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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78、醜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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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在一處視野開闊的墳地舉行,潮濕的風吹過,紙錢燃燒過的灰燼紛飛,他們幾個人,默然佇立著。

不多時,天空稀稀落落地開始下雨。

燒完了最後一沓紙錢,墳前煙火散盡。趁著雨勢還小,薛時攙扶著岳錦之站起身,一行人離開墳地,舉著傘往回走。

路上岳錦之輕咳了一陣,笑道:“時哥,這地方風景不錯,以後能不能把我也葬在這裏?”

薛時呸了幾聲,皺起眉頭:“你這說的什麽晦氣話!”

岳錦之笑了笑,不再多言。他最近對什麽都看淡了,也積極配合醫生治療,休養好了,心中也沒掛礙,病情竟然開始有所好轉,人也精神了許多,這給了薛時很大的信心,始終堅信他這個病是能治好的。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這個病是什麽情況,母親和妹妹的例子擺在那,這是十分兇險的疾病。

眼角餘光瞥見李先生表情淡然地走在後頭,他不由自主悄悄挽住了時哥的手臂。

這兩個人一直掩飾得很好,外人絕對看不出這是一對戀人,但他可以很明顯地感覺到,自從李先生回來之後,時哥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像是一棵枯萎的樹,重新煥發了生機。

時節臨近霜降,天色黑得越來越早。

薛時守在岳錦之的病房裏,兩人一起喝了李小姐精心煲的雞湯,薛時起身,給桌上的花瓶裏插著的鮮花換了水,才重新在病床邊坐下。

花瓶裏已經換了一大捧石竹,深紅色,大朵小朵地開著,花瓣外沿是一圈細碎的白邊兒,特別活潑明快。

“李先生真是細致體貼,他送來的花,我都喜歡。”岳錦之看著那束鮮花,艷羨地說道,“時哥,你能遇上這麽好的人,我替你高興。”

薛時笑了笑,抽走了他背後的枕頭,按著他的肩讓他躺下,拿起一本故事書準備讀給他聽,岳錦之卻伸手過來,捏著書脊,將它抽走了。

“怎麽還在我跟前耗著,今晚不是有約在身?”岳錦之笑著問道。

薛時奪回了故事書,彎起眼睛笑了起來:“約了七點半,現在還早,我再陪你多待會兒。”

岳錦之心臟突然就迅猛地跳了幾下,緊接著就是一陣一陣的抽痛,他是有多久沒看到時哥露出這般毫無陰霾的笑容了?

他猶豫了一下,問道:“時哥,你有沒有想過……要改變現狀?”

薛時從書本上移開目光,看著他。

“我的意思是,你就沒想過,擺脫他們?”岳錦之憐惜地看著他,“很多事,我看得清清楚楚。人不能泯滅了良心,你當他們是兄弟,他們未必同樣待你。圓子就是因為氣他們這樣欺負你,這兩年才跟我們來往得少了。”

薛時笑微微地望著他,一只手伸進被褥下握住他的手,低聲道:“這兩年,時哥只不過是對什麽都看淡了,懶得計較,但時哥並不糊塗。你心裏對時哥好,時哥都明白的,所以有些事,時哥都只和你說。”

“我新開的廠子就要完工了,等時機一到,我就脫離顧家自己單幹,到時候,誰都別想在背後搞小動作。你好好養病,等你病好了,時哥還帶著你和圓子一起幹,廠子的利潤咱們自己分。”

岳錦之釋然而笑,長出了一口氣:“時哥自己心裏有數,我就放心了。”

他閉著眼沈默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薛時的臉:“快去赴約吧,我這兒不需要你守著,別讓他等。”

薛時看出他情緒不太好,便不再堅持,點了點頭,放下書本,拉過被子給他一直蓋到下巴,語氣溫柔:“要是覺得有哪裏不舒服,一定要立刻叫醫生,要是想見我,就喚李小姐,她知道在哪能找到我。”

岳錦之看著他,突然露出一臉壞笑:“不會打攪你們辦事兒?”

薛時語塞,隨後輕輕在他臉上捏了一下:“臭小子,怎麽還是滿腦子那樁事,一點兒沒變!”

