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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61、平凡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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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有位女伶在公司的錄音室裏待到很晚,正巧我們的住處在同一個方向,於是我就叫了一輛黃包車,順道送她回家,可是你們猜,後來怎麽著?”詹姆士用小餐叉將一塊糕點送進嘴裏,然後哈哈大笑,“她居然邀請我去她那裏過夜!”

“這沒有什麽好奇怪的,會得到女士的青睞,想必詹姆士先生定然也是個風度翩翩的美男子。”葉彌生小口抿茶。

“不不不,你們知道,在上海那樣的地方,想要出名的女伶真是太多太多了,她們用盡各種手段攀附那些權貴,我見得多了,我沒想到,這次竟然有人把我作為目標,你們懂的,我向來只看重有才華的人,她們以為和我上床就能獲得百代公司的垂青嗎?這真是太好笑了!”詹姆士說著說著又兀自開懷大笑,陽臺上充滿快活的氣氛。

萊恩拿起一旁的茶壺,給每個人面前的杯子裏又添上熱茶。

三個人圍坐著小餐桌喝下午茶,陽臺視野極佳,可以一眼望見風平浪靜的海面,日頭已經沈沈西斜,一群海鳥振翅朝夕陽的方向飛去。

薛時慵懶地躺在床上讀書,察覺到室內的光線明顯昏暗下來,他放下書本擡頭朝陽臺望了一眼,覺得外面起風了,便擡手招來小毫子,讓他拿了兩條薄毯送到陽臺上去。

這已是他們在海上航行的第十天了,葉彌生總算習慣了船上的生活,暈船的癥狀消失了,萊恩的傷寒也痊愈得差不多,薛時總算得以松口氣。

小毫子將薄毯送到陽臺上,打斷了三人的說笑,萊恩接過毯子,蓋在肚子上,回頭朝門裏望了一眼,與薛時目光相觸,微微一笑,感謝他的細致體貼。

也許是海上航行實在太枯燥太無聊了,詹姆士每天都來探望他們,這處陽臺就成為他們每日聚會喝下午茶的地方。三個人談笑風生,說的都是薛時不懂的話題,他不方便去打擾,便獨自在屋裏讀書。

小毫子從陽臺折返回來,低聲問道:“我去洗衣房取洗好的衣服,順便去餐室叫晚餐,時哥晚上想吃點什麽?”

“噢,你去問問小葉和李先生的意見吧,我隨意。”這些天,薛時對他和顏悅色了不少。

遇上這麽個偷渡客,三人行變成四人行,並沒有給他造成許多不便,反而給他幫了大忙。因為這個冒牌夥計手腳非常勤快,幫著他將兩個病號照顧得很仔細,對他言聽計從,而且頭腦靈活,對於自己看到的東西從不多嘴,讓薛時省心不少,他決定一路帶著這個少年,以後回到上海好好栽培。

小毫子去了陽臺,不多時又折返回來,說:“詹姆士先生說,今晚在頂層餐廳有個晚宴,他打算帶上葉先生和李先生一同出席……”

薛時從床上坐起,朝窗外望了一眼。

陽臺上的三個人正一同望向他,薛時怔了一下,隨即笑了笑,隔著窗玻璃大大方方朝詹姆士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後從衣櫥裏找出兩套在行李箱中壓皺了的西裝,交給小毫子,讓他送去洗衣房熨燙。

“今晚就剩我們兩個,去餐室叫些自己平日愛吃的菜吧,我不講究,有啥吃啥,倒是你小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得多吃點才行,我到你這個年紀,已經長到這麽高了。”薛時伸手在小毫子的頭頂比劃。

小毫子楞了許久,眼神清亮,捧著兩套衣服使勁點了點頭,飛快地出去了。

看見萊恩推門從陽臺走進屋,一臉試圖向他解釋的表情,薛時搶先說道:“我讓小毫子把衣服拿去熨一熨,你們晚上出去玩好穿得體面些,不要輸給那些洋人。”

“詹姆士先生盛情難卻,我不好拒絕,你知道的,我不喜歡那種場合……”萊恩解釋。

“你們有新朋友,有自己的社交,這不是很好嗎?”薛時笑道,“我們是出來旅行的,去玩吧,好不容易病好了,別老是悶在房裏。小葉最近憂心手術的事,情緒一直很緊張,讓他放松一下也好,只是頂層餐廳洋人多,看著點他,別讓他喝酒。”

