性子竟這般倔強,倒讓他想起年輕時候的某人,他欣賞柏青這姑娘,所以選擇尊重她的意願。

“柏小姐,你看到那棵樹了嗎?”

柏青循著老督軍的目光看過去,正看見一顆樹,到了這個季節,樹下滿是落葉,“看見了。”

“人老了,就愛閑坐庭間,這兒看看,那兒瞧瞧。我看著這棵樹從抽發嫩芽,到滿樹郁蔥,再到如今枯黃雕落,看了好多個輪回,它的每一個輪回都像是一次新生,短短一年,便是它全部的生命周期。人不也是一樣,短短一生,何苦要把自己真實的情感埋藏在心裏,勇於放下,及時行樂,才最珍貴。”

老督軍的一席話並不針對誰,只是作為長輩給晚輩的一個提醒,一句忠告,柏青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老督軍的良苦用心,老督軍也甚為寬慰。恰巧顧然提了酒回來,見老督軍與柏青坐在亭內,故而快步前去。

“父親,酒已經準備好了。”

顧然走得急,聲音還有點喘,老督軍聽了,怪道,“跑得累不?瞧你那樣,我還能把柏小姐給吃咯!”

說完便起身出了亭子,倒弄得柏青有些不好意思,顧然見她紅了臉,才解釋道,“老督軍就愛開玩笑…”

“少帥…”柏青打斷了他,繼而說道,“老督軍待我很客氣,你不用著急。”

“你知道我著急。”你知道我著急,為何還對我如此冷淡。後面的話顧然沒說出口。

柏青知道他想表達什麽,只是現在的她已沒了一年前的勇氣與愛人的力氣,她退後一步說道,“您多日未見老督軍,想必有很多話要說,還是趕快進屋吧。”

顧然見她依舊如此模樣,心裏終究惱怒,轉身拂袖而去。柏青看著他的背影離去,也不想跟上,便繼續坐下來,看滿院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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