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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60、海上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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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該死的貓又來了。

少年蜷縮在一大筐洋蔥後面,看著那雙碧光幽幽的貓眼,不動聲色與那只貓對峙。

三天前,他混在一批往船上運送食物的腳夫們中間登上了這艘遠洋郵輪,此後一直躲藏在這個食物儲藏室,這裏有充足的淡水和食物,沒有人發現有一個偷渡客躲在這裏,除了那只該死的貓。

但是這一次,少年發現這只貓姿態從容,它已經對這個出現在它地盤上的不速之客習以為常,不像第一次看到他時那樣戒備,它甚至晃悠著肥碩的軀體慢慢走過來蹭了一下他的小腿,之後便扭著屁股驕傲地走開了。

少年剛剛松了口氣,就聽到儲藏室門外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不由感到一陣恐慌。

緊接著,儲藏室的門被打開了,那是兩名看起來等級不高的洋人船員,嘴裏說著英文,一路走了進來。

“快看夥計,我就說了阿寶在這裏!”

“一定是埃爾文那個蠢貨中午進來拿酒的時候不慎把它關在這。阿寶、乖孩子,噢拜托,別拿你的屁股對著我,對、快過來,斯派克船長正在找你呢!”另一名船員蹲下身,晃動著手裏的魚幹嘗試勾引那只叫阿寶的貓。

阿寶冷淡地瞧著那兩名船員,猶豫了一下,邁開腳步慢悠悠朝他們走去,走到他們跟前,嗅了嗅那條魚幹,一口叼住。

“好的,我抓住它了,現在就把它送到甲板上去!”

“快去吧夥計,最近斯派克船長總是疑神疑鬼,他老覺得我們的船上出現了老鼠。”

“我猜,現在我們這艘船上最受他寵幸的船員一定是阿寶了!”

兩名船員說笑著,抱著貓轉身離去。

少年松了口氣,懸著的一顆心放下了,他撫了撫胸口,試著活動麻木的四肢,不想卻撞到了身旁的籮筐,一只渾圓的洋蔥從筐裏掉了出來,骨碌碌地滾了出去。

正要關門的船員聽到聲響停住腳步,一回頭,就看到滾落在地的洋蔥,他臉色驟變,盯著角落裏大聲喊道:“是誰?誰在那裏!”

從醫務室出來,萊恩臉色不太好,薛時一臉擔憂,四處張望了一下,見走廊空無一人,便伸手輕輕攬住了他的腰,希望能夠支撐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一定是前天晚上在甲板上吹了冷風,著涼了,回去吃藥睡一覺就好了。”萊恩看出了他的擔憂,故作輕松道,“他的情況比較嚴重,輸液也許要很久,你最好去陪著。”

三天前,他們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登上這艘開往英國的遠洋郵輪,但是雇傭的夥計臨時出了意外未能隨行,好在三個人行李也不多,沒有夥計也並無太多不便。

事情壞就壞在上船之後,在海上航行的當晚,葉彌生就出現了嚴重的暈船反應,食不下咽嘔吐不止,吐到最後胃裏只剩下酸水,整個人嚴重虛脫,躺在醫務室裏輸液。然而更糟糕的情況發生了,薛時早上醒來時發現萊恩還睡著,以為他是前一晚在船上四處參觀累著了,便沒舍得叫醒他,自己去醫務室照顧葉彌生,由著他一直睡到中午才回來敲門約他去餐室吃飯,萊恩人是起來了,但精神不佳,薛時伸手一探,才發現他整個人已經燒得渾身滾燙。

初次遠行,在一艘郵輪上,一個人要照顧兩個病號,薛時頭一次覺得束手無策,兩頭奔走,忙得焦頭爛額。

薛時用手背觸上他的額頭,搖了搖頭,嚴肅道:“燒還沒退,我送你回房休息。”

兩人走到走廊拐角處,迎面走來一人,差點和他們撞上。那人腳步一頓,楞怔了一下,立時一臉驚喜道:“老天!猜猜我這是遇見了誰?”

那人說著就走上前來,毫不見外,一條手臂大剌剌地搭上萊恩的肩膀,熱絡地問道:“李先生,你怎麽會在這裏?”

