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93、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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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葉彌生跟著小範走進益生制藥廠的地下實驗室,卻發現薛時不在房間裏。小範朝浴室方向指了指,葉彌生走過去打開浴室的門。

浴室裏沒有開燈,光線很暗,他就站在門口怔怔看著,很長時間都沒有往前跨出一步。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血腥味,墻壁上斑斑點點,全是血跡。薛時渾身濕透,背對著門,側臥在潮濕的地面上。短短三天的時間裏,他似乎瘦了很多,整個人蜷縮起來一動不動,從葉彌生這個方向,可以看到他嶙峋的脊梁。

這副脊梁曾經為他支撐起整個貧窮困頓的少年時代,在他堅持不下去的時候,曾經是他唯一的依靠,是他的精神支柱。

他突然覺得心臟一抽一抽地疼。

他往旁邊移了一步,好讓房間的燈光照進來。薛時現在對光線十分敏感,被燈光一照,不由動了動,擡起雙臂遮擋光線。

藥癮發作的時候他失去理智不停用手指去摳墻,導致指甲全都劈裂,十指血淋淋的。小範對處理這些很有經驗,用繩子將他雙手雙腳都捆了起來,防止他在掙紮中傷害自己,在他頭上纏上厚厚的繃帶用作緩沖,以防他用頭去撞墻。

“給我藥……”薛時看到葉彌生,緩緩開口。淩晨剛剛發作了一次,他嗓子吼啞了,聲音聽起來簡直不像自己的,一開口,就嘗到了嘴裏的血腥味,舌頭疼痛而僵硬,應該是發作的時候,在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情況下咬破了舌頭。

他側過臉,吐出一口粘稠的血。

葉彌生撫著胸口閉上眼,等著這陣錐心的疼痛過去。他以為自己已經死心,已經不會有感覺了,可是看到薛時傷痕累累奄奄一息的模樣,好像有什麽硬物梗在胸腔裏,心痛得連呼吸都快停止了。

葉彌生在他身邊蹲了下來。

薛時的眼神已經渙散了,沒有焦距,葉彌生的手觸到他滿是涕淚和血汙的臉,引得他渾身一顫。

“藥……給我藥……”薛時有氣無力地哆嗦著嘴唇,反反覆覆只有這麽一句話。

“時哥,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這次,我們各退一步,都別鬧了,好不好?”葉彌生語氣軟了下來,“我還是舍不得你,看到你這樣,我難過。”

然而薛時似乎已經失去理智,根本就聽不進去,只是縮著身子,表情癲狂,一聲聲重覆著:“給我藥,給我藥……”

葉彌生定了定神,收起肝腸寸斷的心思,起身喚來了小範。他知道這種藥物成癮的人癮頭一旦上來,根本無法交流,且毫無理智可言,能控制住不做出傷害他人傷害自己的舉動就很不錯了。

小範很熟練,他先是替薛時解開了繩子,用熱水將他臉上身上簡單擦洗了一番,替他換了身幹凈的衣物,扶著他回房。其間,薛時整個人抖得如風中殘葉,好像在竭力克制著自己不發瘋。

葉彌生一直在旁邊看著,看到薛時幹幹凈凈煥然一新地躺回床上,全然沒了剛才那副讓他錐心的模樣,這才松了口氣,自言自語道:“我該拿你怎麽辦才好……”

小範將醫用推車推了進來,推車上放著藥箱和早餐,他像往常一樣將餐盤放在桌上,剛想打開藥箱,就看到床上的人突然躥了下來,閃電一般從推車上抱起藥箱,閃身鉆進了浴室,並且“呯”地一聲關上門,從裏面上了鎖。

小範嚇了一跳,手足無措地看著葉彌生:“老、老板?”

