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62、人間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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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艘目的地明確的特快郵輪,只要天氣允許,除了幾處補充物資的大港,沿途小港不會停靠。

一個多月後,人們已經習慣了輪船上封閉的環境,在這個漂浮的小社會裏,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變得熱絡而親密。

萊恩在陽臺上支起畫架,對著被夕陽染紅一片的海面,將大片大片靛青和橘紅的色塊塗抹在畫布上。

葉彌生悠然半躺在屋內的床上,詹姆士坐在一旁,正在將堆在床上五顏六色大小各異的信封一個個拆開,抽出信紙,用中文讀給他聽。

“親愛的葉先生,您真是一位天才!我喜歡您的曲子,您英俊而又風度翩翩,簡直就是我理想的婚姻對象,我母親也非常喜愛您,希望您能賞臉到我們的房間來喝下午茶,我們住在305號房……”

“達令,我為您不幸的命運感到悲慟,又為您即將重見光明而感到歡喜,我愛您,我想私下單獨見見您,與您說說話,今晚九點鐘,我會在酒吧靜候……”

聽他讀到這裏,葉彌生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詹姆士放下手裏的信紙,艷羨地說:“她們對您相當熱情,毫無疑問,您現在是這條船上最炙手可熱的紅人!”

“我一個盲人,她們希望我能做些什麽來回應她們的熱情?”葉彌生無奈地笑。

希爾曼勳爵幾乎每晚都會在頂層餐廳舉辦宴會或者各種小型酒會,葉彌生如今作為他最欣賞的音樂家,每一場酒會都會受邀上臺獻奏,這為他在頭等艙的小圈子裏贏得了極高的聲譽,女士們爭相與他結交,不僅僅是因為他在音樂上的才華,更是因為他白皙清俊的外表,讓她們心生愛慕。

小毫子走進屋,對葉彌生道:“葉少爺,酒會時間到了,我送你上樓。”

葉彌生轉向他的方向,問道:“時哥他人呢?怎麽整個下午都不見蹤影?”

“他還在健身館鍛煉。”小毫子取來一件體面的外套,替他穿上。

葉彌生表情失望,任由小毫子為自己穿衣服。

詹姆士站起身,整理著衣襟,打開通往陽臺的門,朝那個專註作畫的人大聲問道:“萊恩,今天也不去嗎?”

萊恩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微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李先生不喜歡那樣的場合,您別難為他了,安靜和封閉的空間才有利於他創作。”葉彌生站起身,“我們走吧。”

三個人離開沒多久,外間的房門悄無聲息地開了,薛時光著膀子走進玄關,將一身鍛煉到濕透的衣服脫下,扔在地上,徑直走進浴室。

天色越來越暗,烏雲開始堆積,最後一道狹長的霞光在海的盡頭熄滅了,海浪翻湧著,帶著潮氣的風卷起畫布,看起來似乎暴雨將至。

萊恩悵悵然地放下畫筆,凝視著海面,直到浴室的水聲停止了,身後有人走近。

薛時用冷水沖了個澡,沒有穿衣服,一絲不掛地走到陽臺上,從背後將他擁緊。

最近這些時日,他們在三等艙的清潔室、在堆放救生物資的小倉庫、在舞廳的廁所,在這艘船上一切偏僻且密閉的空間裏都歡愛過。尋找一切可乘之機幽會,成了他們在這枯燥的海上航行中唯一的樂趣。

他們沈默地相擁,熾熱的長吻過後,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渴求。

窗外的天空快要黑透了,突然,一道閃電從陰沈厚重的雲層中劈向海面,不多時,一聲驚雷在天際炸開。

然而電閃雷鳴並沒有影響頂層餐廳裏的歌舞升平,人們圍著小舞臺坐著,一臉陶醉地聽舞臺上的盲人樂師演奏,一曲奏罷,聽眾們爆發出熱烈的掌聲。葉彌生朝聽眾們微笑致意,從舞臺上走下來,徑直走向角落,連日來的晚宴和酒會,他對這個餐廳的布局已經很熟了,很容易就能找到平常休息的位置。

詹姆士一個人坐在角落裏喝威士忌,葉彌生熟門熟路地在他對面坐下,又從桌上的茶盤裏拿了一只酒杯舉了舉:“請給我也來一杯,謝謝。”

詹姆士微微一笑,接過他的杯子,從冰桶往他的杯子裏夾了幾個冰塊,又給他倒了一點酒,搖晃著酒杯,送到他面前:“這首曲子我從沒聽過,是李先生的新作嗎?”

