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軍府與高公館的聯姻自然是這段時間承平街頭人人都在議論的大事，說是門當戶對的也有，說這高公館攀上個靠山的也有。顧雲待字閨中，也不與外界有過多接觸，那些上門來恭祝新禧的夫人太太們也都盡挑那些好話說，本來依著顧雲的性格就不願與她們過多接觸，只是老督軍說她馬上要嫁人了，顧雲又自小沒有母親替她操持，只好找這些夫人來幫她了。

那日，顧然來到老督軍住處，想來看一下婚禮以及嫁妝準備地如何了，怎料等在樓下的卻是顧雲。

"三姐。"

"你跟我來，我有話問你。"

顧然大概猜到顧雲要問他什麽，心知這件事早該面對的，便隨她去了。

"你對高為民做了什麽，為什麽他會突然改變主意？"

顧雲雖說這段時間一直保持沈默，但這不代表她什麽都不知道，高為民不愛她，這麽多年二人都心照不宣，他不說是不想傷害她，而她不說則是愛得太深，不想讓他徒增煩惱。顧然不想讓顧雲知道自己對高為民說過的那些話，他只想顧雲可以毫無顧慮地出嫁，開開心心地做她的新娘，畢竟這是自己能為她做的。

"你覺得依照高為民的品性，他會受我的威脅嗎？"

顧雲聞言亦不知道怎麽回答，確實，這麽多年過去了，無論是在軍營裏，還是在私下，高為民的性格都倔得厲害，他的參謀之位全憑自己的戰功，鐵面無私，不受威脅也不受賄賂，試想這樣一個人，又怎會在自己的人生大事上妥協，莫不是他是真的願意娶自己？見顧雲不說話，顧然才繼續說道。

"三姐，婚禮就要臨近了，不要再多想了，好好做你的新娘子。"

"他若真心想娶我，我自然高興，可若他並非真心，而是出於別的意思，那我寧可不嫁。"

"高為民不是那樣的人。"

"他確不是那樣的人，不然我也不會看上他，只是他真的放下那個人了嗎？"

顧然知道顧雲口中說的那個人就是柏青，一時無言，顧雲才意識到自己提到了他的痛楚。

"顧然，我......"

"有些人只適合回憶，卻不適合懷念，這一點相信他能明白。"

"那你呢，你明白嗎？"

顧然不再說話了，他只是站在那看著天上雲卷雲舒，柏青與他而言，無關回憶，亦不是懷戀，而是永恒的進行時。兩人站在那好久，都想著各自的心思。

"為什麽我總覺得心裏很不安。"

"你該不是緊張了吧？想當初，面對敵軍千軍萬馬，也未曾見你說過不安啊！"

顧然打趣著顧雲，顧雲怎會聽不出來，覷了他一眼。

"我覺得婚姻遠比那千軍萬馬難對付多了。"

雖是埋怨，但顧雲的口氣裏還是有抑制不住地期盼。見顧雲已經調整過來了，顧然也就放心了。其實顧雲對這段婚姻是心生向往的，她害怕的只是高為民並非真心要娶她，她害怕的只是自己讓高為民難堪。大概真愛一個人的時候，便是想要觸碰時又收回手罷，只害怕給不了對方幸福。

近段時間，高公館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全公館上下都在忙著為大少爺的婚事籌備著，卻都忽略了那位大少爺。高為民已經將自己關在房間好多天了，自從兒時與柏青相識，多少年，一幕幕場景便像電影般在腦中回放，柏青是他的夢想，可是他卻自己親手打碎了那場夢，現在才與她漸行漸遠。

在軍營最難熬的日子裏，他也曾幻想過自己的婚禮，主角自始至終只有一個人，那就是柏青。現在幻想終將變成現實，女主角卻換了。青兒，青兒，青兒.......這個名字從早到晚地浮現，高為民覺得自己快要瘋了。他拿起外套，逃了出去，沒有人註意他，因為人人都在忙著張燈結彩，那滿眼的紅。