葉彌生倒是很鎮定,朝他擺擺手:“無妨,他要自己來,就讓他自己來吧。”

進到浴室,薛時喘了口氣,打開藥箱,從一個沒有任何標簽的紙盒裏拿出一支藥劑,掰斷了安瓿瓶,用針筒吸幹瓶中的藥液,捋起袖子,拍了拍手臂上青色的脈搏,動作熟稔地給自己註射了進去。

一針下去,他長舒了一口氣,背靠著墻壁靜靜站了片刻,漸漸感覺靈魂都歸了位,四肢又開始有了力量,整個人變得既輕松又亢奮。

他深呼吸著閉上眼,充分享受著這生命力慢慢回覆的快感,片刻之後,他仰著臉睜開眼,精神振奮,眼神清明,像死過一次又重生一般。

他把手伸進醫藥箱,拿出了第二支針劑。

接著,第三支,第四支……

他絕不是一個懦弱之輩。讓人隨意侮辱踐踏,最後泡在自己的嘔吐物和排洩物裏,像條瀕死的狗一般求人施舍,這樣茍活著,還不如去死。

但是他既不想去死,也不想這樣茍活,唯有賭一把。這是最後一搏——要麽死,要麽從這裏逃出去。

浴室裏很長時間都沒有動靜,小範在外面等了好一會兒,終於覺出不對勁。

突然,裏面傳來物品落地的聲響,似乎是藥箱被打翻,裏面的東西稀裏嘩啦掉了出來。

小範連忙上前拍了拍門:“怎麽了?”

浴室裏面很安靜,沒有回音。

這時,葉彌生也覺察到出事了,他慌忙跑過來,和小範一起撞開了門,朝浴室裏一看,兩人都大吃一驚。

薛時仰躺在地上,渾身時不時抽搐一下,嘴裏不斷吐出白沫,他還睜著眼,但瞳孔已經渙散了,門一開,感受到光線,他的眼睛就慢慢閉上了。

小範快步奔過去,拍著他的臉,見他毫無反應,求助地望向葉彌生,聲音都在顫抖:“老板?”

葉彌生沈著臉走上前,一把推開小範,從地上抱起薛時,讓他靠在自己肩上,伸手探了一下他的呼吸,拍了拍他的臉,焦急喚道:“時哥!你怎麽了?你醒醒!”

小範從地上一個接一個地撿起空的安瓿瓶,送到了葉彌生面前,小聲道:“老板,他自己……註射了十一支……”

葉彌生看著小範手中一大把空的安瓿瓶,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怎麽辦?艾瑞克醫生現在不在上海……”小範急得額頭上直冒冷汗。

葉彌生當機立斷:“去喊人!讓他們擡擔架過來,吩咐他們備車!送他去醫院!快!”

小範點點頭,飛快地跑了出去。

晌午,一輛汽車飛速沖進仁濟醫院大門,一大群醫生護士將垂死的病人擡上擔架,匆匆送進了醫院大樓。

天色漸漸昏暗下來,薛時已經搶救了一整個下午。醫院走廊裏,醫生和葉彌生說著話,但葉彌生只覺得頭腦中一直嗡嗡作響,什麽都聽不進去。

直到醫生離開好一會兒,葉彌生才驚魂未定地跟小範確認:“剛才醫生的意思,是不是說他已經脫離了危險?”

小範點頭道:“是的,老板。”

葉彌生撫著胸口長出了一口氣,閉上眼,驚魂未定,渾身還抖得厲害。

良久,他睜開眼,拍了拍小範的肩:“你做得很好。”

在送醫之前,小範果斷對薛時采取了一些急救措施,否則,薛時很可能早就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朱紫瑯一直在郊區的工廠裏忙碌,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得知消息,匆匆趕來。

薛時躺在病床上輸液,他還沒有從昏迷中醒過來,葉彌生靜靜坐在一旁守著他。

朱紫瑯走進病房,看到葉彌生黑著眼圈一臉疲憊地坐在那裏,頓時一陣心疼,埋怨道:“出了這種事,你怎麽不早點發電報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麽用?你和他一見面就打,我舍不得罰他,又舍不得罰你,左右為難,誰受了傷我都心疼,”葉彌生一眨不眨地盯著昏迷的人,慢慢地伏下去,伏在他手邊,握著他的手喃喃道:“我錯了,我再也不罰他了……”

“你還是在乎他。”

“在乎他,也在乎你。”葉彌生幽幽道。或者說,他在乎的,是當年他們五個人在一起的時候,那些毫無芥蒂無拘無束的時光。

朱紫瑯失落地站在他身後看了好一會兒,悵悵然嘆了口氣:“你又陷進去了。”

