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當日，且不說這承平城內有多熱鬧了，單這督軍府與高公館就放了一整天的爆竹，從早到晚，賓客不絕，當真是流水宴了，聽說那顧家三小姐的嫁妝都能從城東排到城西去，整整搬了半天，可見老督軍有多看重這位三小姐。承平城內人人都說，高家這回是走大運了，這位三小姐一嫁過來，再加上之前吳家在一夕之間敗落，那麽高問天在承平商界的地位，便可想而知了。

雖說近來興起了西式婚禮，但督軍府與高公館畢竟還是大家庭，所以仍舊照著傳統婚禮來辦，也就不免繁瑣了些，老督軍與顧然只是過來露了個面，待兩位新人行完了大禮，二人便離開了。婚禮全程，高為民都很配合，喜娘在旁邊讓他做什麽他便做什麽，沒想過反抗更沒了生氣，這在旁人看來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可是高姝嫚卻意識到了不對勁，但是哪裏不對勁她卻說不上來。

行完大禮，新娘子便被送去了洞房，按禮高為民須在外宴請賓客，直到晚上才返回新房掀新娘的蓋頭，顧雲便在房中靜靜等待，可她的心卻是焦灼的，充滿祈盼的。顧雲的身邊站著自小就服侍她的奶媽，奶媽看顧雲做得這般小心安穩，一動不動，而且已經保持這個姿勢有兩個多時辰了，也感到甚是詫異。誰不知道自家這個三小姐從小就在軍營裏混，性格也像個男孩子，偏偏遇到了這個姑爺，倒讓她改了性情。

"小姐，要不要吃點東西？"

奶媽見她也坐了半晌了，心疼她餓，便開口問道。誰知顧雲卻仍是不動。

"奶媽，可以吃嗎？"

"為什麽不可以，姑爺還沒回來呢！"

"不是說必須要等到新郎來掀了蓋頭才可以動的嗎？"

"說是這樣說，可誰知道這姑爺要到何時才來呢？小姐，你還是先吃一點，墊墊肚子罷，都餓了大半天了。"

顧雲其實也餓，故而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道，"奶媽，還是不要了，我等為民回來罷。"

聽到顧雲這樣說，奶媽只好作罷。可是這左等右等就是沒等來高為民，卻等來了深沈夜色中的一彎明月，房間中的燭火隨風搖曳，透過喜帕下顧雲看見了自己的影子，忽明忽滅，就像自己的心，不得安寧。

"這個姑爺也真是，都這麽晚了還不回來。"

奶媽一邊抱怨一邊指派身邊的丫頭去前頭看看，順帶提醒一下高為民，自己的新娘子還在新房裏放著呢！派出去的丫頭很快就回來了，起先支支吾吾地不願多說，只說高為民快過來了，可是這又等了大半個時辰，還是不見高為民，顧雲這就像是被眾人遺忘了，仿佛賓客們只是來吃這一桌酒席，而忘記了為何來吃這酒席。

此時奶媽急匆匆地沖進來，等到了顧雲身邊，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了，顧雲雖隔著喜帕，仍能感覺到奶媽就在自己身邊，她一直在等奶媽開口，卻是一片寂靜。

"奶媽，怎麽了？"

"額......小姐啊，要不要先吃點東西？"

"不要了，你不是去前面打探了嗎？可知他......"

顧雲生怕自己問得太急，有失女兒家的矜持，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奶媽不得法，只好俱實招來。

"小姐，底下宴席都已經散了，賓客也都走了。"

"那為民呢？"

"姑爺他......姑爺他......"

"他怎麽了？"

"姑爺他已在書房歇下了，只說讓小姐您也早些歇息。"

顧雲聞言，一把掀下了蓋了一整天的喜帕，那喜帕就像是她滿心的希望，就這樣從手邊滑落下去。

"你再說一遍。"

"小姐！你......"

"我要你再說一遍！剛剛我沒聽清楚。"

"姑爺他已在書房歇下了。"

奶媽硬著頭皮將剛剛的話又重覆了一遍，她看見顧雲眼裏的光慢慢地變得黯淡，最後消失於茫茫的夜色中。奶媽不知道顧雲與高為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既然已經行過了大禮，那兩人便是夫妻，可他為何連這洞房花燭都不願過來，她只知道高為民此番作為必定是傷透了小姐的心了。

"小姐，不早了，我來伺候你歇息吧！"

"我這沒事了，你帶著丫頭們都出去吧！"

"小姐......"

