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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59、發生了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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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時在婚前提出告假讓顧雲鶴十分不滿,但由於女兒一直替薛時說話,再加上薛時這段時日的成就有目共睹,他也就沒再阻攔,甚至給薛時介紹了一個他在倫敦的故交,讓他代替他前去拜訪。

所以這陣子,薛時變得很忙,一方面,手頭的各種工作都要找人交接,另一方面,他忙著計劃旅行的日期和行程,兌換英鎊、訂船票、招募同行的夥計等瑣事。

當然,就算再怎麽忙,他還是不會忘記和情人幽會的,不過他今天臨時變更了時間,打了電話到百樂門,告訴萊恩今天會晚點到。

在酒店房間裏等待的時間百無聊賴,萊恩拿出紙筆,在桌上攤開,剛寫出兩行音符,就聽到門外走廊裏傳來極輕微的鞋跟與地毯摩擦的聲音。

他的耳朵極其敏銳,這種拖著腳後跟走路的方式顯然不是薛時的。來人停在門口,敲了敲門,從門縫底下可以窺見兩片陰影。

萊恩走過去,打開房門,面無表情。

自從朱紫瑯發現了他們的地下戀情,他似乎總是喜歡在萊恩面前晃,萊恩已經習慣了他那些難聽的話,不辯解,不反駁,默默將那些最惡毒的詛咒全盤接收。

朱紫瑯站在門口,將手裏舉著的托盤朝他面前送了送:“李先生,我來給你送些茶點。”

萊恩將托盤接過,道了一句:“多謝。”

果不其然,朱紫瑯似乎並不打算就此離去,他猶豫了一下,揚了揚眉毛,低聲說道:“時哥剛剛打來電話,說是讓我去澡堂子陪他泡澡,有事情和我談。”說罷,他臉上浮現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你看,我沒說錯吧,他失約了,他這麽快就厭倦了你——朱紫瑯幾乎把這句話寫在臉上了。

“想必他今天也不會來了,李先生不必刻意等他,我讓圓子在樓下候著,到時候讓他先送你和小葉回去。”

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萊恩輕輕點了一下頭,絲毫不以為意,隨手拈了一塊糕點放進嘴裏,轉身回房去了。

白家澡堂子位於公共租界與上海縣城的中國人聚居地交界處的,面朝著一條貨運繁忙的運河,傍晚時分,澡堂子是一如既往的生意興隆。

朱紫瑯進了澡堂,穿過水汽繚繞人聲鼎沸的大廳,徑直上樓,繞過二樓櫃臺的時候,白鳳花將一塊毛巾扔給他,朝裏面的單間浴室指了指:“在裏頭自己一個人泡著哪,臉挺黑的,也不知是誰招惹他了。”

“謝了鳳姨,我進去瞧瞧。”朱紫瑯脫了衣服,將毛巾甩在肩上就往裏走。

白家澡堂子去年剛剛翻修過,陶方圓在二樓一排單間浴室選了走廊盡頭最偏僻的一間,特意裝飾得安靜清雅,這間浴室不對外開放,只供給自家兄弟聚會的時候一起泡澡。

掀開簾子,就見薛時一個人趴在池子邊沿,懶洋洋地伏在自己交疊的手臂上,旁邊還放了酒壺和酒杯,是個非常悠閑的樣子,但臉色的確是不太好,閉著眼,眉頭緊蹙,似乎在想什麽心事。

朱紫瑯掩上門,不聲不響走過去,伸腳探了探水溫便下了水,伏在他旁邊,長舒了口氣:“時哥你找我有事?”

“嗯。”薛時睜開眼,依然眉頭緊鎖,默默斟了兩杯酒,自己端起其中一杯朝他舉了舉。

朱紫瑯執起另一杯,與他的酒杯輕輕一碰,兩人各自一飲而盡。

兩人喝了酒,又默不作聲泡了一會兒,薛時才撩起眼皮看著他,低聲道:“這個月底,我要出趟遠門。”

“噢,”朱紫瑯對這種事顯然早就習以為常,也不問他出行緣由,只問道:“行,我明兒去張羅,需要調派多少人手給你?”

“一個都不用,我買了船票,也找好了夥計,”薛時頓了一下,道:“只是這次可能時間有點長,最快也要三個月才能回來。”

朱紫瑯這才終於聽出了不尋常之處,詫異道:“三個月?這麽久?這是去哪?”