兩人一同笑了起來,病房裏光線暗淡,但岳錦之還是可以看到他的耳垂燒紅了。

薛時離開之後,岳錦之躺了片刻,然後起了身,慢慢穿好衣服,仔細地撫平衣襟的褶皺,對著鏡子用發油梳頭。

洗漱打扮好之後,他走到桌前,俯身嗅了嗅那一捧石竹花,然後轉過身,在椅子上坐下,翻出一支安瓿瓶,掰開,用針筒吸幹,熟練地紮進自己的脈搏裏,將活塞推到底。這是他背著時哥偷偷私藏的最後一支嗎啡,能支撐著他病弱的身體去完成最後一件事。

病房的門開了,李秋雨無聲無息走了進來,他微笑著看向她,嗎啡讓他看起來精神奕奕。他笑道:“李小姐,這段時日多謝你照料我。”

“我知道我活不長了,但是,我還有放不下的東西,我舍不得就這麽撇下時哥。這麽些年,他一直為兄弟們打拼,從來沒有一天是為了他自己,他一個人背了太多的東西,他太辛苦了,還要被人在背後算計,我想幫幫他,讓他早點擺脫這種生活,這是我最後能為他做的事。你準備好了嗎?”

熄了燈,整間電影院一片漆黑,不多時,熒幕亮起一片白光,白光裏全都是跳動的小黑點。今天的國泰電影院上映的是一部外國片,薛時一早就去買票,挑選了一個好位置。

電影放映的時間裏,兩人端坐著,熒幕上的光時亮時暗,薛時不經意間轉過頭,正好與旁邊的人目光相觸。他用手攏著嘴,湊近萊恩,無可奈何地說道:“你再這樣看我,我怕是堅持不到電影看完……”

萊恩臉上帶了笑意,轉過頭繼續看著熒幕,黑暗中薛時將一只手伸了過來,緊緊握住了他的。兩人私底下牽著手,默不作聲看電影。

薛時看著熒幕上男女主角當街接吻的場景,不由嘖嘖,捏了捏萊恩的手心,又把頭靠了過來,低聲問道:“你在那邊那麽久,那邊的男人和女人,也都這樣?在大街上就這樣親嘴?”

萊恩點了點頭。愛情從來就是一種粗獷的東西,不需要任何遮掩,也不講任何道理,當然也不需要任何羞恥心——比如跟一個有家庭的男人約會。

“那……你有沒有……”薛時猶豫了一下,一咬牙,問道,“你在那邊有沒有遇到過心儀的人?我是說……你總是一個人,就沒想過找個伴?”

“我有很多朋友。”我跟你不一樣,我不需要伴侶和家庭。萊恩想了想,咽下了後半句,在約會的時候說這些,只能無端壞了氣氛。

薛時默然點頭,轉過臉去,看著光影交錯的熒幕,不再多說,只是握著他的一只手緊緊按在自己胸口。

萊恩不看電影,只是凝眸註視著他。兩人今天出門不約而同都別上了一對藍寶石袖扣,此時細看,其實這兩對袖扣還是有些不一樣的,視線再往上,是薛時緊扣著他的手,手上戴了一枚閃亮的戒指。

萊恩註意觀察過,在公共場合,他是一定會戴著結婚戒指的。

他在心裏嘆息了一聲,薛時有他的家庭,他們依舊只能偷偷摸摸地幽會,與兩年多以前並沒有什麽兩樣,他早該想到的。可是他不一樣,他的靈感,他的活力,他創作的源泉全都來自於所愛之人,他只有靠愛情才能活命。

他們從始至終,信念都是不一樣的。這樣的兩個人,真的能走到一起嗎?萊恩心中一片茫然。

“看什麽呢,都看呆了。”薛時捏了捏他的手心,他才晃過神來。

薛時笑了笑,握著他的手從胸口緩緩下移,一路探向自己的小腹以下,舔了舔幹燥的嘴唇,湊到他耳邊吐息著輕道:“現在就已經堅持不住了……”

如果是從前,在公共場合,這等流氓行徑是定然會被李先生斥責的。薛時笑嘻嘻地等著萊恩斥責他一句不知廉恥,卻不想那只手竟然就順勢探進了他腿間,在那裏輕輕揉捏了一下。

“嘶……”薛時眉頭擰在一起,不由自主倒吸一口涼氣,喉結滾動著,瞇著眼看向他,眼神一下子就暗了。萊恩的這一下撩撥,讓他從皮肉一直酥癢到了心裏。

他沒想到的是,萊恩做了更大膽的事。在電影院幽暗光線的掩護下,他把手伸進他褲子裏,直接就握住了他微微昂揚的東西,有節奏地上下輕輕捋動,感受著它在手心裏慢慢變得灼熱、堅硬,欣賞著薛時那張被挑起情欲的、潮紅的臉。