"出去！"

待人都走完了，原本就寂靜的房間更顯寥落，一天的喧鬧，數年的期盼，到頭來卻還是換不回他對她的一絲絲情意，那他為何又要娶她呢？為何要給她希望又讓她失望？為何將她送入雲中又狠狠拋回地底？燭火未滅，也只有這燭臺能伴著她度多漫漫長夜了。

第二日，由於二位新人要敬拜家裏長輩，所以顧雲與高為民不得不碰面，高為民或也覺得愧疚，遇見顧雲時半天不知如何開口，倒是顧雲先對他道，"昨晚睡得可還好？"

"嗯，還好，你呢？換了個地方不知還習慣嗎？"

"我也還好。"

昨夜未眠，顧雲的臉色憔悴，硬是讓丫頭們撲了幾層的粉才遮蓋住一些，不至於太難看，但是眼睛仍是腫著的，怎麽也遮不完全，顧雲只好時刻斂著眼眸。高為民見她一直低著頭也不怎麽看自己，心想她定是在怪自己，怪就怪罷。

"咱們一起下樓去敬茶吧。"

"好。"

待二人來到正廳，家眷都已到齊了，高問天坐在上首，十分慈愛地看著這一對新人，高為民攜著顧雲走近，在高問天面前跪了下來，立時便有人奉上茶盞，高為民端起茶雙手敬奉。

"父親，請喝茶。"

"好！"

高問天接過茶，象征性地喝了一口，便將早早準備好的紅包拿給了他，接下來便是顧雲了。

"父親，請喝茶。"

"好好！"

高問天笑著喝了一口顧雲奉上的茶，又將另一份紅包給了她。

"往後你們夫妻定要和睦相處，為我高家多添子息。"

旁邊的人一聽這話，俱會意地笑了起來，高為民乃高家獨子，顧雲的孩子自然是最金貴的長孫了。在場的人唯獨這夫妻二人面色尷尬，高姝嫚都看在眼裏，等這一切都結束了，各回各屋，高姝嫚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也回來了。

"昨夜，如何？"

"小姐，我聽少夫人房裏的人說，昨夜少爺並未在新房內歇息，而是去書房睡了一夜。"

"什麽？"

"少夫人房裏的人對此也是諱莫如深，只因少夫人房裏除了她帶過來的人，還有不少本公館的人，小的去問了他們才敢確定的。"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那人剛準備離開高姝嫚又叫住了她，"這件事你就給我爛在肚子裏，我不希望再從別人口中聽到。"

"是。"

當初高為民改變主意要娶顧雲的時候，她就甚是疑惑，高為民之前說的話自然並非騙她，而且依著高為民對柏青的情意，他也不會那麽容易就妥協，但是最後他還是娶了顧雲，現在卻連新婚之夜都是分房睡，所有的疑竇都堆在高姝嫚心裏，看來她得去拜會一下自己這位長嫂了。

按道理，新婚第二日，顧雲須得回娘家省親，忙了一早上，終於在中午的時候到達老督軍的處所。

"父親，我回來了。"

老督軍原本緊皺的眉頭在看見顧雲的這一刻，才稍稍放松了些，"回來啦！"

顧雲看出老督軍神色間的焦慮，"父親，是出什麽事了嗎？"

老督軍見瞞她不住，只好如實說到，"燕軍又開始不老實起來了，這才休整了幾日便等不及地朝我軍開火了。"

"什麽？那現在戰況如何？"

"幸好顧然在邊境加強了防衛，燕軍此次並未占多少便宜，只是我軍傷亡慘重。"

"怪不得不見四弟，想他此時必定又是殫精竭慮罷。"

"哎......過不了幾日，他便要出發趕去前線了，你有空就去看看他罷。"

"嗯，我知道。"

"我還沒問你，新婚感覺如何？高家待你可還好？"

"他們對我都挺好的。"

