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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58、去英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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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法租界一棟洋房內,底樓客廳的座鐘敲了十下,肖勝海合上報紙,翻身下床,搖響了自己房間門口的鈴鐺。

銅鈴的聲音在寂靜的房子裏回響,丫鬟聽到召喚,雙手捧著托盤,托盤中放著一杯紅酒,慢慢走在走廊裏。

她在自家少爺房間門口站定,側過頭看了一眼。

走廊盡頭,一個瘦高的男人始終站在那裏一動不動,手裏舉著一把槍,黑洞洞的槍口正指著她。

她臉色蒼白,額頭滲出冷汗,托著紅酒的雙手止不住在顫抖。那個陌生男人的槍口動了一下,她立刻就不敢抖了。

丫鬟咽了口唾沫,強自鎮定,擡手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敲了敲門:“少爺。”

房門開了,肖勝海探出頭,走廊裏很暗,他並沒有發現自家丫鬟的異樣,他從丫鬟的托盤中拿走紅酒啜了一口,滿意地揮了揮手,示意丫鬟下去休息。

房門在她面前關上了,丫鬟鐵青著臉,機械地轉過身,朝走廊盡頭那個男人走去。她走到男人跟前,那人收了槍,朝她做了個向後轉的手勢,她哭喪著臉轉過身,就被一掌擊中後頸,無聲無息地軟倒在地。

房間裏傳來紅酒杯摔碎的聲音,接著,有人倒下了。

肖勝海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一絲不掛,嘴巴被布條塞住,被吊在自家的浴室內的天花板上,一條手臂被反扭在身後緊緊捆住,另一條手臂垂在身側,腕子上的靜脈被劃了一道口子,口子裏塞進一段醫用導管,血順著導管一滴一滴地滴落在腳下的浴缸裏,浴缸裏塞了塞子,腳下已經凝聚了一大片血泊,浴室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他竟然在自己家裏被人下藥,然後被做成了人血沙漏!

他瞳孔緊縮,側過臉朝著門口方向“嗚嗚”地叫了起來,然而寂靜的樓棟裏,回應他的只有樓下座鐘的鐘聲。

深夜,法租界的益生制藥廠燃起熊熊大火,薛時坐在車裏,遠遠觀望著那一片火光。

不多時,一輛汽車駛過來,停在一邊,陳亞州匆匆奔下車,看到遠處燃燒的廠房,走到薛時車窗邊,問道:“事情辦妥了?”

薛時兀自點了根煙,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如果不出意外,明天的報紙上應該會有益生制藥廠的幕後老板肖勝海被人謀殺,在浴室流血至死的新聞。

這時,何律從一輛卡車後面繞過來,擦了把汗,對兩人道:“貨都搬上車了,我們還是快走吧,火勢這麽大,很快就會引來警察。”

薛時朝何律身後的卡車指了指,對陳亞州道:“赤門會這幫人開的益生制藥廠現在正在跟德國人做生意,大量囤積藥品,預備著一旦爆發戰事就運到北方去賣高價發一筆國難財,那批藥被我搶救出來了,在後頭車裏堆著,你找個人運到蕭先生那裏去,就說我低價拋給他,看看能不能用上。”

“行啊,這還沒結婚呢,就開始對我發號施令來了?”陳亞州看著他,又好氣又好笑。不可否認,薛時的確是有手段的,從北方回來到現在,三個月的時間裏,他吞下了周家的紡織廠,弄散了法租界的赤門會,這種辦事效率,令他嘆為觀止。

“你怎麽了?”陳亞州見他沈默不語,不由問道。以往,他要是說這種話揶揄這小子,鐵定會被這小子頂回來,兩人說不定還會吵起來,而這次,薛時什麽都沒說。

薛時今晚的確興致不高,他埋頭嗅了嗅自己,心不在焉道:“今晚不回家了,走吧,陪我喝酒去!”