“是啊,又陷進去了,沒得救了。”葉彌生一臉感傷,說罷自嘲地笑了笑。

如果可以,他願意用他現在所擁有的一切來換回那些舊時光,讓他們五個兄弟再重新開始。他沒有為了錢去殺人,沒有讓時哥替他蹲監獄,他還是那個被細心呵護著的、雙手幹幹凈凈的小弟,他們之間也不會多出來一個李先生。

一只傷痕累累的手突然伸過來,輕輕撫上他濕漉漉的臉。

葉彌生一驚,驟然坐起身,看到薛時已經醒了,躺在那裏蹙眉看著他。

“為什麽哭?”薛時啞聲問道。

葉彌生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笑了一下,又落下一串眼淚。他一把捉住薛時的手緊緊貼在自己臉上,聲音發著抖:“你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癮頭上來犯了糊塗,一時沒控制好用量,對不起,”薛時虛弱地笑了笑,環顧四周,問道,“這是哪裏?”

“仁濟醫院。”朱紫瑯冷聲答道。

“可以幫我把窗簾拉上嗎,勞駕。”薛時微瞇著眼,對朱紫瑯說,“很刺眼。”

朱紫瑯不聲不響走過去,將窗簾拉上了,病房裏一下子暗了下來。他對葉彌生道:“還沒吃東西吧,我去給你們買早餐。”說罷便開門出去了。

窗簾下方的地面上有一道狹長的陽光,薛時不動聲色地朝那裏瞥了一眼,他已經很久沒有看見陽光了,他處心積慮將自己弄得傷痕累累奄奄一息,企圖喚醒葉彌生最後那點良知,甚至差點賠上性命,才能走出那個暗無天日的地下室。

尼姑手眼通天,只要他人還在上海,尼姑的人必定能找到他。

朱紫瑯下樓的時候,在樓道的轉角處和一個陌生人擦肩而過,不由回頭多看了兩眼。

那是一個其貌不揚的年輕人,他左臂的袖子空蕩蕩地飄著,臉上沒有什麽表情,步伐沈穩,蹬樓梯向上走。

朱紫瑯看著他,不知為何,心裏突然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

從陰暗的地下室搬到有窗戶的病房裏,薛時才知道他的眼睛被藥物侵蝕得有多厲害。即便窗簾遮得嚴嚴實實,他也不能適應室內白天的散射光線,眼睛酸脹,不停地流淚,時不時就得拿毛巾擦一下眼淚。但他還是很慶幸,顧晚晚只不過是用藥三天,就落下了眼睛畏光的毛病,他這次用藥過量,竟然沒有像小範說的那樣瞎掉,已經很幸運了。

葉彌生見他難受得厲害,眼睛都睜不開,遂找來護士,讓她用繃帶將薛時的眼睛一圈一圈地纏上。

薛時按了按覆在眼睛上的繃帶,還是能有光線從鼻子兩側的空隙透進來,他猶豫了一下,問道:“我能不能要求換一間病房?”

“這裏還是太亮?”葉彌生觀察著他,一臉擔憂。

薛時點了點頭:“我的眼睛已經一點光都受不住了,我要是瞎了,以後恐怕就要靠你伺候我終老了。”

“別瞎說,”葉彌生握著他的手低聲說道,“你再等等,很快我們就能研制出副作用沒有那麽強的藥物,就不會讓你受罪了。”

朱紫瑯的效率非常高,出去買個早餐的工夫,他已經找熟人雇了兩個可靠的保鏢,帶著保鏢一起來到醫院,就看到護士們正推著薛時從病房裏走出來。

朱紫瑯攔住一個護士,皺著眉問道:“他怎麽了?你們要帶他去哪裏?”

葉彌生跟在後面走了出來:“他眼睛受不得光,我給他換個背陰的病房。”

“他什麽時候開始變得這麽嬌氣了?”朱紫瑯聽罷冷笑了一下,指著身後的兩名保鏢,“這幾天,我要是不在,就由他們負責你們的安全。”

葉彌生點了點頭:“有勞了,還是二哥辦事最穩妥。”

“讓她們趕緊換,”朱紫瑯將提著的早餐送到他手裏,“換好了吃點東西休息休息,一整夜沒睡,累壞了吧?最近工廠裏忙,我得去一趟,下午再來看你。”

葉彌生接過早餐,笑道:“我知道了,謝謝二哥。”