薛時難耐地咬著手指,看著萊恩一張表情清冷的臉,那只手的動作讓他越來越難以忍受。

兩人沒等電影看完就從電影院溜了出來,薛時十分狼狽,將外套掛在手臂上擋在身前,以此掩飾腿間的異樣,就這樣一路跑回永安飯店早已預定好的房間,在門口就擁吻在一起。

門一開,兩人喘息著抱在一起,進屋關門,草草除掉外套,甚至沒往房間裏去,在外間,薛時將桌上的東西一股腦掃到地毯上,直接就將人按在了桌上。

“怎麽這麽壞?”薛時從背後咬著他的耳垂,呼吸粗重,用下面的硬物抵著他,一下一下隔著褲子在他腿間磨蹭,恨恨道,“在外面叫我出醜,你壞透了!”

兩人都只脫了外套,還穿著襯衫,薛時雙手探到他腰間,解開皮帶,不由分說就將萊恩束在皮帶裏的襯衫下擺拉了出來,雙臂環著他的腰,一手探進襯衫裏揉捏著他的乳粒,一手抽走了他的皮帶,將褲子剝下,褲子直接滑到了腳踝。

萊恩咬著唇伏在桌上,扭過頭看著他,發出難耐的喘息。

薛時親吻著他,看著他被弄得衣衫不整的樣子,看著他渴求的眼神,頓時心花怒放,自己解了自己褲子上的按扣,釋放出早已迫不及待的勃起之物,用手指簡單幫他擴張了一下,整個人就壓了上去。

黎叔匆匆走進顧宅,一路直奔書房,敲了敲門,急道:“葉少爺、葉少爺!”

朱紫瑯正在書房裏和葉彌生談事情,聞言立刻開門,將黎叔放了進來。

黎叔跑得很急,一頭一臉的汗,他將一個信封遞到葉彌生跟前:“有人把這封信送到靜海公館,也沒有署名要給誰,我拆開一看,才知道出事了!”

葉彌生和朱紫瑯對視一眼,狐疑地拆開那封信,一張照片掉了出來,葉彌生看到照片,臉色瞬間青白,手都開始顫抖起來。

朱紫瑯瞧著他不對勁,忙走到他身後,按著他的肩,從他手裏拿走了那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間洋人開的餐館,從窗口可以看到裏面面對面坐著兩個人,其中一個年輕男子越過餐桌執起另一人的手放在唇邊親吻著。照片拍得並不清晰,但是仍然可以看出他俊朗的側臉,那不是薛時又是誰?

坐在他對面的人顯然也是一名男子,但他的上半身被束著的窗簾遮擋住了,完全看不出他是誰,只能看到他越過餐桌的那只手露出襯衫的白邊,襯衫袖口別著一只藍寶石袖扣,與薛時的那對藍寶石袖扣幾乎一模一樣。

葉彌生顫抖著,從信封裏掏出一張信紙,朱紫瑯也湊過去和他一起閱讀著,讀到最後,他心裏突然就松了一口氣。

告密人在信裏說,薛時其實在外面一直有個情人,是個年輕的男人,他時常夜不歸宿,為的就是和情人幽會,這張照片就是在他們共進午餐時偷拍到的,告密人在最後附了一句,想要知道薛時的情人是誰,今晚九點到林肯路十八號永安飯店門口等候,真相自然會水落石出。

朱紫瑯萬萬沒想到時哥和李先生的秘密會被另外一個知情人士以這種方式捅到葉彌生這裏,不過這樣也好,總好過他夾在中間兩頭隱瞞,心力交瘁。

萊恩高潮了好幾次,精疲力竭,慵懶地仰躺在床上,點了根煙,默默看著薛時站在一旁穿衣服。

房間十分淩亂,桌上、沙發上、床上,到處都是一片狼藉,剛才那場歡愛,太瘋狂了。薛時穿好衣服,四處收拾了一番。

他們從來不會在小公館幽會,原因也在這裏,縱情過後,很容易留下痕跡,導致被熟人看出什麽端倪,所以他們每次幽會都盡量選擇在一些比較偏僻的街區的飯店裏。

扭頭看到萊恩抽完一支煙,又點燃了一支,叼在嘴裏,薛時走過去,不聲不響拿走了他的煙,俯身狠狠吻了他,然後將手背伸到他面前,給他看手指上戴著的結婚戒指。

“我知道你很介意這個,”薛時輕撫著他的臉,柔聲道:“很快了,我很快就會給你一個答案,不要想太多,想著我、相信我,就好。”

