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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92、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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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暴雨之後,悶熱的夏夜一下子就涼爽了。

天快亮的時候,阿南聽到隔壁房間傳來輕微的響動,他睜開眼,就看到一個人影從他的窗口晃了過去。

他立刻翻身下床,輕手輕腳打開門朝走廊裏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那個人影轉了個彎,從樓梯走下去了。他立刻穿好衣服出門下樓,快步跟了上去。

他一直不遠不近地跟著,直到那人走出了工廠的圍墻,來到叢林深處的一片空地。

這個時間,太陽還沒出來,林中樹木繁茂,光線不好,萊恩只能勉強看清那些掛在樹枝上的靶子。

這裏是他平日的訓練場,劉天民做了許多用幹草盤成的圓形靶子掛在樹上,掛的位置高矮不一,互相不遮擋,靶子上交錯漆上了紅漆和白漆,專門給他用於射擊訓練。

他舉起槍,一槍打穿了距離他最近的一個靶子,一群鳥雀從林間驚起,槍聲在寂靜的林中回蕩。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用想也知道是阿南跟出來了。萊恩沒有回頭,接二連三地開槍,樹上的雨滴被震落,簌簌地往下掉,林間好似下起一場密集的雨。

萊恩停下換了彈夾,繼續練習射擊。

阿南移到一旁,雙手抱臂靠著一棵樹靜靜站著,一直看著他換了五次彈夾,但成績並不好,有好幾發子彈甚至打空了,並沒有碰到靶子,比他平日的表現差多了。

這個時間,林子裏能見度很低,並不是練習的好時機,更何況,練習的人根本就心不在焉。

亂打一氣之後,萊恩大約也知道自己是在浪費子彈,便停了下來。

空中吊著一張巨大的蛛網,蛛網上沾滿水珠,一只蝴蝶的殘骸粘在蛛網上,隨風晃蕩,阿南就隔著這麽一張蜘蛛網看著他。

“我剛才夢到他,他不知道被什麽東西困住了,受了傷,不能動,流了很多血,很痛苦。” 萊恩轉過身,怔怔地看著那個粘在蛛網上的蝴蝶殘骸。

“他為了跟我一起走,付出了很大的代價,我曾經告訴他美國有多好,有多自由,而這一切,都只是我捏造的。”

“我父親有一個戀人,年輕的時候一直在海上航行,後來他厭倦了漂泊不定的生活,在鄰街開了一間樂器行,定居了下來,和我父親在一起。他是一個非常體面的人,白人,男性。”

“之後許多年,他們兩個人都陷入了艱難的處境。他們每次只能偷偷摸摸地約會,永遠無法在外人面前表露出親密的樣子,因為一旦敗露,他們將會被所有人厭棄,失去一切,甚至被教會開除,被神詛咒。”

“就是那樣一個地方,警察會像宰殺牲口一樣隨意處死黑人,像壓制奴隸一樣鞭打猶太人、驅趕中國人,也會像對待罪犯一樣羞辱一對相愛的戀人,剝光他們,把他們裝在籠子裏拉到街上讓人圍觀。”萊恩回過頭看著阿南,眼裏滿是悲哀,“他們不被人們理解和寬恕,永遠都得不到自由,連神都不會保佑他們。”

萊恩在那張巨大的蜘蛛網前蹲了下來,痛苦地揪住頭發,懺悔般地說道:“美國並不好,是我誘惑他,攪亂他的人生,還騙他放下一切跟我走,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阿南長嘆了口氣,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在他旁邊蹲下,一直陪著他,直到第一縷朝陽照進林地。

朱紫瑯站在穿衣鏡前,張開雙臂,任老裁縫拿著軟尺在他身上比劃,目光時不時瞟向坐在不遠處的葉彌生。

也許是因為在童年時代遭受了巨大的苦難,葉彌生婚後非常重視自己的家庭,一有空閑就待在家裏陪伴妻兒,尤其是受傷的這段時日,他和家人在一起過著整日足不出戶的小日子,這才剛剛休養好,居然破天荒地約他出來溜大街,讓他十分意外。