“詹姆士先生,”萊恩輕咳了一聲,笑了笑,對他頷首致意,“沒想到會在這裏碰上你。”

聽到萊恩對這人的稱呼,薛時這才記起,這人他也曾經見過,就是百代公司那位年輕傲慢的錄音技師。薛時雖然不太瞧得上他,但見萊恩與他相處得似乎還不錯,便強壓下心頭的不愉快,退到一邊。

萊恩在中國難得有這麽一兩個熟人,所以薛時從不反對他多交幾個朋友,當然,他交的朋友,身份必須沒問題,這個百代公司的錄音技師應該沒什麽值得懷疑的地方,薛時也就由著他們寒暄。

“我搭這艘郵輪回家,八月是我母親的壽辰,必須趕在那之前回去,”詹姆士深灰色的眼睛裏閃爍著愉快的光芒,“你呢?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艘船上?”

萊恩回頭看了薛時一眼,解釋道:“我與朋友帶他的弟弟去英國治眼睛,噢,他弟弟你認識的,就是……葉先生。”詹姆士雖然性格傲慢,但萊恩陪著葉彌生去過百代公司多次,三個人其實已經挺熟了。

“葉先生也在?太好了!遇到你們真是太好了!”詹姆士握著他的手上下搖了搖,“我離開中國的時候對任先生抱怨這將是一趟寂寞的旅程,天知道我這三天是怎麽熬過來的,你看,我已經悶到快要長出蘑菇來了!現在遇到你們,我可真是太開心了!我的老朋友,很高興我們能夠同行!咦?你的手怎麽這麽燙?”

“他身體不適,在發燒,”薛時打斷他,走上前來,不冷不熱地說道,“他需要休息,失陪了,詹姆士先生。”

詹姆士顯然非常興奮,全然不去理會薛時的冷臉,追上來說:“李先生,我住在316號房,歡迎你隨時造訪,帶上葉先生一道來,我會備好茶點恭候你們,就像以前我們在公司裏共用下午茶一樣,當然,我是指等你身體好一些以後。”

萊恩笑了笑,朝他揮揮手,跟著薛時走遠了。

薛時這個人,在金錢方面一向慷慨,他為這趟旅行支付了昂貴的費用。他們走貴賓通道登船,住頭等艙靠海一側帶陽臺的套房,可以自由出入高級餐室享受豐盛的食物,上船的時候葉彌生還埋怨他太過鋪張,但薛時堅持選擇這個有三間臥室的套房,因為萊恩常常需要安靜的獨立空間,他不想這一趟長達兩個多月的海上旅行讓他感到逼仄和壓抑。

萊恩的房間狹長而明亮,盡頭有道門通向陽臺,薛時走到門口把簾子拉上,將他安置在床上,替他蓋上薄被,又倒了一杯溫水,把洋人醫生給的藥片放在一旁,語氣輕柔:“吃藥,吃完睡覺,我守著你。”

萊恩依言吃了藥,躺在床上虛弱地笑了笑:“抱歉……”

“以前都是你在照顧我,現在換我來照顧你,為什麽要說抱歉?”薛時捉了他發燙的手握在手裏揉搓著,然後俯下身去吻了吻,輕聲道,“只是我愚鈍,什麽都不會,怕照顧不好你。”

兩人正說著,門外突然一陣騷動,聽聲音,似乎是一大批人快步從走廊通過。

薛時朝門口望了一眼,道:“我出去看看。”

他們所住的這排高級套房的鄰居幾乎全是洋人,有少數幾個黑發黑眼的中國人,大多非富即貴,因為高級套房可以享受侍者送餐上門的服務,此時快要到晚餐時間了,大部分人都已經從船上的各個娛樂場所回到自己房裏,有不少人聽到騷動從房間探出頭來好奇地朝走廊上張望,幾名穿著制服的船員用英文和中文分別朝這些頭等艙的貴賓們解釋著船上的突發狀況,薛時豎起耳朵聽了個大概,便返回屋裏。

“他們在船上發現了一名偷渡客,但沒有抓到,還在搜索當中,我去醫務室看看彌生,怕出亂子,”薛時說著,替萊恩將被子拉到下巴,“你好好睡一覺,任何人敲門都不要答應。”

萊恩點點頭,疲憊地閉上眼。

船上的確變得戒備森嚴,樓道裏都有船員在巡視,其中有一名中國船員在他們上船時與他們打過交道,認得薛時,見他從頭等艙走下來,立時攔住他,善意地提醒道:“薛先生,船上出了些狀況,請您回房間去,不要隨意走動,我們會盡快解決”。

薛時解釋道:“我的弟弟躺在醫務室,我要去把他接回來。”

那船員知道他說的是實情,忙殷勤地問道:“薛先生,需要為您安排擔架嗎?”