薛時走出永安飯店的大堂,這個飯店雖然比較偏,但這個時間,夜還未深,飯店外面的街道還是十分熱鬧的。薛時叫了一輛黃包車,打算坐黃包車悄悄回家。

他並沒有註意到,在永安飯店對面一條黑暗的巷口靜靜停著一輛汽車,汽車裏,葉彌生茫然地望著燈火通明的街道,看著薛時坐上黃包車離開。

他沈默了許久,伸出顫抖的手,緊緊握住了坐在一旁的朱紫瑯的手,顫聲問道:“二哥,你也看到了吧?剛才那個人真的是時哥,那封告密信說的都是真的。你不是說,他不喜歡男人嗎?”

“嗯。”朱紫瑯低低地應了一聲,他心裏知道,李先生這回是在劫難逃。假如葉彌生動了李先生,薛時將會和他們徹底撕破臉,成為仇家……往後,大概就剩下兄弟反目自相殘殺的戲碼了。

朱紫瑯伸出雙臂,輕輕將葉彌生顫抖個不停的身體擁進懷裏,在他耳邊安慰道:“別怕,萬事都有二哥在,不怕的,啊。”說這句話的時候破了音,他這才突然意識到,不是葉彌生怕,是他自己怕了。要和薛時反目成仇,他還沒有做好充分的準備。

薛時離開之後,萊恩靜靜躺了一會兒,也起身穿好衣服,把房間再度仔細清理了一遍,確認沒有留下什麽荒唐的痕跡,這才拉開房門走出去。

剛跨進走廊,身後就襲來一道勁風,他意識到不對勁,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他沒能看清偷襲他的人是誰,腦後就吃了一記悶棍,眼前一黑,身體搖晃了一下,整個人向前栽倒下去,失去了意識。

萊恩醒來的時候,眼前一片漆黑,四周的氣息十分熟悉,他摸索著擰亮床頭的臺燈,發現自己仍然躺在剛才的房間裏,外套被脫掉了,對方還體貼地給他蓋上了被子。

意識到自己剛才是被人偷襲了,他立刻坐起身,腦後一陣鈍痛,他伸手揉了揉,發現對方下手很有分寸,他只是頭上鼓起一個包,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地方受傷。他看了一眼手表,發現自己並沒有昏迷多久,大概不會超過一個小時。

在他將要離開這個房間的時候將他敲暈又拖回房間裏,這個人到底是誰?這麽做的意義何在?是薛時嗎?薛時想告訴他不能離開這個房間?

不,不可能,如果是薛時,他不需要用這種方法。

萊恩坐在床沿,捧著鈍痛的腦袋,百思不得其解。最後只得起身穿衣服,直到這時他才發現,他襯衫上的一對藍寶石袖扣不翼而飛。

難道是劫財的?是永安飯店內部混進了小偷?萊恩狐疑地翻了翻自己的隨身物品,發現錢財一分沒少,偷襲者就單單只是從他身上拿走了那對藍寶石袖扣。他的頭腦更加混亂了。

“是你!”葉彌生看到岳錦之從永安飯店走出來之後,立刻臉色鐵青,用變了調的聲音朝他吼道,“原來是你!”

“怎麽、很意外?”岳錦之站在他們的汽車跟前,笑微微地望著葉彌生,“沒想到吧?”

葉彌生臉色猙獰,質問道:“你一直在和時哥偷偷幽會?你們睡過了?!”

“當然,時哥那麽好,我從小就想和他在一起了,”岳錦之擡起手臂,將袖扣在他面前晃了晃,得意道,“他買給我的,怎麽樣?好不好看?和你買給他的那對一模一樣。”

“誤會,這一定是誤會!”朱紫瑯慌忙走上前來,擋在兩人中間,對岳錦之道,“錦之,你少說兩句!”他非常焦慮,事情正在朝著他無法控制的方向發展。一定是哪裏不對!明明、從永安飯店裏走出來的應該是李先生,是李先生才對!

然而,他知道他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對葉彌生捅出時哥和李先生的秘密,葉彌生也不會相信。葉彌生此刻已經怒火攻心,快要失去理智,他只能一把抓住岳錦之:“不對,不可能,如果時哥真的和你有什麽,怎麽會突然被人告密?”