護士們推著薛時進了走廊對面的一間背陰的病房,朱紫瑯朝雇來的保鏢使了個眼色,兩個保鏢不動聲色,也跟了進去。

醫院走廊盡頭的窗前,靜靜站著一個人影。

朱紫瑯眼角餘光瞥見那個人影,立時眼皮一跳,警覺地看向那個方向。

那個人逆光站著,看不清面孔,但是不知為何,朱紫瑯就是能感覺到那個人正在審視自己。他身形瘦削,左臂的袖子輕飄飄地吊著,朱紫瑯突然想起這是剛才他在下樓時遇到的那個獨臂青年。

“朱先生、朱先生?”

朱紫瑯回過神來,看到小範提著一只暖水瓶站在旁邊,看到他在發呆,一臉困惑地問道:“你怎麽了?”

“噢,沒事。”朱紫瑯朝他擺擺手,等他再轉過頭去看的時候,發現走廊盡頭的窗戶那裏已經空無一人。

“我走了,照顧好他們。”朱紫瑯拍了拍小範的肩,便下了樓。

他離開醫院之後並沒有立刻去工廠,而是去了熟人的介紹所,又多雇了兩名保鏢送去了醫院。今天兩度碰到的那個殘疾青年委實怪異,雖然他並不認為一個殘疾人會對他們產生什麽威脅,但也不可掉以輕心。

一整個上午,他都心不在焉,總感覺會有什麽事情發生。

於是,中午十二點一過,他就帶上沒對完的賬本,匆匆離開工廠,趕往仁濟醫院。

八月的天氣說變就變,早上還是晴空萬裏,到這會兒天空已經陰雲密布,雲層中隱隱傳來雷聲,很快就要下雷陣雨了。

朱紫瑯趕在下雨之前到了醫院,蹬樓梯直奔五樓,打開病房的門走了進去。

病房裏,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兩名保鏢一左一右坐在角落裏,盡職盡責地進行他們的看守工作。薛時眼睛上裹著繃帶,頭歪向一邊,正在沈睡。葉彌生大約也是累極了,趴在他手邊睡著了,但是他被開門聲驚醒,轉過頭,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看到無事發生,整個上午惴惴不安的心總算是放下了,朱紫瑯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俯身將他抱了起來,放在一旁的空床位上,輕聲道:“累了就躺下好好睡一覺,下午我在這裏守著,你放心。”

葉彌生點了點頭,蓋上薄毯,翻身睡去。

朱紫瑯讓那兩名保鏢退了出去,在外面守著,再加上樓下守著的兩個人,應該是萬無一失了。他拉了張凳子坐在兩張病床中間,翻開了上午沒對完的賬本。

外面的雷聲越來越大,閃電越來越密集,風很大,時不時將窗簾高高吹起,不多時,暴雨傾盆而至,朱紫瑯走過去,將窗戶關好。

他一轉身,看到薛時居然醒了,正坐在床上,面朝著他的方向。他嚇了一跳,一臉警覺地問道:“你幹什麽?”

薛時聽到窗外的雨聲,摸了摸眼睛上的繃帶,自己一圈一圈地拆了下來,扔到一邊,低聲問道:“我睡了多久?幾點了?”

朱紫瑯看了一下手表,沒好氣地說:“兩點。”

薛時似乎很不舒服,渾身瑟縮著,雙手在身上亂抓:“我需要打一針。”

朱紫瑯想了想,還是去病房門口把一直守在外面的小範叫了進來。他也不願意看到薛時在醫院裏發瘋,畢竟是公共場所,不是工廠裏的地下室,鬧大了把巡警引過來就麻煩了。

小範抱著他從藥廠帶出來的藥箱走了進來,很熟練地就給薛時註射了一支針劑。

薛時放下袖子,靠在床頭,聽著窗外的風雨聲,長舒了一口氣,覺得身體輕盈了許多,他朝小範問道:“有飯吃嗎?我餓了。”

朱紫瑯自己也感覺肚子裏有點空,便對小範吩咐:“去,買些吃食過來。”

小範出去了一會兒,回來的時候手裏提著大包小包的食物。

朱紫瑯搬來小餐桌,擺在兩張病床中間,叫醒了葉彌生,見薛時還仰躺在床上閉目養神,便走過去推了他一把,冷聲道:“你是自己吃還是想讓我餵你?”