“去英國。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上海這邊的事務,還是要交給你。”

“英國?這麽遠?”朱紫瑯想了想,最後點點頭,“上海的事你放心,我和圓子小葉錦之他們會給你打理好。”

薛時搖了搖頭:“小葉這次隨我一起去。”

這下,朱紫瑯再也鎮定不下來了。他倏然從熱水中站起,一臉震驚:“你要帶他去英國?去幹什麽?”

“我以前一直有個心願,就是想治好他的眼睛。這些年總算是有了條件,去年我通過岳父認識了他的一位舊相識林老板,他的長子林長安去了英國留洋,我委托長安替我打探合適的醫院,物色了一位名醫,可以治好他的眼睛。”

“那我跟你們一起去。”朱紫瑯神情有一點擔憂。

“你不行,上海這邊離不了人,岳父前兩年便不怎麽管事了,陳亞州一個人顧不過來這麽多場子,紡織廠那邊有梁經理我倒是不擔心,就怕兵工廠要出亂子,得有人留下來盯著,你放心,我已經跟蕭先生打過招呼,應付不過來的事你可以去找蕭先生出面幫忙。”

朱紫瑯的表情變得非常難看,不情不願地說道:“那、那小葉去治病,身邊總得有人照料著吧,時哥你做不了那些細致活兒……”

“我會帶上李先生,我們三個一起去,李先生總是很可靠的,另外還請了個隨行的夥計,一路幫我照顧他的衣食起居。等到了倫敦,醫院那邊,林長安會幫我打點好一切,那小子我見過一次,為人實誠做事周全,你不用擔心。”

“可顧先生那邊呢?你要離開上海這麽久,而且是為了私事,顧先生會允許嗎?”

“這一點你不用擔心,晚晚已經幫我說服了岳父,我會趕在婚期之前回來。再說,岳父其實也挺欣賞小葉,他不止一次私下和我說過,小葉這孩子,若不是因為眼盲,定然大有可為。”

朱紫瑯還要再說什麽,被薛時揮手打斷了,他只得訕訕閉嘴,雖然泡在熱水中,可心中一片冰涼。

兩人泡完澡一同離開白家澡堂,坐在車裏往回趕,其間各懷心事。

回到百樂門時,朱紫瑯正要進去,卻被薛時叫住。

“現在,我給你時間,你帶小葉出去到處走走,吃吃宵夜,把這事和他說,其他有什麽需要交代的也一並說了,李先生那邊,我去說。”

見朱紫瑯一臉茫然,還沒有聽出他話裏的意思,薛時扯起嘴角,看似在笑,眼裏卻是一片冷漠:“怎麽了?你不是常常帶他一起出去?帶他去見什麽人?沒有你帶著,他一個盲人,能遇上誰?能認識誰?”

“上次百代公司的那兩個人,是你請來的吧?你一步步鋪墊,在中間牽線搭橋,目的是什麽?你讓百代公司的人給他出唱片,還是用的李先生寫的曲子,也沒有署上李先生的名字,然後用盲人音樂家的噱頭灌制唱片賣錢,你在我背後做的這些事,真的不覺得需要向我解釋一下?”

朱紫瑯心臟猛地下沈,他就覺得今天兩人之間的氣氛很奇怪,薛時突然找他單獨談話其中必有緣由,只是他沒想到薛時會找他談這件事。

“時哥你、你別多想,你不是說過,怕李先生再被日本人盯上,所以一直將他藏著,我這不是怕……怕暴露他的身份……”

“你真的為李先生著想就不會拖著他去百代公司,就不會不顧他的安危把那些記者請過來!你真的以為我不知道那天那麽多記者湧進來是誰在背後動了手腳?你在這裏只手遮天,你開口說句話,誰敢把他們放進來?!到現在,你還不認為你做錯了什麽嗎?我這麽些年養的都是些什麽東西!”薛時狠狠捶了一下身側的墻壁,背過身去,氣得說不出話。

朱紫瑯面色鐵青,面對他的指責,垂著頭不發一言。過了許久,才鼓起勇氣說道:“時哥,有些心裏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我跟了你這麽多年了,捫心自問,我從來沒有做過一絲一毫對你不利的事,如今你為了一個外人這麽指責我,實在讓人寒心。是,這次是我的錯,盜竊李先生的作品,侵害了他的利益,我這麽做,是為了警告他,提醒他你是什麽身份,他是什麽身份,無論何時你們都不能逾越那條線。你們以前不清不楚的也就算了,如今你快要成婚,恕我多嘴一句,你們是不是應該劃清界限,免得叫外人看了笑話……”

“行啊,看來你是知道了啊,”薛時冷笑一聲,“所以你就打著為我好的幌子去欺負李先生?把他寫的曲子拿去給彌生灌唱片?”