再說柏青在陳縣，對周圍不甚熟悉，便很少出門去，消息自然閉塞。自從那日石頭走後，有好幾日沒見著他了，柏青便以為開私塾的事就此擱淺了，直到一天早上，突然響起了敲門聲，趙氏還在廚房做早飯，柏青便過來開門，這門一開可把柏青驚著了。石頭就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幾個小孩，年齡不等，柏青也未來得及問，便將他們先請進來了。

"青姐，這是我給你找來的小孩。"

一進門石頭就忍不住邀功，柏青才知道他這兩天在忙什麽了，對他點點頭，隨即就蹲下身去看這群孩子，粗布衣服，原本都是在田野裏摸爬滾打的孩子，有的身上還帶著土漬，也不知怎麽就被石頭給拉來了，眼神裏都散發著光，淳樸自然，柏青一看就很喜歡他們，便一一問起姓名來。

"我叫二狗"、"我叫順子"、"我叫阿福"......

孩子們一個個報著自己的名字，明顯還局促著，柏青便笑著對他們說，"大家知道到這裏來是幹什麽的嗎？"

其中有一個膽子稍微大點的，脫口而出，"上學！"

柏青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石頭，便知石頭早已交代了他們。

"那大家以前都看過什麽書沒有？"

"小人書！"

"哦，那小人書裏說得都是些什麽呢？"

這下孩子們的興趣都被引出來了，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柏青耐心地看著他們，有時也會表達一些自己的看法，孩子們之前的拘束漸漸都不見了，也都將柏青當成是朋友似的人物。趙氏拿出今早剛做出來的早點，招呼柏青石頭還有孩子們過來吃。

"嬸嬸，我就不在這吃了，我還有活要幹，先走了。"

石頭說著就要往外走，柏青叫住了他，石頭回過頭去就見柏青對他微笑著。

"石頭，謝謝你。"

石頭頓時不好意思臉紅起來，撓了撓頭，也未回應，踏出門走了。待孩子們都吃得差不多了，柏青也將桌子板凳都布置好了，儼然一個小學堂的模樣，教孩子們都端正坐好。

"我先給大家介紹一下我自己。我姓吳，在課堂上大家要叫我吳先生，私底下的時候，大家也可以叫我姐姐，明白了嗎？"

"明白了！"

經過一個早上的熟悉，這幫孩子們都挺喜歡柏青的，所以對於她說的話也願意聽從。

"剛剛聽了大家說自己看了很多小人書，看來大家也都是愛看書的孩子，現在我要跟大家做個約定，到了我這，是不允許帶小人書過來的，咱們到這來是學習正經的知識的。"

這回孩子們可有些為難了，都是貪玩的年紀，突然剝奪了他們看小人書的權利，任誰都會不開心。柏青也明白，但是私塾即有私塾的規矩，想當初自己剛念書的時候，學堂裏的先生也是這般教誨她的。

餘下的日子，柏青便開始了又一輪的教書生涯，這幫孩子倒也沒讓柏青操太多心，一旦讀起書來，也是十分用功的，逐漸形成了你追我趕的態勢。便不停有孩子的父母登門到訪，向柏青致謝，柏青這才知道，其實陳縣有不少大人都覺得自己的孩子應該讀書，只是苦於陳縣一直沒有像柏青這樣的先生，有的教書先生只看重門第，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不收。將孩子送到柏青這，不僅不用花費太多銀兩，柏青教的也十分用心。柏青的名聲很快就傳遍了陳縣，不停有人將孩子送過來，柏青的學堂一眨眼都坐滿了。

一旦忙起來，日子過起來也就快了，這天柏青剛送走孩子們，想著母親出去就快回來了，門就沒關，回身開始收拾桌椅上的書，再轉過身的時候就見高為民一聲不吭地站在檐下，把柏青嚇了一跳，手上的書也隨之掉落一地。

"為民，你嚇死我了，站在那也不說話。"

柏青邊埋怨他，邊俯下身去撿拾書，完全沒有註意到高為民哪裏不對勁。高為民從家裏出來後，開著車就來到柏青這，他想見她，想來尋求二人最後的一絲機會。

柏青將書放好了之後，見高為民還站在原地，一直望著她，明明二人距離不過幾步遠，可透過他的眼睛，柏青似乎看見了遠在天邊的那個自己。

"為民，你怎麽了？"