兩人在街上溜達了大半天的工夫,買了大包小包之後,他才明白,葉彌生出來這一趟,是為了給薛時置辦東西。

葉彌生似乎心情不錯,正在翻看一本布料樣本,選定一款布料就用筆畫個圈,一擡眼,發現朱紫瑯正盯著自己,面色不善,不由笑道:“瞧瞧你,這臉都快拉成馬臉了,好了,別生氣了,我給你也選了幾件,你身形和他差不多,你穿著好看,他穿肯定也好看。”

從裁縫店裏出來,朱紫瑯始終板著一張臉,大步朝前,走得頭也不回,葉彌生快步追上,過來拉他,他停下腳步,卻始終筆直站著,不肯回頭。

“怎麽了這是?”葉彌生嘖了一聲,“吃味呢?”

“他那樣對我們,你還……”朱紫瑯氣不打一處來,“還像個菩薩一樣供著他?”

葉彌生看著他,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畢嘆道:“我說二哥啊,你真傻,你還不明白嗎?時哥早就已經是我們的敵人了啊!”

“這我當然知道!他那一槍讓我們兩個在醫院躺了一個月,什麽兄弟情分,早就沒了!我現在恨不得將他活剮了!”

“那你認為,對付敵人,最好的方法是什麽呢?”

“殺了他!讓他永遠消失。”

葉彌生搖了搖頭,意味深長道:“不,抹殺他的肉體太容易了,我要從精神上徹底擊潰他,讓他一無所有,從此只能像條狗一樣對我搖尾乞憐,被我控制,永無翻身之日。”

“你那天沒在,沒有看到他停藥之後的樣子,喊了一整夜,喉嚨都啞了,嘴裏都是血,最後開始求我給他藥,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時哥這個樣子,像爛泥一樣癱在地上,毫無尊嚴地求我……”葉彌生撫著胸口,好似沈靜在某種滿足感中,“他已經完了,從今往後,他都離不開我了。”

朱紫瑯面色凝重:“話雖如此,但我總覺得時哥這個人,不可能就這樣輕易認輸。你不要忘了,以前李先生在的時候,他為了護著李先生,束手縛腳的,常常顧此失彼,現在李先生走了,他已經沒有弱點了,這樣的人才可怕。”

“無妨,要是讓我知道他還有別的什麽心思,就立刻停藥,讓他求生不得求死無門,到時候,他就知道該怎樣做了。”

朱紫瑯沈默了一小會兒,冷不丁問道:“你昨晚在他那兒過夜了?”

葉彌生剛想點頭,突然表情怪異地看著他,皺起眉:“你想什麽呢!他昨天剛剛拆了石膏,走路都走不利索。他那個樣子,我還能和他發生點什麽不成?就一起睡而已,小時候常有的事,你別多想。”

——難怪他今天看起來那麽開心。

朱紫瑯繃著臉,過了一會兒,試探著問道:“那以後……等他的傷好了……”

葉彌生避而不答,暧昧地笑了一下,朝街道對面一間洋行走去:“走吧,去給他買點報紙雜志,我昨天答應了他的。”

朱紫瑯氣不打一處來,但也無可奈何,只得快步跟了上去。

薛時拄著一根拐杖,順著墻一步步朝前走。

最近,他明顯感覺到待遇提高了不少,他們對他有求必應。今天他要求走出病房,到走廊裏稍微活動一會兒,竟然被允許了。

他在這裏已經待了一個半月了,昨天剛剛拆了石膏,他想活動活動,看看身體的恢覆情況如何。

第一次走出那個沒有窗戶的房間,薛時留心觀察了一下這裏的構造。他的房間外面是一條長長的走廊,燈光很暗,走廊的盡頭被鐵絲網封住了,鐵絲網門上了鎖,有一名持槍的看守終日坐在門外面。