“時哥如果認為我做錯了,我可以去向李先生下跪道歉,”朱紫瑯毫不示弱,“但是你和李先生,必須做個了斷,我們這些兄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你因為一個男人身敗名裂。”

薛時轉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摁在墻上,狠狠瞪著他,一字一句冷聲說道:“我有分寸,不需要你來教我怎麽做。你要是以為這件事能用來威脅我或者李先生,你就大錯特錯,不信你現在就可以去告訴報社記者、去告訴顧先生、去告訴所有的兄弟,去告訴他們李先生是我的男朋友,我們上過床了,我不在乎!大不了就是身敗名裂,我薛時本來名聲就不好,還怕這個?”

“時哥,我們都是為你好……”朱紫瑯慢慢地眼眶紅了。

“為我好?你要是真的為我好就別插手我的事,別去招惹李先生,這些事我自己會處理,”薛時放開他,憤怒地指著他,“否則,我沒你這個兄弟!”

薛時邁著沈重的步伐走上樓,一路心中五味雜陳。

這幾日,未婚妻幫他說服了岳父,讓他成功確定了這次英國之行,然後向他討要禮物,說想要一臺新的留聲機。

他在洋行選購留聲機的時候,殷勤的夥計隨手拿了一張唱片安上去搭上了唱針給他試聽,那是一張二胡獨奏的曲目,標題風雅,可熟悉的曲調讓他吃了一驚。

夥計以為他對那張唱片感興趣,便細細向他介紹了一番,說是最近聲名鵲起的一位盲人音樂家,才華橫溢,自己作曲演奏,被唱片公司相中後便發行了好幾張唱片,這一套唱片被冠名為《東方之聲》,每一張都非常暢銷,許多人追捧,有許多樂迷翹首期盼他的下一張作品,每出一張便奔走相告,爭先恐後買來聽。

可是薛時怎麽會記錯,那首,正是三年前他在周家的窗外偶然聽到的萊恩彈奏的那首無名的曲子。現在,它終於被公開,為世人所追捧。

讓他憤怒的是,沒有人知道它真正出自誰之手。他終於明白,在他忙著交接工作策劃旅行的這些日子,萊恩都遭遇了什麽。

站在房間門口,薛時有些失神。

他站了許久才掏鑰匙、開門、進屋,將門在身後輕輕掩上。

屋裏亮了一盞臺燈,專心致志伏案創作的人聽到玄關的輕響,探頭望了一眼,放下筆朝他走來。

薛時一把將迎上來的人擁進懷裏,下巴擱在他肩上,發出一聲疲憊的嘆息。

“很晚了,差不多該回去了……”萊恩委婉地拒絕了他,夜已很深,時間實在不允許他們過多纏綿。

薛時一言不發,也沒像往常那樣糾纏他,只是垂著頭朝房間裏走去,隨後脫力一般跌坐在床沿,把頭深深埋下去,雙手耙著自己的頭發。

看著他不同尋常的懊喪和沈默,萊恩猜他大約是遇上什麽事了,默默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撫著他的臉:“發生了什麽?”

薛時擡頭,朝他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然後將他拉到身前,順勢把臉埋進他懷裏,悶聲悶氣問道:“為什麽不和我說?”

“說什麽?”萊恩一頭霧水。

薛時深深吸了一口氣,整理著情緒,然而那並沒有什麽用,再仰起臉時他的情緒更糟糕了,雙手顫抖緊緊攥著他的衣角,眉毛幾乎擰在一起,眼睛裏已經蓄了淚。

“到底發生了什麽?”萊恩嚇了一跳,抖開一方素白手帕,覆在他眼睛上輕輕擦拭,語氣也變得循循善誘,哄孩子似的。

“他們拿你寫的曲子去灌唱片賣錢,你為什麽不和我說?”