萊恩垂下眼瞼,沈默了一會兒,以極低的聲音說道:“我想和你待在一塊兒……”

他擡頭的時候,發現那人已經推開門走到陽臺上去了。

船上的世界,真的太小太小了,小到沒有任何私人空間。四個人幾乎整天擠在一起,他們根本沒有任何單獨相處的機會,即便每天見面,卻連擁抱和親吻都成了奢望,這讓本應快樂的旅行成為煎熬。

頂層餐廳,正如它的名字一樣,是這艘大型遠洋郵輪上最高層最豪華的餐廳,今晚卻由一名富豪包下了全部的桌位,來宴請這艘船上所有有頭有臉的乘客。

“你們長時間生活在中國人的世界裏,可能沒有聽說過希爾曼勳爵,但是你們一定聽說過隆多利洋行,它最早出現在中國的時候是前清的事,經過四十多年的發展,隆多利洋行遍布中國,生意涉及中國人的各個生活領域,成為遠東第一洋行,而它便屬於希爾曼家族。隆多利洋行如今的繼承人就是希爾曼勳爵,據我所知,他是一位低調的紳士,多年前,我的父親在上海有幸與他見過一面,因此,當他得知我也在這艘船上,才給我發來邀請函。”詹姆士帶著萊恩和葉彌生穿過鋪著地毯的走廊,來到一扇漆成白色的雕花木門前,出示了邀請函,立時有門童替他們打開大門。

天花板上一簇長方形的巨大的水晶吊燈將整個餐廳映照得金碧輝煌,四名身著晚禮服的小提琴手正坐在吊燈下兀自演奏,出席晚宴的賓客無不來自於這艘船的頭等艙,其中不乏洋人外交官、中國政客、學術泰鬥、商賈名流,他們都從上海上船,彼此之間有些甚至有過交集,因此很快就三五成群高談闊論,社交氛圍非常好,並沒有許多人會關註剛剛進來的三個年輕人。

詹姆士招來侍者,從托盤裏拿起高腳杯,將一杯紅酒遞給葉彌生的時候被萊恩擋住了,萊恩拿走了那杯紅酒,換成了一杯果汁拿給了葉彌生。

這時,一名身著洋裝的年輕女子走上前來,她先是認真觀察了一會兒葉彌生的瞳孔,隨即露出驚喜的表情:“我沒有認錯人吧,您是……百樂門的葉先生?”

詹姆士揚了揚手中的酒杯,朝她報以禮貌的微笑:“您沒認錯,他正是那位年輕的盲人音樂家,美麗的女士。”

那女子捂著嘴發出驚呼,招手叫來了自己的幾位女伴,他們三個人立時就被一群渾身散發著脂粉香氣的年輕女士包圍了。

葉彌生幼時也學過一些英文,但已時隔許久,再加上後來許多年生活動蕩,那些當少爺時學的東西早就遺忘得差不多了,所以他聽不太懂那些女子在議論他什麽,但是他可以肯定那些定然是溢美之詞,他表現出了一名剛剛開始走紅的年輕音樂家的從容大度,禮貌地微笑,舉杯致意。

另外兩人被擠到一邊,詹姆士朝萊恩舉起酒杯,低聲道:“哎呀,看來我們不如葉先生受歡迎。”

萊恩只是微笑,見女士們叫來了攝影師,助手舉起了鎂光燈,她們簇擁著葉彌生想要合影,他便默默退到一邊,尋了一處清凈的角落坐下了。

他並沒有看到,在他轉身之後,詹姆士抿了口酒,望著他的背影,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那是本該屬於你的榮耀啊李先生……”

但凡這種以交際為主要內容的宴會,人們的關註點從來就不在食物上。他們總是會試探剛剛認識的朋友,遇到高位者則極盡攀附,以便在將來某一天從他們身上獲得利益,遇到低位者便誇誇其談,對自己的人生津津樂道以彰顯優越感。

諸如此類,無聊透頂。

三個人坐在一處,詹姆士一如既往地活潑健談,他向身邊兩個有些沈默的同伴逐一介紹道:“看到了嗎?那就是希爾曼勳爵,他總是戴著他的翡翠扳指;正在跟他交談的那位白頭發的紳士,他是愛倫·弗蘭克先生,他是一名偵探,畢生都在抓捕罪犯;他們身邊的那位女士,我不認識,但是據我所知,在半個世紀的時間裏,希爾曼家族在遠東賺得盆滿缽滿,希爾曼先生從他父親那裏繼承了爵位和家產,他的身邊從來就不缺年輕女伴……噢,天哪,夥計們,他朝我們走過來了!”