高為民三步並兩步走近柏青，也不管她是否願意，就將她摟入懷中，柏青下意識地要反抗，高為民只得抱得更緊，恨不能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裏去。

"為民，你放開我！"

柏青不知道高為民是怎麽了，她只是不希望自己被這樣對待，畢竟他們二人早已回不到當初。

"青兒，我不願放開你，你知道嗎？我不願！我這二十多年來做過的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讓你從我身邊離開，青兒，你不要再推開我了，我求求你。"

柏青聽出高為民最後一句話已經近乎哽咽，但她仍舊拼盡全力推開了高為民，抽身而退。

"為民，你以後若再這樣，便不要再到這邊來了，或者我與母親馬上就離開。"

柏青冷冷地拋出這句話，便將頭偏向一邊，再也不看他。高為民這才逐漸冷靜下來，她看見柏青急得紅透的臉，想到自己剛剛沖動的行為，頓覺有失分寸。

"對不起，剛剛......是我的錯，以後不會了。"

見高為民這樣，柏青還是有些心軟，她認定高為民必是遇到什麽事了才會這樣，遂轉過頭看著他。

"為民，你到底怎麽了？"

"青兒，若我要帶你離開，你願意跟我走嗎？"

"為什麽突然要離開？"

"你願意嗎？"

柏青說不出話了，在陳縣的這段時間，她過得很安心，最重要的是那些孩子，他們給了她不願離開的理由。

"為民，我......"

高為民期盼地看著柏青，想從她那聽到讓自己再重新堅定下去的理由。

"莫不是他發現了？"

高為民也不想騙她，只說，"不是因為他，我只想問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她不知道高為民為何突然這般急切地要帶她走，但既然不是被發現了，那為了那些孩子她便要留下來，因為她答應過他們，會一直教他們讀書，會陪著他們長大。

"那我便不會走。"

高為民看見了柏青的篤定，其實在來之前他便料到柏青會是這樣的回應，他只是不甘心罷了，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這次來就是想看看你們，知道你們還好就行了，我走了。"

"嗯。"

柏青沒有留他，現在留下他，不過徒增尷尬，還不如就讓他走。柏青送他到門口巷道，高為民止步回望了一眼。

"青兒，過幾天我可能會去巡防，會有一段時間不能來看你和伯母了，你們多保重。"

"巡防？前方又有戰事了嗎？"

"不是，現在邊境還算安寧，只是過去巡視一番。"

"嗯，那你在外定要萬事小心。"

高為民沒有再說什麽，轉身離開，就在那一瞬他看到了不遠處的一個人影，直到確定他已經離開，那個人影才消失。

等趙氏置辦完東西回來，便看見柏青坐在天井想著心事，連自己回來了都沒察覺。

"天氣涼，別坐外面，小心著涼。"

柏青聽見母親的聲音，才回過神來，過來幫趙氏接手上的東西。

"媽媽，你回來啦！"

"這是給你買的報紙。"

"謝謝媽媽！"

幫母親收拾好東西，柏青才將報紙拿出來仔細翻看，剛翻到一個版面，柏青就被大標題吸引了，"恭祝顧三小姐與高家大少爺喜結連理"，底下高為民與顧雲的照片赫然出現在柏青的眼簾，再看時間，他們的婚禮就在明天。

那麽高為民今日所有的反常行為就都得到了解釋，她不知道高為民為何突然要娶顧雲為妻，既然婚禮就在明日高為民今日還要來帶她離開，顯然他是不滿意這樁婚事的，可她對高為民已無男女之情，顧雲是位好姑娘，只希望這二人能幸福罷。

"報紙上有說什麽大事嗎？"趙氏走到柏青身邊隨口問道。

"為民要結婚了。"

柏青說得很淡定，倒是趙氏驚訝了半晌，過後便是唏噓了。

"哎，那麽好的孩子啊......"

"媽媽，顧三小姐是個好人，為民跟她在一塊會幸福的。"

"那你呢？"

"我早就與你說過，我與為民之間都已經過去了，現在他也要結婚了，你可不能再提了。"

既已如此，趙氏也就斷了念想，只得搖著頭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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