薛時搖了搖頭,彬彬有禮朝他致謝,獨自朝醫務室走去。

醫務室在二樓,薛時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裏。此時天色已晚,海上起風了,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可以看到愈發洶湧黑暗的海面,船身有些搖晃,在船裏可以聽到咆哮的濤聲。

他是個十分警覺的人,他能感覺到,自他下來二樓,走在這條僻靜的走廊裏,背後就一直有一道目光盯著他。

拐過一個彎,他又向前走了兩步,便停住了。

他不知道那道目光的源頭在哪裏,只是朝空無一人的走廊低聲說道:“出來吧,我不會傷害你。”

果然,角落裏傳來一聲慌亂的輕響。

聽得懂中國話,很好。薛時暗道。

他緩緩掃視了這個光線晦暗的走廊,最後目光停留在一間用於存放緊急救生物資的小倉庫的鐵門上,那鐵門開了一道縫,黑暗的縫隙裏藏著一只黑色的眼睛。

陡然與門外那個人目光相觸,少年嚇得身子向後一彈,跌坐在地,從門縫裏看著那個人慢慢朝這間小倉庫走來,然後停在外面,他嚇得臉色煞白,心跳如擂鼓。

他好不容易才能混上這艘開往英國的船只,倘若半途被發現,他們會對他做什麽?直接扔進海裏嗎?少年非常驚恐。

門外的年輕男子警覺地朝走廊兩邊張望了兩眼,拉開門,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就在這時,兩名巡視的船員從走廊那頭走過來,那男子立刻替他掩上門。

“先生,您是否需要幫助?”少年可以清楚地聽到門外的男人和船員的對話。

那人問道:“請問醫務室在哪邊?”

“在那邊。”

“謝謝。”

聽到那兩名巡視的船員走遠了,少年松了口氣,一陣劫後餘生的狂喜淹沒了他——這個中國男子對他沒有惡意,甚至說不定還能幫助他逃過一劫。

應付了那兩名巡視的船員,薛時再度打開門,對那個縮成一團的少年說道:“你在這裏等我一下。”

少年點點頭。

是個伶俐的,知道自己對他沒有惡意。薛時輕輕將門掩上,轉身走向醫務室。

醫生看起來已經離開醫務室去吃晚餐了,值班的女護士禮貌地朝他致意,薛時徑直走向葉彌生的病床,查看了一眼吊在病床上方的輸液瓶。

“是時哥嗎?”病床上的人緩緩睜開眼。

薛時坐了下來,握著他微涼的手,輕道:“你感覺好些了嗎?”

葉彌生虛弱地點點頭。

薛時替他理了理頭發,柔聲道:“輸液還需要一些時間,我去餐室點晚餐讓他們送到房間,等會兒再來接你,總要吃一點東西才能好。”

葉彌生笑了笑,又點頭。

薛時起身離開,走的時候拿走了葉彌生放在床頭的一套衣服。

回到剛才的走廊裏,薛時一把拉開小倉庫的門,將葉彌生的衣褲扔給躲在倉庫裏的偷渡少年,道:“換上。”

少年拼命點頭,手忙腳亂地脫掉自己一身臟亂襤褸的布衣扔在一旁,套上那套看起來筆挺昂貴的西裝。

薛時撿起他換下來的衣物,隨手從倉庫裏拿了把斧頭,又找了一堆用於緊急逃生的繩索,將斧頭用繩子團團纏住,纏到滿意的體積之後便用少年換下來的破舊衣服一裹,走到窗口,探頭將那些東西狠狠拋進翻湧的黑色海浪裏。

少年換好衣物,從藏身的倉庫裏走了出來,看到薛時扔完東西轉身朝他走來,他慌忙垂下頭,深深地朝他躬身致謝。

甲板上一陣騷動,隱約聽到有人高聲喊道:“有人跳海啦!”“快,拿繩子來,救人!”接著,四面八方傳來淩亂的腳步聲,在船裏四處巡視的船員們三三兩兩湧向甲板,

甲板上聚集了越來越多的人,他們全都攀著欄桿望著波濤起伏的海面上一片白色的影子——那是一件破破爛爛的衣物。幾名中國船員沖上甲板,撥開混亂的人群,朝夜色中昏暗的海面觀察了一會兒,轉身向同僚們大聲喊道:“快去報告大副,就說發現了偷渡客,他跳海了!”