“因為告密信就是我寫的啊!”岳錦之輕笑了一聲,指著他身後的葉彌生,換上了一臉怒容:“葉彌生,時哥對你那麽好,從小那麽護著你、養著你,替你蹲監獄頂罪,他搭上顧先生,拼了命賺錢給你治眼睛,可是到頭來你對他做了什麽?!你簡直就是喪心病狂!我就是要讓你知道,時哥就是喜歡男人也不會喜歡你!”

“你住口!”葉彌生怒吼一聲,紅了眼睛。

岳錦之毫不畏懼,冷笑著繼續說道:“是,我快死了,可是那又怎樣,就算我死了,時哥也不會喜歡你,你在他背後使了那麽多卑鄙手段,他全都知道,他只是不屑搭理你,他早就對你失望透頂,你永遠別想得到他的真心,永、遠、別、想!”

這時,街道上有不少行人發現了這邊的爭吵,紛紛停下腳步駐足圍觀。

朱紫瑯瞧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連忙護住葉彌生,露出一臉兇相,驅趕著圍觀的人。

岳錦之突然轉向他,聲色俱厲:“還有你,朱紫瑯,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這麽多年,時哥虧待過你沒有?可是你呢?你和他狼狽為奸,給顧先生當眼線,監視時哥,欺負時哥,在他背後搞小動作,時哥忙,他懶得跟你們計較,我可是一樁樁一件件全都看在眼裏。這些年,時哥過得那麽痛苦,全都拜你們所賜,你們兩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我咒你們不得好死!”

“你說夠了沒有!”朱紫瑯一把拖住岳錦之,拉開車門想要把他往車裏塞。

岳錦之掙脫了他,大聲笑了起來:“怎麽、你們怕了嗎?你們怕自己做的醜事傳揚出去?你們怕如今光鮮的生活是建立在一場醜聞之上的嗎?你們利用時哥摧殘時哥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

“呯——”

一聲槍響,朱紫瑯一驚,轉過身,就看到葉彌生舉著槍,槍口冒出一縷白煙,而岳錦之已經停止笑罵,愕然垂下頭,望著自己的胸口,一片血跡在他前襟上慢慢洇開。

“殺人啦!”“快去叫警察!”“有人當街殺人啦!”圍觀群眾呼啦一下四散奔逃,邊跑邊喊。

岳錦之輕咳了一聲,用手捂住嘴,大量的血從他指縫間奔湧出來,他望向葉彌生,露出得逞的笑容。

葉彌生手段陰毒頭腦驚人,他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對手,所以,他制造了一個圈套,將葉彌生引出來,並且嘗試著不斷攻擊他,他很清楚如何能夠最大限度地激怒他,葉彌生果然中計,對他開了槍。

時哥需要一個契機,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徹底認清葉彌生,徹底放棄他,打破眼前的現狀,擺脫這些人,得到解脫。

“你是個瘋子,時哥不會放過你的……”岳錦之說完,緩緩倒了下去,一朵石竹花從胸前的口袋裏震掉了出來。

他吃力地拈起那朵花,出神地凝視著它,一直到眼神慢慢渙散。

石竹從他指間掉落,掉進了血泊中。

萊恩還坐在床沿揉著頭,驟然聽到窗外傳來槍聲,接著傳來人群的尖叫和騷動,他心下一驚,突然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快步跑到窗口,拉開窗簾往下看,然而他住的並不是臨街的房間,樓下只有一條黑漆漆的巷弄,什麽都看不見。

他匆匆穿上外套,跑向玄關,剛一開門,就看到薛時家的保姆堵在門口,一臉焦急道:“李先生,你現在不能出去!”

萊恩垂下頭,看著她拿在手裏的木棍,立刻就想明白了:看來剛才就是這位李小姐在背後給了他一記悶棍。

他最近時常去醫院探望岳錦之,他喜歡聽岳錦之講他們兄弟五個少年時代相互幫助相互鼓勵的故事,也常常與這位李小姐見面,印象中,她應當是一個相當沈靜理智的女人,至於為什麽會這麽做,也許她有她的理由。

樓下的騷亂似乎越鬧越大,李秋雨聽著那聲音,神色有些驚慌。

萊恩還算冷靜,只是朝身後的房間偏了偏頭:“進來說吧。”

李秋雨跟著他進了屋,萊恩警覺地朝走廊左右望了一眼,退回門裏,鎖上房門並且插上插銷。

李秋雨似乎驚魂未定,只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雙手絞著衣角,顫抖的手指顯示出她強烈的不安。

萊恩轉身倒了一杯熱水遞給她,她捧著杯子喝了一口,這才安定了一些,擡眼看著他:“謝謝。”

萊恩揉著頭,拉了一張椅子在她面前坐下,問道:“李小姐,現在可以說了嗎?你到底為什麽襲擊我?還有,外面發生了什麽事?”