薛時如今是不敢再去花街柳巷的,兩人來到一處洋人開的小酒館,在一群洋人水手和大兵們中間坐下,揮退了陪酒女郎,陳亞州見他一直是一副不太開朗的表情,好脾氣地一直和他幹杯,兩人你一杯我一杯不言不語地喝著。

“你知道嗎?我以前一直特別看不上你。”酒過三巡,陳亞州終於開口,“粗魯,沒教養!”陳亞州像是發洩一般說道,“我跟著鶴爺這麽些年,遇到過很多你這樣的人。”

“可是誰能想到啊,”陳亞州瞇著眼睛看他,“你從監獄出來之後,就大不一樣了。”

薛時瞥了他一眼,淡淡說道:“那是我家先生管教得好。”

說完這句話,他突然呼吸一滯,怔怔發了會兒呆。他今晚一直覺得胸口悶得慌,一直有一種沒來由的抑郁無從發洩,這會兒突然提到萊恩,想到他那張單純明凈的臉,便越發情緒低落。

若是萊恩知道他今天晚上在外面都幹了些什麽,定會對他十分失望。他甚至不敢回家,怕身上沾了血腥氣,被萊恩看出什麽端倪來。

“行了,小子,我承認你了!我這就回去好好給你們籌劃婚禮,”陳亞州一拍他的肩,把兩人的酒杯朝酒保一推:“滿上!”

薛時將他的手從自己肩上甩了下去,蹙眉看著他:“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陳亞州今天心情不錯,他將斟滿的酒杯推給薛時,笑道:“什麽事?”

“我想……向鶴爺告假。”

“你說什麽?!”陳亞州霍地站起身,瞪著他,“告假幹什麽?”

“我有些私事要處理,想離開上海幾個月。”

初夏時節,天氣開始變得越發爽晴燥熱。

清早,萊恩起床,只穿了一身襯衫馬甲,外套掛在胳膊上,一邊整理衣襟一邊走下樓,就看到薛時回來了,正躺在客廳沙發上沈睡,睡姿堪稱不修邊幅:襯衫扣子沒扣好,領口大開,薄毯長長地拖在地上,一條腿掛在沙發靠背上,頭枕著沙發扶手,睡得昏天黑地。

秦媽抱著要洗的衣物穿過客廳,見萊恩站那裏楞神,小聲替薛時解釋:“天將亮才回來,喝了酒,人還算清醒,不想上樓吵醒你們,便自個兒在那裏睡下了,到這會兒還沒醒,興許是真的累了。”秦媽是鳳姨介紹到這裏當幫傭的,不過幾個月工夫,就把家裏幾個年輕主人的脾氣和習慣摸了個透徹,知道薛時是有一點起床氣的,不敢叫醒他,只得任由他這麽睡著。

萊恩點點頭,並不打算驚擾他的美夢,自顧自去盥洗室洗漱,出來的時候,發現客廳多了一人。

葉彌生已經穿戴整齊下了樓,此刻正跪坐在沙發前,伸出一只手梳理著熟睡那人的頭發,又輕輕撫摸著他的臉,末了突然俯下身去,吻上了他的唇。

“早。”這句問候異常突兀,說出口的時候連萊恩自己也嚇了一跳。

葉彌生顯然是受到了驚嚇,慌忙放開薛時,轉過身,表情有些不自然:“李先生早。”

沙發上的人悠悠醒轉,慢慢坐起身,頭發淩亂衣衫不整。他長長地伸了個懶腰,看到客廳裏站著的兩人,呆楞了片刻,徹底清醒了,一臉莫名其妙:“一大早你們都杵在我跟前幹什麽?”

尷尬的氣氛有所緩解,葉彌生若無其事笑了笑:“時哥你睡得這麽好,我和李先生都沒忍心吵醒你,沒想到你自己醒了。”

薛時從沙發上起身,瞥了一眼逆著光站在葉彌生身後的人,又看了看葉彌生:“你們穿成這樣,要去哪裏?”按著萊恩的習慣,這個時間,日頭還不是很強烈,他通常會在花園裏清理草坪整肅花枝,他喜歡幹這些園藝活。而今天他和葉彌生兩個人皆是一身西裝打扮,一副要出門的樣子。

“昨晚到舞廳來的人,時哥你是知道的吧?那位任先生邀請我們今天去百代公司灌錄唱片,二哥應該就快來接我們了。”

“噢……”薛時應了一聲,他對這些東西毫無研究,亦沒什麽興趣,遂不再多言。

“對了,時哥你晚上有空嗎?安河橋那裏新開了一間川菜館子,我前幾天和二哥去了一次,味道挺不錯。”