隔壁是艾瑞克醫生的辦公室,桌子上、櫃子裏到處都是瓶瓶罐罐的藥劑,絕大多數時間,艾瑞克醫生都在辦公室裏面,觀察他的傷勢、寫報告、做記錄。不過,艾瑞克已經好幾天沒來過了,問過助手,助手說因為他最近傷勢大好,已經不需要醫生時刻守著,艾瑞克被老板派去外省辦事去了。

薛時拄著拐杖,試著將僵直的右腿放在地面上,微微擡起左腿,朝前挪了一步。

右腿恢覆得很好,能使上力氣,只是走起路來還沒有過去那麽靈便自如,大約是這段時間一直被封在石膏殼子裏的緣故,筋骨關節都生銹了,恐怕需要鍛煉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完全康覆。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從房門口走到走廊盡頭的鐵絲網處,看守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警覺地瞪著他,薛時隔著鐵絲網和善地朝他笑了一下,轉身又慢慢踱回去了。

身後突然傳來鐵鎖的響動,薛時回過頭,看見看守正在低頭開門,朱紫瑯站在鐵絲網外面,冷冷地看著他。

等看守把門打開,朱紫瑯雙手背在身後,一言不發地走了進來,站在他面前。

薛時扯了一下嘴角,低下頭,繼續鍛煉,卻被朱紫瑯拿東西狠狠拍在了胸口。他低頭一看,那是一疊報紙,都是最新的,還帶著油墨的清香。他伸手接了,捧著那些東西一瘸一拐地朝房間裏走。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朱紫瑯在背後說道,“我勸你放棄你那些想法,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樣。”

薛時停下腳步,轉過身,自嘲地笑了笑:“我現在是個廢人,你覺得我能幹什麽?”

“你一向就不是個安分的人!”

薛時看著他陰沈的臉色,突然恍然大悟:“噢,你是怕我動你那小情兒?放心,他對我死心塌地那麽多年,我只要勾勾手指他就能自己爬上來舔我、求我幹他,我要動他早就動了,還輪得到你?”

“你……”朱紫瑯臉色驟變,猛地揪住薛時的衣領將他摁在墻上,“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你們在幹什麽?”葉彌生站在鐵絲網那頭,看著走廊裏的兩個人。

朱紫瑯立刻松手,放開了薛時。

薛時好脾氣地笑了笑,低頭理了理自己的衣領,扭頭對葉彌生道:“沒什麽,你二哥想揍我一頓出氣。” 說罷,他後背緊貼著墻,舉起雙手作投降狀,對朱紫瑯道:“我認輸,我現在打不過你。”

“少給我裝模作樣!”朱紫瑯怒道。

薛時一臉無可奈何地看著葉彌生:“看來,你二哥還沒消氣。”

看守打開門,葉彌生端著裝茶水和糕點的托盤走了進來,招呼道:“一起喝下午茶吧,我們兄弟三個,好久沒這樣聚在一起了。”

看到葉彌生進了屋,薛時挑釁地沖朱紫瑯笑了笑。

“你們杵在外面幹什麽?進來啊!”葉彌生放下托盤,又走了出來,一手挽住一個,將兩人拖進了屋。

送走了那兩人之後,薛時舒舒服服睡了一覺,睡醒開了小臺燈窩在床上看書。

他明顯感覺到,隨著用藥次數增多,他的眼睛對光線越來越敏感,常常不敢開燈,寧願摸黑。為了減少對他眼睛的刺激,葉彌生讓人給他拿來一盞臺燈,光線正好合適。

薛時將那幾份報紙裏裏外外翻了一遍,沒有發現什麽對他有用的信息。他如今與外界幾乎完全隔絕,情報局有沒有破案,有沒有通緝他,尼姑他們那邊情況如何,他一無所知。

既沒有好消息,也沒有壞消息,他嘆了口氣。

不多時,助手推著推車進來了,推車上放著藥和他的晚餐。還是那名叫小範的中國助手,不過他現在被允許和薛時交談了。

“先打針吧?”小範說道,“打完針食欲更好。”

薛時點點頭,放下報紙,靠在床頭,自己捋起袖子,看著小範熟練地用針筒抽幹安瓿瓶裏的液體,擠盡針筒裏的空氣。薛時突然開口問道:“這種藥,如果註射過量,會怎樣?”