噢……讓他今晚情緒如此反常的,原來是這件事。

萊恩松了口氣,語氣平淡地說道:“我自願的。”

“你說謊!”薛時一把拿開手帕,怒道,“不要為了那些人對我說謊!你在監獄裏還在寫,我知道那些曲子對你來說有多重要!”

萊恩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只得將那人重新按進懷裏,好脾氣地哄道:“好了好了,小事情而已,你要是不高興,我也給你寫,寫好彈給你聽,再灌成唱片送給你,好不好?”

然而全無用處,薛時顯然鉆了牛角尖,怎麽拉都拉不回來。

“憑什麽?那是你寫的東西,你一夜一夜地熬,一行一行寫出來的,我看見了,他們沒有權利那麽做!他們欺負你,你為什麽不和我說,你這是在折磨我……”薛時說著說著,又哽住了。

萊恩深知他的脾氣,成熟的時候思慮周全,能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脾氣上來的時候又非常不講道理,得輕聲細語地哄,順著他的毛去摸。

輕輕將情緒激動的人按進懷裏,一下一下順著他的後背。

過了許久,薛時才終於慢慢平覆下來,他沒有擡頭,吸著鼻子啞聲道:“我已經訂好船票,這個月月底,星期五,查了老黃歷,是個吉利的日子,我們三個一起去英國。”

萊恩有些吃驚:“這麽快?”

“這種日子,我受夠了!我想快點結束!你什麽都不用做,只需要享受這次旅行,等治好他的眼睛回到上海,一切就都結束了,我會向他們攤牌。到時候,我們就離開上海,一起搬到島上去住,我都安排好了,在島上把我自己的兵工廠辦起來,買個小院子住著,可能生活比不上現在的,可是至少自由,也不用這麽偷偷摸摸的,讓你受委屈。”

萊恩捧起他怒氣未消的臉,輕道:“我並不想破壞你們兄弟的關系,如果非要走到那一步,我寧願我們之間什麽都沒有發生……”

話還沒說完,薛時突然憤怒地站起身,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萊恩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話了,上前想要去抱他,不想薛時後退了一步躲開他,紅著眼睛瞪了他許久,然後鐵青著臉轉過身,摔門而去。

葉彌生近日常常失眠。雖然在他的少年時代,在整日辛辛苦苦掙紮揾食的那些年月,他也經常失眠,但這次不同。興奮、緊張的情緒奪走了盲人心中的清凈,使得他整日處在焦灼之中。

從好幾年前開始,時哥總是對他有意無意地提起,有朝一日要治好他的眼睛,他也沒有當真,只當是兄弟情深的一種許諾,直到前幾天,二哥語氣惆悵地告訴他,時哥已經買了船票,聯系了英國的朋友,找好了醫院,要帶他去英國治眼睛,他才突然恐慌起來。

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他的眼睛還能治好,他害怕。

他害怕那些洋人會毫不留情地告訴他他的眼睛治不好了,他剛剛得到希望,無法面對那樣殘酷的事實,所以寧可抱著時哥那個縹緲的許諾過活,至少從他的話語裏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疼寵與關愛。

吃晚餐的時候他不慎打翻了湯碗,慌亂之中在桌上摸索著,一只溫暖的大手伸過來,擋住了他的手,李先生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潤柔和:“我來。”

“你這幾天都是怎麽了?整個人魂不守舍的?”葉彌生聽到時哥的話裏帶笑,“你在緊張什麽呢?”

葉彌生尷尬地摸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上沾的湯水,結結巴巴道:“不、不是,我只是……”

薛時笑道:“等我們從英國回來,你眼睛就能看見了,難道你在怕時哥是個醜八怪,不是長得你想象中的樣子?”