“他說是過去寫的,一直沒有公開,”葉彌生抿了口酒,“曲名叫作《嫉妒》。”

詹姆士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窗外雷聲陣陣,葉彌生的酒已經喝下去大半,他突然放下酒杯,問道:“詹姆士先生,你了解李先生這個人嗎?”

詹姆士一怔,笑了笑:“葉先生,你為何突然這麽問?”

“因為我不了解他,甚至可以說,從他出現在我們家的那天起,我便從未了解過他。他那麽年輕,據說也很英俊,而且還非常有才華,在音樂方面,他完全可以脫離我,自己嶄露頭角,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到底是什麽原因,讓他甘願躲在我背後寫曲子,甘願這樣默默無聞?”

“一個人活在這世上,不可能毫無目的,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麽綁住了李先生,最近,我終於有點想明白了,”說到這裏,葉彌生的表情沈了下去,他壓低聲音道:“我懷疑,李先生跟時哥有染。”

詹姆士吃了一驚:“你是不是瘋了?李先生他清潔自律,怎麽可能會和一個男人攪在一起?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葉彌生自嘲地笑了:“我猜詹姆士先生一定沒有嘗過嫉妒的滋味吧!”

在這位李先生出現之前,他從未見過時哥那麽在意一個人。為了李先生,時哥疏遠了他們兄弟幾個,為了李先生,時哥曾經對自己大發雷霆,也是為了李先生,時哥甚至不惜一切代價追去了北方,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

他從小目盲,心中卻時刻清明如鏡,能輕易洞察人心,唯有李萊恩,他始終看不透。好像心中縈繞著一層迷霧,而李萊恩這個人就藏身在迷霧之中,朦朦朧朧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

可是突然就有這麽一天,他彈著琴,彈著李先生寫的曲子,心中浮起一個可怕的猜想。

假設,李萊恩和薛時,是一對戀人……

順著這個假設思考下去,一切就都說得通了,一切他原本不明白的地方突然就豁然開朗,一些他所不能理解的事情也成了順理成章。

這個可怕的想法一直折磨著他,他們是怎樣在監獄裏相識相愛,出來後又是怎樣瞞天過海,如今怎樣秘密幽會,光是想到這些,他就感到嫉妒、不甘、怒火中燒!

然而,猜想也只能是猜想,他始終都沒有證據。

他一口喝幹了杯子裏剩餘的酒液,冷著臉站起身:“走吧,詹姆士先生,驗證這個猜想的時刻到了。”

天空黑得像墨,又一道閃電劈下,照著床上的男人赤裸的脊背,那脊背的線條流暢,一直拉到他不停聳動著的勁瘦腰肢,那是在暴風雨的天氣翻雲覆雨的兩個男人。

傾盆大雨轟然而下,萊恩不由自主朝窗外望了一眼,他的畫架已經被大風掀翻,完成了一半的畫作躺在地上,未幹的顏料被雨水沖刷,五顏六色流了一地。

他在心裏默默惋惜了一下,很快就被眼前的人拉回了現實。

薛時似乎對他在如此親密的時刻卻不專註感到很不滿,更用力抽插著他,肆虐的唇齒狠狠欺壓上來,侵占了他的。他嘆了口氣,將身上的人抱得更緊。

房間突然開始慢慢傾斜,一本書從桌上滑了下來,掉在地毯上,薛時詫異地擡頭看了一眼,與此同時,外間響起急促的敲門聲。

暴雨越下越大,大風也越來越強勁,一望無際的汪洋裏,這艘噸位不小的郵輪仿佛顛簸成了一片落葉。船上的大副快步走進船長室,看到船長正背著雙手,一臉憂慮地望著越發洶湧的海面。

突然,一排巨浪迎面掀了過來,船長室的桌子朝一邊傾斜了,桌邊的咖啡杯朝一方滑了下去,在地面摔得粉碎。

大副抓著門框勉強站穩,只聽到船長命令道:“發布警報,動員所有人維持秩序,讓乘客返回自己的房間!”