“對不起……”李秋雨緊咬著嘴唇垂下頭,“我、我今晚的任務就是不能讓你走出這道門。”

“是誰讓你這麽做的?薛時?”

李秋雨搖了搖頭:“沒有誰指使我們這樣做,我和錦之,都是自願的。錦之他知道自己活不長了,他想最後為薛時做一件事。薛時於我有恩,我也想為他做一點事情,所以,我和錦之合夥,制造了一個騙局,引葉彌生上鉤。”

“錦之?”萊恩聽得一頭霧水,“你們做了什麽?”

莫名其妙吃了一記悶棍,到現在腦袋還有些發暈,他心情自然不是很愉快,他拿起桌上的煙盒,也不顧面前坐著一位女士,默然給自己點了支煙。

“李先生,這個家裏有很多你不了解的事。”李秋雨鎮定下來,開始敘述,“一年多前,我丈夫被捕入獄,薛時見我無依無靠,便讓我到靜海公館替他照顧孩子。”

李秋雨住進靜海公館之後,也確實發現顧家正如外界傳聞的一般,是一個和和美美的大家庭,尤其是他們夫妻,感情好得讓人羨慕。

薛時總是很忙,有時候夜不歸宿,有時候一出門好多天才回來,然而顧小姐從無怨言。有一次,他被記者拍到深夜和某個女伶在一起喝酒的照片,顧先生看到報紙當場震怒,要狠狠責罰他,顧小姐驚慌失措,跑去父親面前苦苦哀求才讓父親消了氣。李秋雨便篤定他們夫妻感情深厚並且彼此信任。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有一陣子,薛時去了浙江,李秋雨陪著顧小姐母女搬去顧宅小住。有一天晚上,窗外狂風暴雨電閃雷鳴,兩個孩子很害怕,一直哭鬧不止,折騰到後半夜才入睡。李秋雨疲憊地返回自己屋,卻在走廊裏聽到某個房間裏傳來響動。她有些吃驚,湊近那個房間,在門外偷聽了一會兒,這才能夠確定,房間裏是一對正在歡愛的男女。

顧宅本來就大,管家仆人不少,其中有幾個丫頭確實俊俏,那群人之中出個一兩對鴛鴦也不稀奇。李秋雨並不想多管閑事,正打算離開,卻聽到屋裏的女人突然說了句話,聽得她渾身一震,楞在當場!因為她聽清楚了,那正是顧小姐的聲音。

這件事折磨了她許多天,直到薛時辦完事回到上海,顧小姐母女又搬回來住,這對夫妻又恢覆了往常的狀態。看著他們恩愛不疑相敬如賓,李秋雨在說與不說之間搖擺不定,最終還是下定決心走進了薛時的書房。

薛時坐在書桌後面,沈默地聽她說完。

他一手撐著頭,臉上的表情無動於衷,垂下眼瞼繼續去翻看一本賬本,淡淡說道:“我知道了,李小姐。”

薛時的反應顛覆了她的認知,這根本就不是一個得知自己的愛妻背後與人偷情的男人應有的反應。她試著向他多說了幾句,她到現在已經不太記得自己當時說了什麽,只知道當時思維一片混亂,她也許說了願意幫他盯梢,幫她抓到奸夫之類的話。

但是薛時笑著拒絕了她:“李小姐,我很佩服你的誠實和勇氣,但是我不需要你去做多餘的事。在這個家裏,不管你看到什麽,聽到什麽,都不要感到驚訝,也不用去理會。你記著,你的職責只是保護好孩子們,讓她們過得快樂和安全,教導她們成為好人。現在、往後,不管發生什麽,我只需要你做到這些。”

李秋雨說完這個故事,眼中噙著淚,望向萊恩:“所以,薛時他不是心甘情願的,他和顧小姐都有各自的隱情,他一定是被什麽東西牽制住了,無法脫身,才不得不留在顧家,為他們家賣命。應該有人來幫幫他,我和錦之就是因為這樣才出此下策,為此,錦之甚至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萊恩自始至終保持著沈默,一支煙夾在指間忘了抽,煙灰燒得很長了,空氣中繚繞著一層淡淡的煙霧,仿佛試圖掩蓋李秋雨口述的這場驚人的醜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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