“時哥你……不要說笑!”葉彌生略微紅了臉,垂下頭去。

縱使他是個醜八怪,那又如何?就是這個人,拯救了他的人生,如果可以,這份恩情他願意用一生去償還。

萊恩將桌子擦幹凈,坐下繼續吃飯。薛時很少在家裏吃飯,這幾天,看到他們兄弟之間親昵了不少,他也松了一口氣。

他看著薛時,薛時並沒有看他。

他們已經冷戰數日,現在連坐在一起都沒有了眼神的交流,他知道薛時還在生氣。

“等會兒我要出去一趟,到蕭先生家去辭行,畢竟這一趟要離開上海很久,工廠訂單這麽多,我怕你二哥一個人應付不來,需要蕭先生在一旁指點,”薛時說得漫不經心,“李先生最近天天忙著和你往百代公司跑,晚上還要寫曲子,一直沒有空去拜訪蕭先生,他會和我一起去。”

薛時仔細觀察著葉彌生,見他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更料定盜用萊恩寫的曲子去灌唱片賣錢這件事是朱紫瑯一手策劃的,葉彌生毫不知情,心中便愈發咬牙切齒。

萊恩靜靜瞧著他,知道這是要出去幽會的意思。

自從那天起了爭執,他們好幾天不曾說話了,到今天,薛時似乎終於氣消了點,願意與他單獨相處了,便不聲不響上樓去換衣服,下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個大號的棕色紙袋。

“你近日精神不太好,叫秦媽熱杯牛奶給你,喝下去早點睡,別想那麽多。”薛時對葉彌生撂下這麽一句,就和萊恩一道出了門。

薛時似乎早有準備,萊恩跟著他,一出門就看到停在門口的兩輛黃包車。

兩人分別上了車,兩輛黃包車一前一後從大門口拐出去,走上燈火通明的街市,然後一路出了公共租界,不多時,萊恩便發現街景漸漸不尋常起來。

街道兩側房檐變得低矮而密集,到處都是寫著日文的商鋪招牌,不時有穿著浴衣蹬著木屐的年輕女子三三兩兩與他們的黃包車擦身而過,這裏,似乎是日本僑民的聚居地。

黃包車深入了住宅區,沿著越來越窄小陰暗的巷道七拐八繞,萊恩一直怔怔地望著空無一人的街巷,若不是前面那輛車裏坐著的人是薛時,他幾乎以為日本人又要對他展開行動了。

兩個年輕的黃包車夫將他們送到了一棟和宅裏便拉著車默然離去,薛時回過頭見萊恩還楞在那裏,便蹙眉走上來,握著他的手帶他走入庭院。

雖然薛時臉上的表情還是冷凍的,但通過那雙手傳來的溫暖與安慰是真實的。

薛時似乎經常來這裏,接連點亮了幾個房間的電燈,輕車熟路地從裏屋找出兩件男式浴衣,兩人分別洗漱之後換上,又去廚房找酒喝。

時值五月,早晚的氣溫還是很涼爽的,兩人一同歪倒在檐廊下喝酒,庭院中不時傳來一兩聲蟲鳴,石燈籠巨大的陰影投射在青苔上,偶有清風拂過,吹得一小片翠竹颯颯作響,驚鹿流水潺潺,蓄滿水的竹筒陡然墜下去,在青石上敲擊出一聲脆響。

兩人都沒有說話,萊恩默默凝望著面前一片雅致的日式庭院,直到酒喝得差不多了,薛時終於湊了過來,按著他的腿緩緩軟倒下去,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枕在他大腿上,半瞇著眼睛不動了。

冷戰數日,直到這時,兩人的關系總算才有了點緩和。

“還在生氣嗎?”萊恩摸著他的臉,低聲問道。

薛時側過臉去,閉上眼睛,哼了一聲。

“我請詹姆士先生幫我灌了幾張唱片送給你。”萊恩將他帶出來的紙袋拿出來按在他胸口上,低低地又加了一句:“別再生氣了……”

“我生氣是因為他們欺負你你還替他們瞞著,你還替他們說謊,你還幫著他們說話!你甚至還想……放棄?”薛時將連日來的委屈一並發洩了,“我們好不容易才能走到這一步,你怎麽能因為別人就放棄?你太狠心了……我這幾天,心裏都難過得要死了,飯都吃不下去,覺也睡不好,整個人都是飄的,你還像個沒事人一樣,也不來找我說話……”薛時越說越委屈。

萊恩默默地看著他發脾氣,然後突然俯下身,捧了他的臉,碾上那兩瓣帶著酒氣的唇瓣,舌頭伸進去和那人的翻攪在一起,這才終於讓那人閉了嘴。

“我向你道歉,以後再也不說那種話了,可以原諒我嗎?”萊恩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睛裏帶著笑,緩緩拉開了自己的腰帶。