冗長而又枯燥的海上航行讓人精神萎靡食欲減退,薛時和小毫子兩人在屋子裏吃了晚飯,菜色挺豐盛,但他胃口並不好,沒吃多少便放下筷子。

吃完飯他在屋裏徘徊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忍不住,對正在收拾餐桌的小毫子說道:“我出去透透氣。”

頂層餐廳燈火通明,薛時叼著煙走上甲板,擡頭望過去,就看到餐廳裏影影綽綽的都是人,裏面似乎歌舞升平。

他望得出神,不由自主就踏上樓梯走了上去,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站在了餐廳門口。

“先生,請出示您的邀請函。”守在門口的保安迎上前來,擋住他的去路,禮貌地朝他伸手。

薛時沒有說話,只是從他身後的雕花窗戶往裏張望。

上流社會的高級晚宴大抵如此,高雅的音樂在大廳裏流淌,幾方大圓桌坐滿談笑風生的人們,薛時仔細在人群中搜索,總算是找到了萊恩,但是他們那一桌圍滿了人,他只能從人群的縫隙中勉強看到萊恩低垂的眉眼。

一名氣度雍容打扮紳士的洋人正和詹姆士交談,詹姆士似乎向他介紹了身邊坐著的兩個朋友,薛時看到那個紳士露出微笑,依次和萊恩和彌生握手。

一旁的保安見他楞神,又重覆了一遍:“先生,請出示您的邀請函。”

薛時沒有理會他,後退了兩步,默然離開。

他在甲板上兜了幾圈,抽了支煙,但是惆悵的情緒並沒有得到緩解,他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麽來讓自己高興一些,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看到一條通向甲板下方的通道,便走了進去。

三等艙的乘客皆是來自上海租界區的各國平民,因著各自的原因搭上這艘遠洋郵輪,此時他們享用了一頓還算不錯的晚餐之後,全都聚集在餐室裏,開始了晚間的娛樂活動。

餐室中央搭起了擂臺,擂臺上面對面坐著兩個人,一名黑人壯漢虎視眈眈地盯著坐在自己對面的中國漢子。兩人靜坐片刻,裁判站在桌邊,揮舞著一桿小旗,旗子緩緩落下,兩人便同時將手肘支在桌面上,彼此手掌握在一起,接著,裁判一聲令下,兩人便同時發力,青筋暴突面色猙獰想要扳倒對方。

擂臺下的觀眾開始歡呼,他們自動分為兩派,往自己支持的參賽者身後的籃子裏丟進錢幣。現場氣氛熱烈,薛時站在一群膚色各異的人們中間遠遠觀看,男人們高聲吶喊,推來搡去,那些人身上的體味讓他有些難以忍受,但他很快就適應了這種氛圍,專註地看著擂臺上的兩人。

這是底層平民們經常會玩的賭博游戲,他們總是期望從這種簡陋的賭局上贏得一些酒錢。

詹姆士是個社交高手,他把他的朋友介紹給了這場晚宴的主辦人希爾曼勳爵,希爾曼勳爵似乎也對這個在公共租界新近走紅的盲人音樂家產生了興趣,當即邀請他上臺演奏。

頭等艙的高級餐廳果然是應有盡有,希爾曼勳爵命令侍者將安放在餐廳角落裏的鋼琴布罩掀起,並讓他們取來一把二胡。小提琴手們收了樂器魚貫而出,詹姆士親自跳上小舞臺,為葉彌生調試擴音器防震支架的高度。

等到他把那些器材全部設定完畢跳下舞臺,見他的兩位朋友全都沈默不語坐在那裏,不由笑道:“你們這是怎麽了?怯場了?”

葉彌生說道:“詹姆士先生,原來你千方百計邀請我們參加這個宴會,就是為了讓我們上臺演奏?”