因為風浪過大船身不穩,頂層餐廳的酒會被迫中止了,這也正好給了葉彌生機會,他向希爾曼勳爵以及他的貴賓們致意之後,帶著詹姆士匆匆離開。

葉彌生的臉色非常差,一方面是因為船此刻的顛簸幅度讓他有些難受,一方面來自於內心的驚懼和恐慌。假設……假設他們是真的……該怎麽辦?

他最信任最喜歡的兩個人,背著他,秘密戀愛、幽會,這對他來說,毫無疑問是個沈重的打擊。

船上發出了警報,看來這次的風暴來勢洶洶,此時正是晚間的娛樂時段,頭等艙的乘客們都分散在船上各處的娛樂場所,驟然被船員們趕回房間,大批乘客擠在頭等艙的過道裏,抱怨這該死的天氣攪壞了他們喝酒跳舞的好興致。

葉彌生像是眼睛能看見似的,對返回房間的通道熟門熟路,走得很急,詹姆士只得緊緊跟在他身邊,幫他擋開聚集在過道裏亂成一團的乘客。

好不容易來到房間門口,葉彌生停住腳步,若有所思地站在那裏,遲遲不肯敲門。

詹姆士左右望了望,正好看到走廊一頭趕回來的兩人,眼睛一亮,喜出望外,大聲招呼道:“萊恩!你回來得正好,快來勸勸葉先生!”

萊恩走到近前,看了一臉灰敗的葉彌生一眼,疑惑地問道:“怎麽了?”

聽到他的聲音,葉彌生渾身一震,轉向他的方向,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李、李先生?你怎麽在這裏?”

——不然我應該在哪裏?在床上?是的,你沒猜錯,就在十幾分鐘之前,我還在床上,和你心心念念之人擁抱、親吻、糾纏,嫉妒嗎?痛苦嗎?萊恩看著他無神的雙眼,冷淡地想。

就在十幾分鐘之前,小毫子匆匆趕來敲開門通風報信,說是葉彌生他們很快就要回來了。小毫子非常聰明,跟著他們沒多久就察覺到了他和薛時的私情,但他對薛時忠心耿耿,從來不多嘴一句。

那時候,萊恩突然就感到了疲憊。有那麽一瞬間,他心裏冒出一個念頭:向葉彌生攤牌。

這樣整日偷偷摸摸戰戰兢兢,太累了。

但是最後,他還是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間,為了維護薛時一個好兄長的形象,為了保護葉彌生的脆弱的內心。

小毫子見萊恩沒有搭腔,忙走上前來說:“我和李先生在餐室吃晚飯,這飯還沒吃完呢,浪頭就打來了,杯子盤子掉一地,全摔碎了,我們也被船員要求回房間。”

說到這,小毫子揚了揚手裏的幾盒飯菜:“警報來得太突然,李先生擔心大家都沒吃飯,囑咐我裝了些飯菜回來,還熱著哪,正好詹姆士先生也在,一起吃吧!”

萊恩看了身邊的少年一眼,感嘆這個少年真是十分機敏,說謊竟然能說得如此滴水不漏。

葉彌生沈聲問道:“那時哥呢?時哥去哪裏了?”

正說著,房門突然開了,一個女人衣衫不整、披散著頭發跑了出來,看到房間門口圍著幾個人,楞了一下,隨即裹緊衣服,垂著頭,赤腳朝走廊盡頭跑去。

“哎呀,看來我們的薛老弟耐不住寂寞,和女人在房間裏約會,”詹姆士拍了拍葉彌生的肩,“你看,我就說了,李先生不可能是那樣的人!”

葉彌生的臉色非常難看,他再也堅持不住,扶著墻蹲下去,捂著胸口劇烈幹嘔起來。

床單淩亂不堪,薛時裸著半身,坐在床沿抽煙,從緩慢升起的煙霧中擡眼看著進屋的眾人。

那一瞬間,萊恩從他看葉彌生的眼神裏讀出了憤怒和厭倦,他立刻朝薛時輕輕搖了搖頭。他怕薛時發作,在眾人面前暴露一切,讓他長久的隱忍和沈默付諸東流。

“薛老弟,你看起來是被打擾了。”詹姆士故意朝他擠眉弄眼,“那姑娘長得可真不錯!”