兩人抱在一起,一路從檐廊翻滾到屋裏,月光從半掩著的拉門照進去,榻榻米上年輕男子線條分明的軀體泛著細膩的白光。

兩人正漸入佳境,庭院裏突然發出一點響動,萊恩立刻警覺地撐著身子坐起,發現一只貓跳上了圍墻,這才松了口氣。

他衣衫半褪,從肩膀到腰腹一大片皮膚裸露在外,薛時摟著他的腰將他按回榻榻米上,唇齒貼上來輕輕嚙咬著他的耳垂:“專心……”

尼姑現在不在上海,薛時料定這裏最近不會有人來,所以才想到帶他來這處幽會。

唇齒在他細白光潔的皮膚上流連,薛時四處啃咬吸啜,呼吸愈發急促。不多時,他直起腰,從衣服裏摸出一盒油膏來,手指沾了一點探進他體內,稍稍潤滑擴張之後,便撩起浴衣下擺,用大腿格開他的雙腿,將早已脹痛的勃發之物抵上那處,長驅直入。

不同於往常的溫柔細致,今天的薛時十分霸道,仿佛為了發洩連日來的委屈,狠狠勒著他的腰,在他體內縱情馳騁,兇悍異常。

門沒關緊,月光照進來,將一片銀白色的清輝灑在榻榻米上。萊恩衣衫不整,浴衣被弄得亂七八糟纏在腰上,皮膚呈現出興奮的淡粉色,幾次被他頂到最敏感的那一點,驚叫出聲,但一想到這一帶住宅密集,隔墻就是另一戶人家的庭院,他又慌忙用手背堵住嘴,兩頰爬滿情欲的紅暈,承受著一下重過一下的撞擊,強忍著不肯呻吟出聲。

薛時最喜歡他這種樣子:把身體全盤交由他掌控,在他的操弄之下整個人墮入情欲的深淵,臉上的表情時而焦渴難耐時而欲罷不能。

他更用力地掐著他的腘窩分開他的雙腿,腰臀擺動,抽插得更加深入、迅猛,見萊恩呼吸越來越急促,腿間那處物事隨著他狂猛的律動一跳一跳的,顯然就快射了,他驟然停下動作,握著它,惡意地捏住根部,俯身狠狠蹂躪他的唇。

萊恩已經瀕臨情欲的頂峰,此時驟然被堵住渲洩的渠道,整個人憋得難受,伸手去推拒他,卻怎麽推都推不開,只得用力咬著他的肩,斷斷續續地發出哀求。

薛時將他從榻榻米上抱起,換了個姿勢,讓萊恩背對著自己,後背靠進他懷裏,雙腿分開跨坐在他大腿上。萊恩被他折騰得已經沒什麽力氣了,膝蓋跪在地上根本跪不住,全部重量集中在兩腿之間,這種姿勢直接導致薛時頂進了最深處,刺激得他呻吟不止。

薛時順勢掐著他的腰,就著這個姿勢從下方一下一下地頂進他體內,唇齒吮吸啃咬著他的肩膀後背,將他箍在懷裏,一手捏弄著他的乳粒,一手撫摸著他腿間瀕臨爆發的物事,只是片刻工夫,萊恩就咬著手指高高揚起頭,呻吟著射了出來,然後緩緩癱軟在他懷裏。

激戰過後,兩人相擁著一起滿足地倒在了榻榻米上。薛時閉上眼,回味著方才酣暢淋漓的交歡。

休息了片刻,他突然聽到身邊有響動,困惑地睜開眼,就看到萊恩已經自己穿好了衣服爬起身,不知從哪裏找了塊布,正背對著他跪在榻榻米上擦拭地上、墻上沾著的點點滴滴荒唐的痕跡。

薛時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忙碌,看著那兩瓣近在咫尺的緊翹臀部,以及從浴衣下擺探出來的一雙筆直結實的大腿,不由又來了興致,坐起身一把抓住他的腳踝,扯著他的腿直接將人拖了過來,壓在身下,手已經不老實地從前襟伸了進去。

“嘖……”萊恩蹙眉推了他一下,啞聲道,“別鬧,讓我擦幹凈,這可是在別人家裏,這樣不好……”

“怕什麽,等會兒我和你一起擦……”薛時吻著他的耳垂,在他耳邊吐息著,再度撩起他的浴衣下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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