詹姆士一楞,立刻笑道:“不,我是為了將你引薦給希爾曼勳爵。”

“他非常喜愛古典音樂,同時又對中國有獨特的情懷,我想,若是能贏得他的青睞,往後在上海,背後有他捧著,你將炙手可熱,唱片的銷量必定攀升,名聲和財富滾滾而來,我不相信你不會對此動心。朋友,相信我,在這枯燥無聊的海上,你有充足的時間打動希爾曼勳爵。來吧,賓客們都在等著,給他們聽聽真正的、來自東方的聲音。”

葉彌生坐了回去,沈默了一小會兒,一只手輕輕搭上萊恩膝蓋:“李先生,為我伴奏。”

對面的男人表情猙獰,額頭上爆出大顆大顆的汗珠,手背青筋凸起,整條手臂都在發抖,但他毫無辦法挽回頹勢,最終,手臂被狠狠壓在了桌面上,圍觀人群沸騰起來。

終於扳倒了第十二個挑戰者,饒是從不疏於鍛煉的薛時,此時也出了一身汗。他索性脫了外套扔在一邊,解開兩粒襯衫的扣子,重新坐回桌邊,等著下一個挑戰者。

他是許久沒有玩過這種賭博游戲了,方才他在人群中看熱鬧,看久了覺得有趣,鬼使神差便走上擂臺挑戰,誰知就再也沒有輸過。

又到了下註的時間,餐室裏人聲鼎沸,薛時朝自己身後的籃子裏望了一眼,他的籃子已經盛得滿滿當當,但還是不停有人排開人群擠上前來,往他的籃子裏投註。

觀眾們也是熱情高漲。擂臺上那個年輕的中國男子雙手抱臂閉目養神,他的身形並不十分魁梧,至少不如剛才那個慘敗在他手下的白人青年那般身材高大和肌肉猙獰,但是他一口氣扳倒了十二名挑戰者,此刻一臉氣定神閑坐在那裏,竟然震得其他的挑戰者再無人敢上前。

此時,一名衣著整潔的年輕人踏進了餐室,他蹙眉左右觀望了一會兒,然後緩步穿過人群,走上擂臺,不聲不響在那名擂主對面坐下了。那年輕人四肢修長身形瘦削,實在不像是個能有一搏之力的樣子,人們不由嘖嘖稱奇,接二連三發出質疑的聲音。

有挑戰者上臺,薛時緩緩睜開眼,在看清坐在面前的人之後,驟然一驚,後退一大步,差點連人帶椅子從擂臺上翻了下去!

他看著萊恩淡漠的眉眼,立刻就知道萊恩這是生氣了,只得訕笑了一聲,討好地問道:“你怎麽來了?”

萊恩沒說話,只是將手臂屈起,手肘支在桌面上,擺出一個準備就緒的姿勢,朝薛時揚了揚眉毛。

薛時心裏暗暗叫苦,此時的自己,渾身汗臭衣衫不整,和一群三等艙的乘客們混在一起賭博,他自己也知道不像話,失了體面,萊恩生氣,無可厚非。

薛時窘得頭都擡不起來,直到對面那人低聲催促了一句“快點”,他才硬著頭皮,伸出手來,支在桌面上,與那只手指異常修長的大手握住。

裁判走上前來,舉起了那面小旗子,人群才安靜下來,紛紛盯著擂臺上那個看起來毫無勝算的年輕人。

兩人雙手甫一觸到一起,薛時就感覺到了從那雙手傳遞過來的力量,不是開玩笑,是認真的,萊恩真的生氣了。

薛時如坐針氈,不比也不是,繼續比也不是,兩人僵持在那裏,勉強維持住了平衡,擂臺下下了註的人們歡呼起來,他們紛紛認為薛時定然能不費吹灰之力就贏了那個上臺挑戰的年輕人。

薛時心中戰戰兢兢,面上還強自鎮定,目光越過兩人握在一起的手,與萊恩目光相觸,只是對望了那麽一眼,他突然就撤去了手上的力道,手背被萊恩壓在了桌面上。

臺下一片寂靜。

眾人瞠目結舌地望著他,他們沒想到,連贏十二把的人竟然被一個看起來毫無威脅的挑戰者打敗了。

還沒等到主辦人開口,臺下立刻有圍觀群眾眼尖,怒氣沖沖指著擂臺上的兩人,高聲喊道:“我昨天在甲板上見過他們走在一起!他們一定是騙子!合夥來騙錢的!”