薛時轉向少年,低聲道:“現在,聽我的吩咐,我說怎麽做你就怎麽做,明白嗎?”

少年用力點頭。

薛時打橫抱著一名虛弱的少年返回頭等艙的時候,那名中國船員立刻迎上來,一臉喜色:“薛先生,警戒已經解除,現在您可以隨意走動進行娛樂或者用餐了。”說罷他看了一眼低垂著頭躺在他臂彎裏的少年,擔憂地問道:“您的弟弟他還好吧?”

薛時對他禮貌微笑:“他只是暈船,並無大礙。”說罷便抱著少年走向自己的房間。

薛時開門進屋的時候,萊恩正在半睡半醒之際,房門沒關,屋裏光線昏暗,從他這個方向正好可以看到玄關,見薛時抱著人回來了,他勉力支撐著身體坐起,啞聲問道:“他怎麽樣?”

薛時把人放下,那人慢慢轉過身,萊恩一楞,發現他帶回來的,是個陌生的少年。

“他是誰?”

薛時繞過那個少年,走到萊恩床前,伸手觸了觸他的額頭,又按著他的肩讓他躺下了。

“一個偷渡客,整條船的人都在抓他。”薛時對萊恩解釋著,轉向那個少年:“餵,小子,你叫什麽?多大了?”

少年身量和葉彌生差不多,穿著他的衣服非常合身,大約是明白自己安全了,神情鎮定了不少,整個人也不再瑟縮,而是站直了大大方方回答道:“我叫葛重陽,虛歲十七了。”

薛時拉了張椅子坐下,繼續問道:“你偷偷摸摸搭上這艘船是想去哪裏?幹什麽?”

少年沈默片刻,突然就跪在了地毯上。

“跪我幹什麽?起來好好說話!”

少年跪著向前膝行了兩步,來到薛時面前,一只手搭上他的膝蓋,哀求道:“爺,您收了我吧!我爹抽大煙,把家底敗光了,把我娘和妹妹賣了,押上房契地契也沒還清欠債,後來他自個兒上吊了,我被債主追得走投無路,才想到這個法子,偷摸混上船,我也不知道要去哪裏,我只想活命!爺,您想辦法幫幫我,別讓他們趕我下船!否則我就真的沒有活路了……”

薛時聽完,沈默了一陣,朝他揚了揚下巴:“識不識字兒?讀過書嗎?”

少年拼命點頭:“原本家境殷實,上過學堂,還念過英文,他們說的話,我基本都能聽得懂,所以才能混進來。”

“行啊,比我強,”薛時說著,從椅子上站起,轉身在抽屜裏翻出一個布袋,隨手扔給他,“從現在開始,你叫方小毫,是我從岸上雇來的夥計,隨我們一同去英國,這些是你的身份證明,你拿著,這條船上便沒有人會為難你。”

身份證件以及通關文牒都準備好了,而那個臨時雇來的叫方小毫的夥計卻未能隨行,薛時決定物盡其用,正好身邊缺個人手,這少年瞧著是個伶俐的,也許能幫助他將兩個病患照顧好。

少年捧著那個布袋呆楞了片刻,立時明白過來,面露喜色,拼命朝他磕頭。

“行了別磕了,”薛時不耐煩地從皮箱中翻出另一套葉彌生的衣服丟給他,朝浴室指了指,“去洗洗,自己拾掇一下,別臟兮兮的露了馬腳。”

說罷轉向萊恩,語氣溫柔:“我去接彌生,再去餐室叫些吃食回來,你稍微休息會兒,別睡過去,等我們回來一起吃晚飯。”

萊恩點點頭。

薛時便又翻箱倒櫃找了一套衣服掛在臂彎裏,出門去了。

輸液之後,葉彌生的情況還是沒什麽好轉,表情懨懨精神萎靡,但他堅持著要自己走回房間,薛時對他倔強的性格毫無辦法,只得在一旁攙扶著,陪著他挪了回來。

已經入夜,海上風浪很大,船身不是很平穩,葉彌生臉色非常差,他一手扶著墻,一手扶著薛時,走幾步便彎下腰去捂著胸口蹲在地上幹嘔,但他胃袋裏空空如也,已經什麽都吐不出來了。