"那就好，既然嫁過去了，就要有個為人婦的樣子，可不能再像以前一般任性了。"

"父親，我哪有任性！"

顧雲將心頭的苦楚都咽了下去，她不想父親為她擔心，更不想在此時因為自己的事而使顧然分心。

燕軍大舉進犯的消息很快就傳開了，高為民得到消息後，立馬趕到督軍府面見顧然。

"少帥，燕軍大舉犯境，以致我軍傷亡慘重，為民特來此請命出征！"

顧然知道他過來意欲為何，他的一腔熱血固然值得稱讚，但是顧然還是要考慮顧雲那邊，這新婚燕爾，他怎麽能將高為民就這麽派出去。

"你的心思我知道，對你我也早有安排。"

"少帥請吩咐！"

"你還是駐守承平，保障前線的糧草供應。"

高為民沒想到這就是顧然對自己的安排，他明白顧然此舉用意，但是家國有難，他不甘心屈居於承平。

"少帥，請您派我出征吧！"

"高為民！有些話我不想說第二遍。"

"少帥如若不答應，那為民便不走了。"

高為民像個石頭似的立在那，顧然也無法，只得由著他。

"好啊，你不走，我走！"

剛出門來，就看見顧雲正站在門口。顧雲從老督軍那直接來到督軍府，她想來看看顧然，沒成想就在門外聽到他們的談話。

"三姐。"

"為民說的在理，家國有難，他作為軍人怎甘心屈居人後，你就讓他去吧，不用考慮我。"

"可是三姐......"

"四弟，聽三姐的。"

顧然本來是需要高為民，只是礙於他新婚，不想讓顧雲傷心，既然顧雲都這樣說了，那他便答應罷。顧雲所想全是為了高為民，就高為民昨晚的的態度，她料到日後二人的相處免不了要尷尬，既然他想走那就放他走，自己給不了他幸福，這點自由還是可以給的。

"你有事就去忙吧，這件事我進去跟他說。"

"嗯。"

顧雲進了辦公室，高為民仍站在原地，背影都透露著倔強，顧雲這才放寬心，原來他還是以前的那個高為民。

"為民。"

高為民聞聲轉過頭來，"你怎麽在這？"

"今日我本該回來省親，你忘了嗎？"

高為民這才恍然記起，"你瞧我這記性。"

"你不是記性差，你只是不想記住我的事罷了。"

"顧雲......"

高為民語氣中的愧疚之意，顧雲能聽出來，還好，只要他未厭煩她就還好。

"顧然已經答應命你出征了。"

"真的嗎！"

他知道顧雲沒騙他，這一問不過是表示驚喜，顧雲看著他躊躇滿志的樣子，心下也甚為慰藉。

"不過，你要答應我，上了戰場之後，要好好保護自己。"

"我知道。"

這一刻兩人之間仿佛又回到了當初在軍營內的樣子，沒有了尷尬，沒有了愧疚。晚間，二人未等到顧然，便自行回高公館了。高姝嫚一直派人在門口等顧雲，等他們回來了，派出去的人才來回稟。

"小姐，少夫人是與少爺一起回來的。"

"哦？那他二人有無什麽異常？"

這丫頭思索了一陣，才開口道，"並未發現有何不妥。"

"是嗎？那倒有意思了。"

"小姐，那我們還過去少夫人那邊嗎？"

"不急，等到明日再看看罷。"

出征前一夜，督軍府，顧然又一個人來到那個平臺，今夜空中沒有月亮，甚至連一顆星星都沒有，寂寥的長夜，蔓延無邊。明日就要出征，此役不知要到何時才能結束，更不知要到何時才能與她重聚。

"少帥，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王偉平到處尋他不得，便想到了這個地方，他果然就在這。

"偉平，石頭那邊有消息嗎？"

"回少帥，石頭每日都傳消息過來，一切都照你的安排，夫人現在辦著私塾，日子過得也還平靜。"

顧然就這麽聽著她的消息從別人口中傳來，是，他悄悄為她安排好了一切，柏青不在他的身邊，只有這樣他才能放心。石頭一直視她為救命恩人，所以他才將石頭安排在她身邊。

"這段時間註定又要過上一段不太平的日子了。"