一石激起千層浪,有聽得懂中國話的洋人將這幾句翻譯之後傳播開,一時間,眾人義憤填膺,薛時見勢不妙,一手撈起扔在地上的衣物,一手扣住萊恩的手腕拉著他起身,急道:“走!”說罷便拖著他跳下擂臺,沖出人群奪路而逃。

三等艙設在甲板下方,房間很多,走廊錯綜覆雜,身後一群賭徒窮追不舍,薛時拉著萊恩七拐八繞,情急之下鉆進了一間半掩著門的小房間。

這裏似乎是間保潔室,狹窄而擁擠,堆滿了從各個房間收來的床單和毛巾,一名穿著清潔工制服的矮個子黑人婦女正在整理這些東西,驟然看到狼狽闖進來的兩個年輕人,一時目瞪口呆。

那群惱羞成怒的賭徒熙熙攘攘從門外呼嘯而過,薛時反應迅速,立刻朝那黑人婦女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在兜裏掏摸了一會兒,摸出幾張鈔票塞給她,並示意她出去。

女清潔工拿著錢,一臉匪夷所思地瞪著他們看了許久,終於反手掩上門,識趣地離開了。一出門,她就看見有一撥人剛好追到這裏,停在她面前,她朝另外一個方向一指,那撥人立刻朝她所指的方向拔腿追了上去。

光線昏暗的保潔室裏,兩人背靠著墻壁,長籲了一口氣,對視了一眼,萊恩突然“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薛時呆了一呆,怔怔凝視著他,又低頭看了一下自己不修邊幅的模樣,灰溜溜道:“對不起,我就是貪玩兒……”

萊恩收起笑容,一手撫上他的臉,唇齒很快便與他糾纏在一起。

因為環境不允許,兩人已經忍了許多天沒有親熱,此時兩條舌頭糾纏著,都將對方勾起了火來,吹在彼此臉上的呼吸越發滾燙,直到下面漲得無法忍受,薛時才放開他,深吸一口氣緩了緩,啞聲問道:“他呢?”

萊恩稍微平覆了一下呼吸:“希爾曼先生很喜歡他,留他在餐廳喝茶,詹姆士先生說,只要能得到希爾曼先生的支持,往後他會越來越順利……”

“你呢,你怎麽沒和他們一起?”薛時舔了舔嘴唇,垂下眼瞼,輕聲問道,“你可以取代他的,他偷了本該屬於你的東西,你完全可以拿回來。”

萊恩輕輕笑了一下,托起他的臉:“因為我也偷了他的……”

“不,你不是偷……”薛時斬釘截鐵否定了他,但他後面的話很快就被堵了回去。

兩人吻得顧不上呼吸,不一會兒就上氣不接下氣,萊恩喘息著脫下外套,一顆一顆解開襯衫的紐扣,薛時等不及了,一把扯開他的皮帶,皮帶扣敲擊在地面上。

緊接著,薛時踢開掉在地上的褲子,托著他的腰將他抱了起來,將他後背抵在墻上,讓他光裸的雙腿盤在自己腰間,托著他的臀保持他身體懸空的姿勢瘋狂接吻。

萊恩只穿了一件襯衫,前襟敞開,被他禁錮在他與墻壁之間,後背摩擦著墻壁,雙臂緊緊攀在他肩上勉力維持著平衡,任那條靈活的舌頭伸進來貪婪翻攪,幾乎吸走了他全部力氣,他整個人癱軟如泥,掛在薛時身上,不由自主向下滑去,直到下體一痛,薛時那根尺寸驚人的硬物毫無預兆地頂了進來。

這個堆滿雜物的保潔室裏沒有任何可以用來潤滑的東西,薛時憋了好多天,此時毫無前戲擴張就這麽插進來,痛得他驚叫出聲,雙臂脫力,身體向下滑去。

薛時知道他痛,因此沒有立刻進行下一步,只是將他整個人往上托了托,繼續讓他自然下滑,直到將自己整根埋進他柔軟緊致的身體裏才長舒了一口氣,靜靜抱著他一動不動,輕吻著他因痛苦而緊蹙在一起的眉頭,讓他慢慢適應。