小範一楞,答道:“會死。”

薛時皺著眉:“完全沒得救?”

小範想了想,搖頭道:“那倒不一定,搶救及時的話還是有機會活下來的,但是會對身體產生很大的傷害,也有可能會致盲。以前有過這種案例,有個實驗者因註射過量,雖然救回來一條命,但後來他失明了。”

“實驗者?”薛時蹙眉,“你們用活人做藥物實驗?”

“他是自願的,在這裏好吃好喝住著,每個月還能得一筆錢寄給家裏人,總比流落街頭好。”小範解釋道。

薛時點點頭,不再多言。

其實對於自己身處何方,他早就差不多猜到了。

尼姑身為一個專業的女間諜,相當聰敏精幹,她肯定能猜得到自己憑空消失一定跟葉彌生脫不了幹系,她也一定派人手盯梢過他們,但一直沒有發現破綻。

沒有發現破綻,就說明葉彌生每天的行蹤沒有任何異常。

薛時很了解他,由於童年的陰影,葉彌生非常重視家庭,並且非常熱衷於賺錢,因此他的生活很簡單——不是在賺錢就是在家裏陪伴家人。這麽長的時間裏,他都沒能讓尼姑起疑心,說明自己被關的這個地方,不是在葉彌生家裏,就是在葉彌生的工作場所。聯想到葉彌生為了得到蕭先生的器重,最近一直把工作重心放在益生制藥廠這一塊,因此,他把自己關在益生制藥廠的可能性非常高,這裏安全、隱蔽,且方便探視。

通過剛才和助手小範的對話,薛時猜想這裏很可能就是益生制藥廠的地下實驗室,他們在這裏進行人體實驗,以測試他們研制的藥物。

可能因為艾瑞克醫生最近不在,小範的話變得多了起來:“不過你放心,對你,我們會嚴格控制註射的劑量,不會隨便拿你做實驗的,老板吩咐過了,養好你的身體最重要,不能出任何差錯。”

打完針,小範將餐盤放在桌上,到處收拾了一下,出去了。

不多時,藥物開始慢慢發揮效用,薛時覺得整個人都變得神清氣爽,身體上所有的不適都消失了,四肢百骸都輕飄飄的舒服,精神非常亢奮。他一瘸一拐走到桌前坐下,開始吃飯。

葉彌生在吃這方面從來不苛待他,一日三餐的夥食好得過分。

薛時用了藥,食欲很好,不一會兒就將盤子裏的菜肉吃得幹幹凈凈。

這時,他聽到走廊外的鐵門傳來響動。

一般每天到了這個時間,小範送完晚餐之後就不會再進來打擾,之後一整夜,這處寂靜的地下空間只有他一個人,除了昨晚。

昨晚,葉彌生留在這裏過夜,和他睡在一起,天亮才離開。

有人開門走了進來,薛時回頭一看,朱紫瑯端著一個托盤站在門口,托盤裏放著一瓶葡萄酒和兩只高腳杯。

“他今晚還會來這裏睡,這是他平常睡前喝的酒,最多只能喝三分之一,別讓他喝多,喝多了會鬧。”朱紫瑯冷聲說完,放下托盤轉身就走。

薛時嗤笑了一聲。

朱紫瑯停住腳步,緩緩轉過身,眉毛擰在一起:“你笑什麽?”

“我笑你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從小到大都這麽沒骨氣,”薛時笑著看他,“把自己的小情兒親手送到別人床上,感覺如何?”

薛時話音剛落,朱紫瑯就沖了過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冷冷威脅道:“你信不信我把你全身的骨頭再弄斷一次叫你永遠都爬不起來?”