薛時悶聲不響抽完了那支煙,不以為然笑道:“三等艙找的,年輕漂亮價格公道,服務也好,詹姆士先生若是需要,我也可以給你介紹個,旅途寂寞,是該有點消遣。”

“可是我看你的表情,好像沒有盡興哪!”詹姆士笑著揶揄他,“是什麽打攪了你的好興致?”

“你們都夠了!”葉彌生怒斥一聲,鐵青著臉走到薛時跟前,“還嫌不夠丟人現眼嗎!”

薛時緩緩擡起頭,死死盯著他,像是不認識他了似的,良久,冷笑了一聲,一字一句問道:“怎麽、你現在是有身份的人了,所以嫌棄時哥給你丟人現眼了?”

葉彌生的語氣頓時衰弱下來,忍著淚搖頭:“時哥,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那你是什麽意思?時哥不明白,時哥不如你聰明,從來都是直來直去,不懂你那些彎彎繞繞的小心思,還有很多東西,我不懂,麻煩你、說清楚。”薛時話裏強壓著怒氣,手裏捏著的煙頭被他狠狠撚開,渣子簌簌往下掉,小毫子從沒見過薛時這般模樣,不由後退了一步。

詹姆士眼見著氣氛變得劍拔弩張,連忙走上前來打圓場:“你們都別激動,聽我說,事情是這樣的,葉先生對李先生和你有些誤會,我都和他說了,這不可能,我相信薛老弟絕對沒有那種喜好,再說李先生,我以人格擔保,李先生的私生活幹凈得像白紙一樣,連女人都沒親近過,絕對不可能和一個男人攪在一起不清不楚。是吧,萊恩。”

詹姆士說罷將一只手拍在他肩上,萊恩直覺那只手上隱藏著不小的分量。

“那又怎樣?我誤會了李先生是我的錯,那你呢?你就可以和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在房間裏廝混?時哥,我希望你時刻都不要忘記你的身份,即使現在遠離上海,你也即將是一個顯赫家族的繼承人,現在和未來,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了你的家族。”葉彌生的情緒平覆了一些,語氣不疾不徐,表情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薛時披著衣服,緩步走到他跟前,輕道:“也罷,是我這做大哥的品行不端,貪財好色,和女人廝混,是我不對。小弟長大了,開始以我為恥了,我就不在這給你丟人現眼了,我去三等艙要個房間,今晚就搬出去住。這一趟去英國給你治了眼睛,回上海再給你置辦個屋子,咱們就此分家,各過各的,我那兒,已經容不下你了。”

“時哥!”葉彌生一慌,跪了下來,緊緊攥住了他的手,哭道:“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希望你能記著自己的身份,記著你是個快要有家室的人了,不要胡來……”

薛時掙了一把,沒能掙開他,只得背對著他站著,臉色發青,不再多言。

萊恩上前一步,擋住他的去路,又將葉彌生從地上扶起,嘆了口氣:“你們別鬧了。”

“我沒鬧,我鬧什麽了?”薛時憤怒地指著葉彌生,“是他要跟我鬧,三番四次地鬧,以前在家裏鬧,現在出來了還鬧,我受夠了!我要搬出去住!”趁著葉彌生松手的空檔,薛時快步走向玄關,打開門,卻被萊恩叫住。

萊恩跟了上來,將他的手從門把手上掰開,反手關上門,擋在他面前,輕道:“你別走。”

他眼神裏帶著懇求,讓薛時瞬間就熄了火。

眼看著無法收場了,詹姆士連忙上來勸架:“哎呀,只是誤會一場,當面說清楚就好了,怎麽會鬧得這麽嚴重?薛老弟,葉先生可能是對你期望過高,不過那也是為你好。葉先生,薛老弟只是希望能得到尊重,葉先生?葉……”

眾人循聲望去,皆是變了臉色。

葉彌生在沒人註意的時候已經打開了房間盡頭的門,一股強勁的冷風挾裹著雨水和海水吹進來,吹得薛時心頭一涼。

葉彌生快步走到陽臺上,在傾盆大雨中攀上了白色的鐵欄桿,一條腿伸到外面,騎跨在欄桿上,任冷風冷雨吹打在臉上,他回頭朝屋內眾人笑了一下,便一頭朝下栽了下去!

