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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48、夜雪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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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入境山東,等到駛過了臨城縣,車窗外的風景就變得越發荒涼,軌道兩旁枯木叢生,光禿禿的山丘此起彼伏連成數條曲線,有時候很長時間都看不到一個村莊,窗玻璃上的冰花越積越厚,人在車廂內能明顯感知到周遭溫度在不斷下降。

上午的天空還算晴朗,到了下午,烏雲漸漸堆滿天空,傍晚,又開始下雪。

車廂裏燃了爐子,溫度還算舒適,照明很好,萊恩坐在鐵架床上,擁著厚實的棉被,面前擺了一張小桌,他一邊慢條斯理地吃粥一邊讀著一本閑書,翻書的那只手背上還插著針頭在輸液,聽到有人掀了簾子走進來,他連眼皮都沒有擡一下。

“看來李先生今天的心情不錯。”金司令拄著手杖慢慢踱步進來,她身後跟著小唐。

萊恩沒說話,算是默認了,他不經意擡頭瞥了她們一眼,不由一怔,他發現小唐紅著眼睛瞪著自己,眼角還帶著淚痕,顯然剛剛哭過。

兩人這一對視,小唐的表情更是憤怒,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他面前,一揚手,狠狠將他面前的小桌板從床上掀了下去!

“嘩啦——”,粥碗摔得粉碎。

小唐咬著唇憤怒地瞪了他一眼,轉身離去。

萊恩一手撐著床鋪,彎下腰吃力撿起書本,惋惜地看了一眼還沒喝完的粥,甩了甩書本上沾著的米粒,收進枕頭底下,絲毫不以為意。

金司令微微一笑:“對不起了,李先生,看來我的小辣椒今天心情不太好。”

萊恩無所謂地聳聳肩,自己把枕頭向上拉了拉,後背靠進枕頭裏。

“我們剛剛收到上海那邊傳來的消息,特一課一整個小隊在昨晚的任務中全軍覆沒,其中包括小唐的祖父吉田先生,她心情悲痛,也可以理解。”

吉田先生年輕時曾在北海道老牌間諜學校劄幌漢文化研究學會任教,在如今的特高課,有超過半數的高層都曾經是他的學生,此次在中國,吉田先生與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軍火販子交手,竟然落得慘敗身死的下場,這讓她覺得不可思議。

“薛時這個人,我原本以為他不過是個普通的軍火販子,現在看來,他果真不簡單,你居然能找到這麽大的靠山,李先生,我發現你還是挺有手段的,介意跟我談談這個人嗎?”金司令拉了張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那個人嗎?萊恩陷入沈思。

英俊、善良、熱忱、孩子氣、特別聽他的話,眼睛長得很好看,有時候很深,裏面藏著東西,教人看不透,有時候又清清淺淺坦坦蕩蕩的,漾著致命的溫柔。

萊恩突然捂住胸口,他在薛時身邊的時候怨恨他,對他那麽冷淡,現在分開了,想起他,內心像要裂開一般隱隱作痛,想的,全是他的可愛、他的好。

他又記起婚禮那天晚上,薛時拿著皮鞋單膝跪地,仰起臉看著他的眼神。就只是那一刻,眼裏的東西沒能藏住,洩漏了出來,被他窺見了,只是當時,怨恨蒙蔽了他,他沒有意識到那是什麽。

“李先生?你不舒服?”金司令見他神情恍惚眼睛沒有焦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到病床上方的木架上吊著的藥瓶快要空了,便擺擺手,“也罷,我一向沒有虐待俘虜的習慣,尤其是對你這樣一位英俊的紳士,你今天不舒服就先休息,我們改日再談。”

不多時,醫生就來了。

萊恩失血過多,發了一天一夜的燒,縱然精神狀態還不錯,但身體終究還是虛的,需要一直向他體內輸入營養液以維持水分和熱量。

該換藥了,醫生替他拔了針頭,將自己的醫藥箱擺在床頭的桌子上,推了推眼鏡開始配制營養液。

正在這時,只聽一聲巨響,車內的所有人都明顯感覺到車身劇烈震動了一下,火車的行駛速度明顯放緩,慣性使得堆滿走道的行李倒了下來,孩童開始啼哭,人們站立不穩撞在一起,女人尖叫著抱著頭躲進座椅底下,直到火車徹底停止了行駛,才瑟瑟發抖地爬出來,循著外面紛亂的腳步聲,紛紛湧向門口,去看看發生了什麽事。

萊恩與那醫生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察覺到了不安,醫生低聲說:“我出去看看。”