薛時睜開眼,坐起身,默默拿起了筷子。

三個人圍著一張小桌,默不作聲地吃飯,似乎又恢覆了表面上的和平。

葉彌生剛剛睡醒,人還有些懵,表情懨懨的,吃得也不多。與他相比,薛時就胃口極好,吃得很香。朱紫瑯斜睨了他一眼,心裏知道他這是註射藥物之後的正常反應,但還是忍不住想要挖苦他:“胃口這麽好?一點都不像快要死的樣子。”

葉彌生嘖了一聲,皺著眉,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好不容易能和平共處,三個人一起安安靜靜吃頓飯,他不想破壞這氣氛。

葉彌生單著一只眼皮,臉上還帶著睡覺時的壓痕,頭發支楞著,衣服扣子沒扣好,松松垮垮的。朱紫瑯擡眼看他,瞬間覺得這樣的葉彌生讓他心都要化了,真想當場就給他辦了。偏偏,這裏還有第三個人在場,不好表現出來。

薛時扒完了一碗飯,碗筷一丟,便回到他的病床上繼續臥著,閉目養神。

註射下去的藥物掩蓋了一切身體上的不適,再加上剛剛吃飽喝足,現在的他,精神振奮,渾身舒暢,正是最佳狀態。

朱紫瑯叫來小範收拾碗筷,他走到病房門口,回過頭對葉彌生說道:“我去找醫生給他檢查一下,如果沒什麽毛病了,下午就讓他出院。”

“下午?”葉彌生轉頭看了薛時一眼,“時哥,你覺得呢?”

薛時睜開眼,微笑著看他,很長時間都沒說話,就只是笑。

朱紫瑯突然渾身一震,心裏突然沒來由地產生了一陣恐慌。

葉彌生也感覺到他有點不對勁,朝他走過去,懷疑地看著他:“時哥?”

“我想現在就出院。”薛時笑著說。

“不要靠近他!”朱紫瑯突然大吼一聲,飛身朝那兩人猛撲過去想要拉開葉彌生,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薛時跳下床,動作迅捷,一把將葉彌生扣進懷裏,用手槍抵著他的額頭,強行拖著他後退了幾步,退到窗邊。

兩名保鏢聞聲慌忙奔了進來,一見到這架勢,紛紛掏出槍指著薛時。

薛時挾持著葉彌生站在窗邊,與朱紫瑯和兩個保鏢對峙。

葉彌生經歷了一瞬間的難以置信之後,終於冷靜下來,沈聲道:“你哪來的槍?”

“我想你可能還沒弄明白,你以為你現在是站在誰的地盤上和我說話?”薛時在他耳邊和藹地說道,“你以為你時哥在上海混了那麽多年是白混的?”

他拼死都要從那個地下室逃出來,目的就是盡量暴露自己,讓尼姑的人可以找到他。

上午,他剛剛蘇醒,正和葉彌生說話的時候,不經意朝門口望了一眼,他看到對面的病房開了門,一個獨臂的年輕人從裏面走出來。

兩人目光相觸,彼此用眼神交換了一些信息。

朱紫瑯剛剛出去了,兩名保鏢坐在墻角,葉彌生背對著門,他們三個什麽都沒看到。即便他們看到了阿遙,一個獨臂的殘疾人出現在醫院裏也並不奇怪,不會引起懷疑。

薛時借口向陽的病房光線太過刺眼,提出要換去對面背陰處的病房,這個要求合情合理,而葉彌生心存愧疚,自然分外殷勤,對他有求必應。

換進這間病房之後,他在枕頭底下摸到了一把槍,他立刻就明白,阿遙已經為他安排好了一切。

薛時反手用胳膊肘撞開了窗戶,一陣潮濕的風吹了進來,外面還在下暴雨,雨越下越大,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跡象。

“這裏是五樓,跳下去只有死路一條,你逃不出去的,”朱紫瑯拿槍指著他,“你放開他,這事就這麽過去了,我可以當成什麽都沒有發生過,我不會再追究。”

薛時坐在窗臺上,雨水噴進來打濕了他的後背,病號服吸飽了雨水濕嗒嗒粘在背上,他絲毫不在意,湊到葉彌生耳邊笑道:“你二哥說這事就這麽過去了,你覺得呢?”