薛時驚呼一聲,追了出去,毫不猶豫地飛身躍出陽臺,電光火石間雙手在空中一撈,竟然抓住了葉彌生的手,兩人一同墜了下去。

把人抱在懷裏的一瞬間,薛時心裏踏實了不少,但是他低估了船在海浪中的顛簸程度,他們抱在一起,被傾斜得厲害的船體拋了出去,在空中翻滾著下落。突然,他感到頭部受到了重重一擊,腦袋裏一聲轟響,很快,他眼前便什麽都看不到了。

他意識到自己是在下落的過程中頭部撞到了什麽東西,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橫淌,然而毫無辦法,只得將懷裏的人抱得更緊。撲通一聲,兩人的身體重重地拍在海面上,落水了。

陽臺上的三個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一幕。

那兩人抱在一起從陽臺上掉了下去,在靠進甲板的時候在欄桿上撞了一下,然後翻滾著墜落,狠狠拍在漆黑的海面上,很快就被翻騰的巨浪吞噬了。

萊恩沈著臉,立刻轉身跑出房間,詹姆士和小毫子連忙快步跟上,三個人在走廊就被船員攔下了。

詹姆士對攔住他們的船員解釋:“有人墜海了!我們需要救援!”

船員猶豫了一下,看著這三個臉色煞白的人,驚道:“上帝!您沒看到現在海上的風暴嗎?”

詹姆士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快去報告大副,我們需要救援!快!”

萊恩沖到甲板上,攀著欄桿看著翻騰的海面,對小毫子沈聲道:“去找一捆長繩過來,越長越好,快!”

小毫子沈著地點點頭,立刻就跑進了船艙,他對這艘船已經了如指掌,知道救生物資平常放置的位置,片刻便找來了救生衣和長繩。

詹姆士跑到甲板上的時候,就看見萊恩已經在大雨中脫了衣服,正將繩子的一端往自己腰上纏,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大聲吼道:“你要下海?你瘋了?!”

“我必須去,”萊恩已經被大雨淋透,潮濕卷曲的頭發貼在額頭上,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神堅定執著:“我在海港長大,水性很好,你相信我。”

“我已經讓船員去報告了大副,你再等等,等他們過來……他們一定會有辦法的……你別……別……”

詹姆士話音未落,萊恩已經拖著繩子和救生衣爬上欄桿,迎著數米高的巨浪,毫不猶豫就跳進了海裏!

詹姆士楞怔在那裏,表情呆滯地望著在海浪中搏鬥的人,喃喃道:“該死!該死的!這真是個不可能的任務!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了……原諒我,布爾特先生……”

大副帶著船員們拿著救生衣姍姍來遲,聽聞已經有人跳下去救人了,一時間面面相覷,他們都是些在海上航行多年的老水手,都知道這樣的風暴之夜海裏有多危險,無人肯冒這個風險下海去救人,但既然已經有人去了,便都不再多言,全都表情凝重地冒著風雨和巨浪,攀著欄桿,打著手電筒,照著海裏的人。

這時候,雨勢開始小了一些。詹姆士渾身濕透了,焦躁地在甲板上來回踱步。小毫子倒是十分冷靜,他只是默默地守著那堆繩索,繩索的另一頭纏在萊恩腰上,眼看著繩索被萊恩帶著,一圈一圈地向海裏游走,最終到達了極限,繃直了。

萊恩說得沒錯,他水性極佳,只是片刻功夫,他便在海裏朝船的方向揮手呼喊,船員用手電筒照到了他,詹姆士驚喜地跳了起來,幫著船員們拉動繩索,把萊恩拉了上來。

萊恩濕淋淋地匍匐在甲板上,臉色發白,大口大口喘著氣,海裏情形兇險,他根本就來不及多想,只得把先找到的人救上甲板,此時他定睛一看,他先找到的是薛時。

詹姆士和小毫子把昏迷不醒的薛時翻了個身,查看他的傷勢。

薛時在下落的過程中撞到了頭部,傷得不輕,頭撞破了,還在淌血,人事不省。詹姆士替他按壓胸腔和腹腔,讓他將體內的海水吐了出來,才總算緩了過來。

大副見人救回來了,立刻吩咐道:“拿擔架來!把他擡去醫務室!”