這個姿勢,太深了……

萊恩痛苦地仰著臉,頭頂著墻壁,隨著一下重過一下的刺戳,體力慢慢流失,雙腿突然盤不住,整個身體一沈,往下滑了一截。

這一下,他感覺到在體內的那根東西進得更深了,連帶著它根部那渾圓飽滿的兩顆東西幾乎都被嵌了進去,將他撕裂、填滿,痛得他臉色煞白,一動都不敢動,眼角滑出眼淚。

薛時察覺到了,心裏一驚,停下了動作。腰部下沈,小心翼翼將他雙腿放到地面上,從他體內一點點抽了出來,然後將他擁進懷裏,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舔舐著他的耳垂,接著俯身以手指撚開他那處,仔細查看有沒有弄傷他。

萊恩窘得臉色發紅,輕輕推開他,背靠墻站著休息片刻,體內的空虛叫囂著,他轉過身去,手肘抵在了墻上,舔著嘴唇急切道:“進來……”

剛才的姿勢對萊恩來說太吃力,他支撐不了,可是情欲並未退卻,如果此時停下,那就太殘忍了。萊恩在這方面從不掩飾,仿佛不知道害羞為何物,永遠都遵循著原始的欲望,與穿上衣服淡漠矜持的他判若兩人。

薛時滿意地看著他饑渴難耐的模樣,緩緩貼上他的後背,親吻他的脖頸和肩膀,一挺腰毫無預兆就狠狠撞了進去。

被身後那人釘在了墻上,那處空虛的溝壑迅速被填滿,酥麻的快感從體內深處蔓延開,萊恩不由自主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兩人都站著的姿勢非常輕松,薛時不再收斂,開始高頻率大開大合地進出。他無比熟悉這具身體,手指靈活地挑撥著他最敏感的地方,身體一次次攻擊著他體內的某處,一邊舔掉他脖頸上的汗珠,一邊觀察著他的反應,他知道,在這般瘋狂的攻勢下,萊恩堅持不了多久。

萊恩被他頂撞得眼前陣陣發黑,呻吟斷斷續續,身體幾次快要癱軟下去又被扣著腰提了起來,狠狠壓在墻上承受著這快樂的折磨。

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人聲,薛時渾身一僵,一手繞到他前方緊緊握住了他瀕臨噴發的硬物,拇指熟稔地捏住莖部下方,另一只手摸到他嘴邊,三根手指強硬地伸進他嘴裏,粗暴蹂躪著他柔軟的舌頭,堵住了他的呻吟。然而身後的動作卻沒有停,還在無聲無息地進出,撞擊著他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萊恩像是一腳踩空踏進了欲望的深淵,體內深處躥升而起的極致快感和前面的勃起被緊緊握住不能宣洩的痛苦幾乎把他逼瘋。他掙紮著,想要掙脫,想要釋放。他不在乎了,弄出動靜又怎麽樣,被人看到又怎麽樣,身敗名裂又怎麽樣,他只想和自己的愛人一起釋放,一起享受這人間最極致的快樂。

然而他沒能從薛時緊緊禁錮著他的臂彎裏掙脫,直到外面的行人走遠,薛時才放開他,他渾身顫抖著,在薛時手中洩了出來。

釋放過後,眼前陣陣發黑,四肢軟綿綿的使不上力氣,渾身涼浸浸濕漉漉的,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然而身後那人沒有停,動作很大,耳邊全是撞擊的啪啪聲,從那進出的氣勢和力道他能感覺到,薛時激戰正酣,這場雲雨還會持續很久。

萊恩側過臉向身後的人索吻,薛時吻上來,一手插進他卷曲的頭發裏,按著他的後腦加深這個吻,下面也沒停,頂撞得萊恩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他似乎說了什麽,薛時沒聽清,放開他,困惑地看著他。

萊恩喘息著低聲笑,笑畢反手撫摸他的臉,輕道:“和你在、在一起……更開心……”

聲音帶著充滿情欲色彩的沙啞綿軟,薛時聽得心花怒放,一整晚的不安和惆悵一掃而空,他停下動作,用力將他圈在自己胸前,托著他的頭深深吻他,片刻之後,放開他的唇,扶著他的腰,開始了迅疾如驟雨般的抽送。

薛時堅硬的腹肌一下一下撞擊著他,萊恩茫茫然地承受著,整個人是一種飄飄然的滿足,好像身體被填滿,心臟也被填滿了。

與其站在燈光下,接受上位者的讚美,接受觀眾的追捧與掌聲,他更願意和相愛的人,躲進這個昏暗狹窄的雜物間裏,毫無顧忌地交歡。

名利,怎麽能比得上這平凡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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