“信,當然信,畢竟我現在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薛時攤了攤手,“不過你那樣做的話,你的小情兒可能會肝腸寸斷。”

朱紫瑯咬牙切齒,臉色鐵青,雙臂發力,幾乎要把薛時從椅子上提起來。

薛時用力掰開他的手,笑了笑:“放心,我會好好疼愛他的,畢竟是我從小疼到大的弟弟……”

薛時話音未落,朱紫瑯一拳打在他的側臉,那力道將他整個人掀翻,從桌上掃過,杯盤碗碟叮叮咣咣掉了一地。

薛時勉力扶著桌子站了起來,晃了晃腦袋,將眼前的金星驅散掉,擡手擦了一下嘴角,低頭看了看手心裏的血,伸舌頭舔掉嘴角的血跡,低聲道:“是你先動手的。”

走廊的鐵絲網外面,看守突然聽到屋裏傳來一陣驚天動地得巨響,不由吃了一驚,立刻打開鐵門奔了進去,又不敢貿然進入薛時的房間,只得在門口敲了敲門,喊道:“朱先生!發生了什麽事?!”

裏面似乎正在發生打鬥,不斷傳來桌椅倒地的聲音、杯盤碎裂的聲音。

朱紫瑯朝門口怒吼了一聲:“沒你的事,不準進來!滾出去!”剛吼完這一句,肚子上就結結實實吃了薛時一拳,這一拳剛好打在之前的槍傷上,他悶哼一聲,臉色煞白,捂著肚子跪了下去。

薛時傷勢還沒痊愈,自知不是他的對手,所以看準他的舊傷下手。眼看著朱紫瑯捂著肚子跪在地上,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薛時擡起左腿,狠狠在他當胸踹了一腳。

朱紫瑯反應了過來,知道他右腿行動不便,順勢抱住他襲過來的左腿,迅速向後退了幾步。

薛時右腿僵直,速度跟不上,被他拖著向前,一個踉蹌,摔倒了。

朱紫瑯劈頭蓋臉壓了上來,用膝彎將他整個人壓制在地。

薛時被他制得死死的,一只沈重的膝蓋壓在他胸口,好像要把他剛剛長好的肋骨再度壓碎。他動彈不得,側過臉,看到摔碎在地的高腳杯,努力伸出手,迅速從中撿起一片稍大的碎玻璃,擡手用力在朱紫瑯側臉劃了一下。

朱紫瑯猝不及防被他這麽一劃,摸了一下側臉,看到滿手鮮血,立刻紅了眼睛,一腳踩上他的手,用力碾了一下,只聽一聲脆響,那片帶著弧度的玻璃被踩碎在薛時手心裏。

朱紫瑯半張臉上都是血,神色猙獰,翻身跨坐在他胸口,雙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吼道:“我殺了你!”

薛時感覺肋骨快要被他坐斷了,狠命掰著朱紫瑯的手腕,然而他用盡力氣都沒能掰開。到最後他瞪大眼睛,左腿無力地踢蹬著,臉色憋得通紅。

這時,門從外面打開,葉彌生穿著一身白絲綢睡衣匆匆奔了進來,看到扭打在一起的兩個人,吃了一驚:“你們幹什麽?!”

看守和助手小範也跟著奔了進來,看到屋內的情形,大驚失色,一起奔上來,強行將兩個人分開。

薛時躺在地上,撫著胸口,大口大口喘氣。朱紫瑯掏出一方手帕捂在臉上,表情陰狠地瞪著薛時。

葉彌生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在屋子中間坐下,冷聲問道:“怎麽回事?”

薛時從地上坐起,朝朱紫瑯揚了揚下巴:“他先動手的!”

朱紫瑯捂著臉,怒指著他:“他汙蔑你,羞辱我,滿嘴不幹不凈!”

葉彌生站起身,走向朱紫瑯,拿開他捂在他臉上的手帕,看到了那道傷口,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然後轉身緩緩走到薛時跟前,冷不丁擡腿飛起一腳,重重踢在薛時腹部!