親眼看著薛時被擔架擡走,萊恩這才松了口氣,緊了緊腰上的繩索,赤著腳一聲不響走進大雨中,船員們全都默不作聲讓到一邊,給他讓開一條路。

萊恩走到甲板盡頭,“撲通”一聲,再度跳進了海裏。

這次,他頂著巨浪,在海面上四處搜尋未果,不得已,一頭潛進了水下。

瘋狂的、洶湧的海浪下面,是一個無比寂靜的世界。

海裏的光線非常微弱,船上有一點燈光可以照進來,船員們執著手電筒掠來掠去,使得水面下的光線忽明忽暗,萊恩借著那點燈光,在水裏搜尋著,可是什麽都沒有,在這片兇險的水域裏,除了泡沫,什麽都沒有。

萊恩感覺到肺到達了極限,他蹬了幾下,飛快浮上水面,海浪像帳篷一樣罩在他頭頂,他趁著海浪還沒有蓋下來的當兒迅速換了口氣,再度潛進海裏。

腳下飄過一個黑影,他一怔,立刻以極快的速度朝那黑影游去。

此時,正好有一束光照了進來,萊恩定睛一看,果然是葉彌生,他已經溺水,失去了意識,眼睛大睜,一動不動漂浮在水中,緩緩朝漆黑的海底沈了下去。

萊恩吐出一串氣泡,正要追上去,突然就猶豫了一下,停住了。

——如果葉彌生死在這場風暴裏就好了。

如果沒有了這個人,他就能獨享他的愛人,也不需要將自己用心血寫就的曲子拱手奉上,成為這個人追名逐利的工具。

而現在,這個機會就在眼前,只要他沒有任何動作,眼前這個人就會自己沈入海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心裏冒出這個想法的瞬間,萊恩突然感到了巨大的恐慌。

“孩子,你知道嗎?這人世間的風暴,有時候比海上的風暴還要可怕。”

不知為何突然在這個時候想起過去維克多叔叔常常向他感嘆的一句話,就在剛才,就在他心中萌生出那個可怕想法的同時,他突然就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

人世間最可怕的,是人們內心掀起的邪惡之念,憎惡、嫉妒、仇視、它們如同風暴般排山倒海而來,掀翻一切理智,如同惡魔扼住咽喉一般主宰人們的靈魂。

而他,在此時此刻竟然動了那樣的邪念,他在風暴面前,已經輸了。

浮出海面的時候,萊恩已經精疲力竭,他使出最後的力氣帶著溺水的人探出海面,長出一口氣,伸出一條手臂朝船上的人揮了揮手,甲板上立刻傳來一片歡呼。

雨勢小了很多,肆虐的浪頭也開始變得遲鈍、有氣無力,就像剛才在海底差點主宰他的魔鬼,在他強大的理智面前,慢慢退卻了。

被拉到甲板上之後,萊恩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都癱軟下去,四肢沒有一點力氣,胸部劇烈起伏著,臉色蒼白地翻了個身,仰面躺在甲板上,任冷雨兜頭蓋臉澆下。

詹姆士將他從甲板上扶起,撐了一把傘罩著他,摟著他瑟瑟發抖的肩安慰道:“萊恩,振作一點,你做到了!上帝啊,這簡直是個奇跡!”

薛時頭部撞破,人救上來之後,船上的醫生立即給他處理了傷口,葉彌生倒是毫發無損,但兩人都溺了水,遲遲未醒。

詹姆士拿著一條毛毯,走進醫務室,將毛毯輕輕蓋在萊恩身上。

萊恩像是失去了神智,無知無覺,直到一杯熱騰騰的可可飲料端到他面前,他才醒過神來,接過飲料攪了攪,朝詹姆士道謝。

雨已經停了,風暴逐漸平息,天快亮了,船上即將迎來一個一片狼藉的清晨。

兩人坐在醫務室外間的空床位上,彼此無話,直到醫務室裏傳來小毫子的呼喊,兩人對視一眼,一同走了進去。

葉彌生醒了,正跪在地上,上半身伏在薛時的病床邊,緊緊握著他的手,默默流淚。

小毫子拿了件外套給他披上,想去拉他,忽然聽到萊恩在身後冷冷說道:“讓他跪著。”

詹姆士一驚,側頭看著旁邊的人,這是他第一次從這個總是溫雅沈默的年輕人臉上看到如此嚴厲的表情。

小毫子顯然也楞住了,一雙手停在半空,猶豫著開口:“李先生……”

萊恩走到葉彌生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道了一句:“你該反省。”說罷就面無表情地轉身走了出去。

——我差點殺了他。

——但是,如果再有下次,我一定會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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