薛時剛想開口,卻見萊恩一聲不響繞過葉彌生走到他身邊,面無表情,將一只帶著門牌號碼的鑰匙塞進他手裏。

薛時驟然看他,那一瞬間,心臟狂跳,耳根通紅。

他壓抑著興奮,緊緊捏著鑰匙揣進兜裏,正色道:“今天我要陪晚晚吃晚餐,就不去了,你和二哥去吧。”

“時哥最近與顧小姐感情真好……”葉彌生艷羨地說道。

直到這時,萊恩才看了他一眼,象征性地抿了抿嘴,對他的回答表示基本滿意。

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終於熬到天色將晚,薛時抄近道直奔百樂門,走側面一處隱蔽的入口進入,蹬樓梯上樓,為了防止被自家兄弟認出來,他甚至換了身衣服,戴上了一副茶晶眼鏡和一頂形狀奇怪的氈帽,那茶晶眼鏡還是從他的未婚妻那裏借來的。

幸運的是,在這條專供給百樂門內部人員通過的通道上,他一個熟面孔都沒遇上。

匆匆奔上三樓,摸到那個寫著號碼的房間門口,左右望了一下,掏鑰匙開門,在幽暗的光線中一腳踏上柔軟的地毯,他才長舒了一口氣。

房間裏沒有開燈,只有浴室裏的燈亮著,隱約可以聽見裏面嘩嘩的水聲。薛時脫了帽子,摘下眼鏡,將外套掛在衣帽架上,只著襯衫長褲,一邊解開領帶一邊往浴室走去。

浴室門沒有關,裏面氤氳著水汽,看到浴室裏的那具近乎完美的成年男子的軀體,他頓時氣血上湧,大腦一片空白。

萊恩從浴室裏伸出手,一把揪住他的領帶。

薛時身體基本不聽使喚,像是著了魔一般,癡癡地看著他被熱氣蒸騰得微微泛紅的裸體,就那樣被那只修長的、骨節分明的大手拖進了浴室裏。

隨後,薛時的白襯衫被甩了出來,扔在地毯上,浴室的門被呯地一聲關上了。

一室春光,兩具年輕的肉體在盛滿熱水的浴缸中翻騰。

一陣意亂情迷的纏綿之後,薛時雙臂環著他的腰,從背後貼上來,喘著氣,啞聲問道:“今天怎麽這麽厲害,堅持了這麽久?”

萊恩將上身伏低,兩手攀著浴缸邊沿,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身後的人動作並沒有停,他享受著力度恰到好處的沖撞,勉力維持著平穩的語氣:“我、想通了……嗯……”

“想通什麽?”薛時咬著他的耳垂。

萊恩有氣無力回頭看了他一眼:“和、和你一起,沒什麽好怕的……及時行樂……”

他們這每一刻的快樂,都是偷來的,都應當盡情享受,好好珍惜。

薛時滿意地笑了,按著他的腰一次次狠狠撞進去,在瀕臨爆發的邊緣突然停下動作,深埋在他體內,俯身舔舐他後背的水珠,忍住射精的沖動,想給他更持久的歡愉。

突然的靜止換來萊恩的不滿,他直起腰,靠進薛時懷中,反手揪住他的頭發和他接吻,主動挺著腰,想要追求更深處的快樂。

薛時吻著他,再度將他按進水裏。

縱情歡愛,抵死纏綿。

結束之後,兩人渾身松快地躺在浴缸裏,誰都沒有說話,浴室裏只能聽到彼此漸漸平覆下來的呼吸。

薛時將他攬進懷裏,側頭看了一眼他低垂的密長睫毛,一只手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著他的背,低聲道:“我這陣子一直在法租界辦事,現在終於忙完了,我跟岳父告了假。”

“告假幹什麽?”