薛時捂著肚子彎下腰,好長時間沒緩過氣來,但他沒有吱聲。

“我想你可能還沒有認清你的處境,時哥,”葉彌生在他身邊蹲下,低聲道,“我敬你愛你,才叫你一聲時哥,但你不要忘了,現在的你,只不過是我的寵物,我想讓你活就活,想讓你死你就必須死,一條狗而已,誰給你的膽子在這攻擊主人?不要仗著我寵你,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薛時垂著頭,不發一言。

朱紫瑯拿起手帕看了看,手帕已經被血洇濕一大片。

葉彌生忙走過去察看,見他傷口邊緣不規則地撕裂了,皮肉外翻,還在汩汩流血,不禁擔憂道:“要盡快去醫院縫合,走吧,我和你一起去。”

朱紫瑯用手帕壓住傷口,點了點頭。

葉彌生轉頭對小範吩咐道:“把這裏收拾收拾,停他三天藥,給他一點教訓。”

小範誠惶誠恐地點頭。

葉彌生挽著朱紫瑯一起往外走,走到薛時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說道:“你這幾天好好反省一下,在你想清楚之前,我不會再來了。”

薛時一直垂著頭,聽到走廊盡頭落鎖的聲音,露出一個不易察覺的微笑。

小範見他受了懲罰還坐在地上笑,以為他頭腦不清楚了,也不管他,立刻拿起掃帚開始清掃地上摔碎的杯盤碗碟。

薛時緩緩從地上站起身,自己給自己全身大略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再次骨折之後才松了一口氣,拖著一條腿走進浴室,坐在浴缸邊沿攤開手,將嵌在手掌裏的碎玻璃一片一片清理出來。

清理完傷口,他向小範要了一些碘酒洗了洗,用布條將手掌裹好,胡亂擦了擦臉和身體,換了身幹凈的睡衣便爬上床。

小範打掃完他的房間,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退了出去。

聽到小範鎖門的聲音,薛時才睜開眼。

他最近一直在琢磨逃出去的辦法,根本無心應付葉彌生,所以一點都不希望葉彌生在他這裏過夜。故意對朱紫瑯百般挑釁,就是為了激怒他們,惹得他們厭棄他。

他心裏很清楚,接下來的三天對於他來說將是地獄,他會終日被藥癮折磨,變成一個瘋子,在陷入癲狂之前,他必須趕快想清楚下一步該怎麽做。

深夜,醫院病房。

朱紫瑯冷著臉坐著,醫生為他臉上的傷口清洗縫合之後覆上了紗布。

等到醫生離開後,葉彌生從水盆裏擰了一條毛巾,在他身邊坐下,避開傷口,細細為他擦拭臉上的血跡,埋怨道:“你沒事去招惹他幹什麽?”

朱紫瑯忿忿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動作中不小心牽扯到傷口,朱紫瑯疼得“嘶——”了一聲,葉彌生動作一頓,嘆了口氣:“傷口很深,恐怕會落下疤痕。”

朱紫瑯一把捉住他的手一拉,順勢把人按進懷裏:“我可以忍受你和任何人好,唯獨他不行,你就非要留著他麽?”

葉彌生把臉埋在他胸口,認真點了點頭。

“二哥,把他弄回來,我知道你心裏頭慌,沒有安全感,怕我再像過去那樣一腳陷進去,”葉彌生淡笑了一下,“可是你放心,我不會了。”

“這些年,我被他狠心傷了無數次,說什麽愛,早就沒有了,可我還是能清清楚楚記著我過去那些年付出的感情,可能人就是這麽一種奇怪的東西,被傷得越深就記得越牢。我已經對他不抱任何希望了,你要還是介意,就讓他待在那個地下室裏過完一生吧,你別去動他,偶爾我能去看看他就夠了。”

“好吧,”朱紫瑯無奈道,“但是如果讓我知道他意圖要害你,我會立刻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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