"少帥，燕軍這次看來是破釜沈舟了。"

"你暗中加派人手駐紮在夫人周圍，隨時隨地保護她，另外我們雖出征，但是石頭那邊的消息不能斷，聽見沒有？"

"是，少帥！"

"沒事了，你也早些去休息吧。"

"那偉平先行告退，少帥您也早些休息。"

"嗯，我知道。"

顧然拿起桌上的煙，點火，夜色中火星閃爍，才讓他感覺到些許的溫暖。自從沒了她的長夜，每一晚都那麽寒冷，那麽難熬。

等到了第二天一早，等待高姝嫚的卻只有那對新婚夫婦不辭而別的消息，以及高問天氣急敗壞的呵斥。

"豈有此理！這才剛結婚幾天啊！兩天！這兩個人就不告而別，還把不把我這個父親放在眼裏！"

家裏上到姨太太，下到管家仆人，全圍在一旁勸高問天消消氣，高姝嫚也不好故作另類，只得跟在一旁附和著勸著父親，要說這高為民去前線參戰還說得過去，為何顧雲也不見了。

高為民當天淩晨出發時在軍營看見顧雲的時候先是驚訝，然後也百思不得其解，最後歸於平靜。

"你怎麽來了？"

"我為什麽不能來？"

"你別鬧了，這是上陣打仗的大事，你快回去。"

"高為民，雖說我已經嫁給你了，但是你別忘了，進了軍營上了戰場，咱倆還是並肩作戰的同僚！"

"你......"

顧雲不管高為民說什麽，騎著馬就朝前奔去了。高為民也不知道要怎麽辦，只好隨她去了。顧雲從小就在軍營裏長大，與高為民也是在軍營裏相識，她不說高為民也差點忘記了她曾經也是位巾幗女英雄。兩人策馬來到隊伍前方，顧然看見他們，無奈笑了笑。

"你們二人呀！"

"家國有難，匹婦也有責。"

顧然與高為民相視一笑，隨即說道，"好一個匹婦有責，有了三姐與姐夫的助益，這次承軍定能大破燕軍！"

現在趙氏只要出門采辦家用，便會應柏青要求帶回來一份報紙，柏青雖身在縣城，卻也不像剛來時那般消息閉塞了。這日，承軍少帥再次領兵出戰的消息自然也登上了報紙，柏青看見後，心內久久不能平靜。再次聽到他的消息，恍若隔世，其實不過三月。刀劍無言，戰場兇險，她也曾體會過，縱然他對她那般無情，可是自己的這顆心還是忍不住會為他牽引，擔心他。恰巧石頭這日過了來，一進門便看見了柏青手中的報紙。

"青姐，又在看報啊！"

"嘿，沒事打發時間的，你今日怎麽有空過來？"

"瞧你這話說的，我這可每日都過來啊！"

石頭說著便拿起柏青放在一邊的報紙，作勢看了起來，柏青瞥了他一眼，不禁笑道，"報紙上都說了什麽，你可知道？"

"這個嘛，你不是看過，為何還問我。"

"剛剛那版沒看完，你就跟我說說嘛。"

石頭支支吾吾地半天也說不出話來，柏青這才順手將他手中的報紙正過來，石頭一看自己報紙都拿反了，也不再裝腔。

"青姐，你這私塾還要學生嗎？"

"怎麽，你又要送小孩過來？"

"不是，我都差不多把陳縣的小孩都給你找來了，哪裏還找得到了。"

"那你剛剛問我還收不收學生了幹嘛？"

"我從小沒讀過書，要不你把我這個學生也收了吧！"

"你若是想讀書，也無需跟孩子們一起啊，你既每日都過來，我就抽空教教你又如何。"

"這麽說，青姐你是答應了？"

"我為什麽不答應呢？讀書本身就是一件好事。"

"太好了！"

"哎，這段時間怎麽沒見翠兒了？她還好嗎？"

柏青一提到翠兒，石頭即面露難色，柏青感覺到不對勁。

"石頭，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沒有，哪有什麽事，哦，對了，青姐，我回家還有事，先走了！"

"哎，石頭！"

柏青還想問他些什麽，石頭早就消失在巷尾了，柏青只好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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