“我想帶彌生去英國治眼睛。”

萊恩驟然仰起臉,卻又被他按回自己肩窩裏。

“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夙願,你別多想。”薛時微笑著說道,“我這輩子啊,最想做的兩件事,其一是好好照顧母親,讓她安享晚年;其二便是治好彌生的眼睛,助他成家立業娶妻生子。”

“現在母親已經走了,就只剩下彌生,他性格孤僻,我都很難猜到他的心思。大概是因為眼睛看不見,小時候又吃了不少苦,導致他疑心病很重,對人猜忌,這些年做下許多蠢事。我估摸著要是能把他眼睛給治好了,說不定能讓他變得開朗一些,性格好一些,這樣往後若是我不在他身邊,他的人生也能順遂些。”

萊恩沒說話,掬了一捧溫水,澆在他胸口。

“當然,我不可能把你一個人留在上海,不安全,我也不放心。你不是一直想到處去走走看看嗎?這次隨我們一起去,借著這個機會,我們順便一起去旅行,我在北方答應過你的,但是沒能做到,現在我想彌補給你。”薛時說罷,低頭吻了吻他的額頭,語氣中藏著無限溫柔,“等了結了這件事,我便再無牽掛,往後,我會讓他出去自立門戶,我就一直陪著你,哪怕要舍棄現在的一切。”

萊恩坐起身,撫著他的臉,低聲道:“我不值得你這樣做。”

薛時捉了他的手放在唇邊吻著,啞然失笑:“有什麽值不值得,我追著火車往北方跑的時候,就沒有想過能活著回來。現在還能活著,還能和你一起,簡直像做夢一樣,所以,我想好好兒的、認認真真的,再活上一回。人這一輩子,總不能這個也要那個也要,總不能抓住太多東西不放,總要有所取舍,有你,我便知足了……”

話音未落,遠處鐘樓的鐘聲打斷了他。

萊恩只覺得眼睛發澀,沈默了一小會兒,扯過旁邊的毛巾遞給他,催促道:“你該走了。”

薛時走了之後許久,他一直呆呆地躺在浴缸裏,直到水變得微涼,才擦身穿衣,慢慢走出門去。

若無其事回到小舞廳裏,穿過相擁起舞的男男女女,他找了個光線幽暗的角落坐下,找侍者要了一杯烈酒,就看到朱紫瑯迎面走來。

“可還快活?”朱紫瑯在他身旁坐下,臉上帶著玩味的笑容。

萊恩不聲不響,小口啜酒。年少的時候,每當遇到不順心的事,譬如在學校遭到其他孩子的嘲弄,他就會深夜偷偷在父親的小酒館裏找酒喝,後來便迷戀上這種帶苦味的液體。

酒苦,人生更苦,每走一步,都苦不堪言。

朱紫瑯見他不說話,長嘆了口氣:“李先生,你不必將我當成敵人,小葉非常敬重你,你想想,若是他知道了你竟然和時哥……不清不楚的,還糾纏到床上,他會怎麽想?我無意破壞你和時哥,甚至可以幫助你。你這麽年輕,這麽有才華,為什麽要遭受這種委屈?你難道想永遠這樣下去嗎?他現在迷戀你好看的肉體,以後呢?以後等有一天他厭倦了你,想要回歸家庭的時候,你該怎麽辦?你想過這些問題嗎?”

“你不相信我說的話嗎?那麽你就想想,你們每次幽會,除了親熱,還有其他什麽節目嗎?我和時哥認識快十年了,我敬重他,因為他是個好人,對兄弟夠義氣,但同時,我心裏也很清楚,他也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他追著你去了北方為了你拼命,打動了你,然後呢?你看看你們現在,他既要和你私會又要應付他的未婚妻,他始終都不肯放棄他的身份,這就是很好的例子。”

“人啊,總該為自己想條退路。任先生很喜歡你寫的那些曲子,連那個傲慢的詹姆士先生都對你的作品讚賞有加,今天灌制的母盤已經連夜送去工廠趕工,相信唱片出來之後會大賣。這些,時哥知道嗎?不,他完全不知道,你看看,時哥根本就不關心你每天都在做什麽,他只在乎他想要的時候你能滿足他。你這樣的才華,卻埋沒在他身上,實在是可惜了。”

“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但是我今天說的話,希望你回去好好想想,好好想想他日若有一天,他離開你之後,你能做什麽,你要依靠什麽而活著。好了,話我就說到這裏。”朱紫瑯拍了拍他的肩,邁著輕快的步伐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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