葉彌生冷著臉,沒說話。

“怎麽可能就這麽過去呢?咱們兩個人之間,那麽多恩怨在呢,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斬不斷的,你說對不對?”薛時又把他說過的話覆述了一遍。

“我給你機會,你放開他,我讓你走。”朱紫瑯額頭上冒出冷汗,“但是我給你一個忠告,沒有我們的藥,你會生不如死。”

薛時看著葉彌生,冷笑一聲:“走?我怎麽舍得離開你,一個人走?你放心,就算是死,我也會帶著你一起上路的。”

“所以,你到底想要什麽?”朱紫瑯緊張到極點,“藥也好,錢也好,你說出來,一切都好商量。”

薛時沈吟片刻,湊到葉彌生耳邊輕輕一笑:“陪我一起死吧,你這麽愛我,一定不會拒絕我的,對不對?”

說罷,他抱著葉彌生向後一仰,兩個人抱在一起,直接從窗口翻了下去!

葉彌生在空中爆發出一聲瀕死的慘叫,那一瞬間,朱紫瑯覺得心跳都停止了,飛奔到窗邊朝下看。

窗戶下面吊了一根繩子,是阿遙事先在這間病房裏設置好的。暴雨中,薛時抓住繩子從五樓一路滑了下去,穩穩當當落在一直停在下面的一輛吉普車的防雨篷上。

朱紫瑯半身都掛在窗口,驚魂未定地看著滾落在車頂的兩個人,跺著腳惡狠狠地罵道:“瘋子!真是個瘋子!”

他根本沒空細想薛時是如何得到槍,又是如何在嚴密的監視下布置逃生路線的,收了槍,轉身匆匆奔向病房門口,對保鏢們說道:“走!下去追!”

薛時帶著葉彌生從車篷上翻了下去,兩人渾身濕透,坐進車後鬥,薛時才松了口氣,接過阿遙遞來的毛巾,擦著頭臉。

車子發動了,朝大雨中駛去,阿遙朝葉彌生指了指:“他怎麽辦?”

葉彌生可能是驚嚇過度,整個人都被嚇傻了,癱軟在那裏,一動不動。

薛時揪著他的衣領強迫他坐起身,葉彌生只是茫然地看著他,眼睛都不會眨了。

“開槍會引來巡警。”阿遙出言提醒他,說著就遞了一把匕首過來。

薛時默然接過匕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片刻之後轉過臉看著葉彌生:“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葉彌生看著雪亮的刀尖,這時才回過神,眼珠子動了一下,然後緩緩起身朝他這邊爬了過來,跪在他面前,發出一聲嘆息。

薛時朝他揚了揚眉毛:“不求饒?”

葉彌生淒然一笑,搖了搖頭,攏了攏耳邊的頭發,攀著他的肩湊近他,想要親吻他,但薛時身體向後仰了一下,皺著眉躲開了。

兩人近在咫尺,葉彌生停在那裏,註視了他好一會兒,雙手慢慢下移,握住了他拿匕首的那只手,將刀尖狠狠捅進了自己胸口!

薛時放開了匕首,撇過臉,不再去看他。

葉彌生胸口插著匕首,血不停湧出來,臉色已是一片慘白,卻還癡癡地望著他,身體緩緩向後倒去,最後整個人就這樣從車鬥裏翻了出去,重重摔在路上,滾了兩滾,趴在積水坑裏,透過雨簾怔怔地望著遠去的吉普車。

阿遙朝葉彌生看了一會兒,說道:“他很聰明,知道自己動手,避開要害。”

薛時拿著毛巾擦拭手上沾的血,他顯然情緒不太好,背靠著車壁閉上眼,過了好一會兒,才“嗯”了一聲。

他剛才其實沒想要葉彌生的命,他只想將自己曾經給他的東西拿回來,比如那雙眼睛。而葉彌生清楚他的意圖,所以選擇以這樣的方式來保住那雙眼睛。曾經最親密的一對兄弟,如今變成了這副模樣,你死我活,兩敗俱傷,想想,也是諷刺。

薛時自嘲地笑了笑,看著車鬥外面漫天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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