到最後,薛時於心不忍,替他撫著後背:“還是我抱你回去吧……”

葉彌生擋開他,有氣無力地笑:“我又不是個小孩子,總是要你抱著,路上讓人看到,豈不是要被人笑話?”說罷他又小聲加了一句,“這眼睛有沒有得治我其實心裏沒底,與其躺著胡思亂想,不如這麽折騰一番,不去想這事,心裏也能好受一些……”

薛時沒有說話,到這時他才驚覺,自己的一個決定給彌生帶來了多大的心理負擔,而在作出這個決定之前,他甚至都沒有想過去征求一下彌生自己的意見。

似乎是察覺到他細微的情緒變化,葉彌生突然伸手摸了過來,緊緊握住他的手,輕道:“二哥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我心裏是十分高興的。我小時候能看見的,不是生來就目盲,所以,我真的很想能重新看見……”見過光明可是最後又陷入黑暗的人才知道光明有多珍貴,而那些生來就處在黑暗之中的人,根本就不會曉得光明是什麽。

薛時回握了他,輕道:“你別瞎想,你這眼睛,肯定能治。時哥這輩子沒有太大的抱負,你這雙眼睛一直是我心裏放不下的事,我會給你找英國最好的醫生。”

兩人說著話,走到頭等艙的走廊處,走廊裏燈火通明,正是晚餐時間,不時有侍者端著裝有食物的大托盤通過,薛時遠遠就看見一人站在他們的房門前,正要舉手敲門。

“晚上好,詹姆士先生。”薛時在他敲門之前就叫住了他,攙著葉彌生緩步走上前去。

詹姆士看到葉彌生有些驚喜,快步走過去握住了葉彌生的手:“葉先生,我聽李先生說了您即將重見光明的消息,我真是非常高興!”

葉彌生有些意外,詫異道:“詹姆士先生怎麽也在這裏?”這個月以來,他與這位百代公司的錄音技師合作灌制了好幾張唱片,兩人已經挺熟了。

“我乘這趟船回英國為我母親賀壽,沒想到會遇上你們,這真是太巧了!葉先生,請恕我冒昧地發出邀請,到倫敦之後你們一定要到我家來做客,您知道的,我母親是個中國人,她一定會很高興招待從中國遠道而來的朋友,她已經幾十年沒有回過她的故鄉了!”

薛時冷眼旁觀。這個詹姆士,不同於薛時第一次見到他時那樣傲慢無禮,現在看來,完全就是個聒噪、頭腦簡單且性格開朗的人,至少,從他遇到萊恩和葉彌生時興奮的表情和快樂的語氣中倒是看不出任何虛偽的成分,

葉彌生與他說笑了幾句,但他精神實在是不怎麽好,薛時看出來了,急於擺脫話多的詹姆士,扭頭看了一眼走廊,正好看到一名侍者端著托盤朝他們走來,便打斷他道:“詹姆士先生,我們的晚餐送到了,我的房子裏現在有兩位病人,實在不方便招待您,請恕我們先失陪了。”

聽出他話裏是個要趕人的意思,詹姆士只得閉了嘴,悻悻離去。

薛時打開門,從侍者手裏接過托盤送進屋裏,把托盤裏的食物一一在自己屋的一張小圓桌上擺開,安排著葉彌生坐下,在他腰後塞了個墊子,便去叫萊恩吃飯。

那名偷渡客少年已經洗漱完畢穿戴整齊坐在床邊,萊恩醒著,半閉著眼睛,任那少年從一旁的水盆裏擰了一條濕毛巾覆在他額頭上。

薛時從半掩著的門外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他站在外面瞧了一會兒,推門進去。少年一見他,立刻站起身,一臉的畢恭畢敬和誠惶誠恐。

“小毫子。”薛時越過少年看著躺在床上的人。

少年楞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在叫他,立刻走到薛時跟前。

“做得不錯,你就替我照顧李先生吧。”薛時朝自己屋指了指,“去吃晚飯,吃完自己弄個地鋪,睡我那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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