醫生一走,萊恩心裏突然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他覺得薛時就要來了!他意識到自己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必須做點什麽,哪怕不能自救,也至少也要給日本人弄出一些麻煩,為薛時制造機會,拖延時間。

目光停留在醫生敞開著放在桌上的藥箱上,他左右看了看,動作迅捷地去翻了那個藥箱,慌亂之中仔細辨認著一個個小玻璃瓶裝的藥液,突然,他動作一滯,眼睛亮了——他居然在藥箱裏找到了一支美國產的麻醉針劑,他連忙將那支針劑藏在了枕頭底下。

醫生很快就返回了這節車廂,向他描述了緊急停車的原因:前方山路出現塌方事故,落石與泥土埋住了很長一段鐵軌,路徹底被封死,火車撞上落石被逼停,幸好沒有脫軌,只要清理了鐵軌就還能繼續行駛,車上的勞工正冒著大雪拿著鐵鏟挖土開路,但是以他們那個進度,火車今晚估計是很難前行了。

醫生話音剛落,車廂之外,馬蹄聲自四面八方傳來,接著,接二連三的槍聲響起,在寂靜的雪夜,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聽得分外清楚,一時間竟然分辨不出對方究竟來了多少人。火車裏的乘客開始發出尖叫與驚呼。

一節一節的車廂裏全都亂了套,過道上擠滿了抱頭鼠竄的乘客,不知道是誰在車廂裏大聲吼了一句:“山匪來了!把車窗遮起來躲好,守住門口!一個都別放進來!”

人們靜止了幾秒鐘,紛紛覺得這人說的有道理,必須把車窗遮起來,不能讓外面的山匪看清車廂裏的情況。於是乘客們自發組織起來,找出所有能夠遮蔽車窗的東西:報紙、書籍、衣物、毛毯,用這些東西把所有車窗都遮擋了個嚴嚴實實。幾個年輕力壯的男人手裏拿著他們能找到的可以充作武器的東西摸到了車廂門口,屏息靜氣把守著車門。

這一招很快被傳播到別的車廂,一時間,整輛火車裏的人們都行動了起來,如法炮制,自發地組織起了自衛隊,青壯年將老弱婦孺安排在一起,派幾個人守著車門,等待外面的匪徒發動襲擊,好來個甕中捉鱉。

金司令獨自坐在餐車裏,面前擺著一杯早已涼掉的茶水,蹙眉聽著外面的騷亂聲。

她在火車被山體塌方逼停的時候就預料到會出事,早早就向原本就布置在整輛列火車裏的下屬發出警戒,只是她沒想到,那個軍火販子竟然會用這般浩大的聲勢現身,明目張膽來劫人。

火車外的槍聲此起彼伏,一名下屬匆匆跑了進來匯報情況:“車窗被擋住了,我們看不到外面的情況,也不知道他們有多少人。”

金司令猛地一拍桌子,命令道:“那就給我出去追!抓住薛時,要活的!”

說罷她用眼神示意小唐去後方的車廂看守那個重要的犯人李萊恩,因為對方目標明確,顯然是要劫囚,李萊恩是重點保護對象。

小唐從下屬手裏要來一副腳鐐,紅著眼睛起身去了。

萊恩坐在床上,醫生正坐在他旁邊調配藥水,看到小唐進來,若無其事地問道:“外面發生了什麽事?”

小唐並不想回答他的問話,只是將醫生遣了出去,從裏面反鎖上門,然後拿出腳鐐,在萊恩面前蹲下,將腳鐐往他的腳踝上套。

有人低頭為他穿鞋,有人低頭,卻是為了給他戴鐐銬,可笑他竟然曾經萌生過與她生兒育女共度一生的想法。

萊恩坐在床邊,低頭看著她那一截白皙的脖頸,反手伸到枕頭底下,將那支針劑握在手裏,瞅準時機,猛然將針紮進那女特務的脖頸裏!

小唐驟然瞪大眼睛擡頭看他,從認識他的那一天算起,他們一起度過了將近半年的時光,這還是她第一次見識到萊恩的攻擊性。

她全身僵住了,張開嘴想要呼救,萊恩眼疾手快,跳下病床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扭住她一只摸向槍套的手,搶在她前面拔出她後腰的槍槍,用力扔出很遠。

針劑很快起了作用,小唐的動作已經開始遲鈍了,但意識還算清醒,她只來得及將他腳上的鐐銬上了鎖,見萊恩急急地松開她,想要去她手中搶奪鑰匙,她一把將鑰匙捂進嘴裏,一仰脖子吞了下去!

萊恩洩氣一般跌坐在地,他還傷著,被剛才那番動作耗盡了力氣,他劇烈喘息著,自暴自棄地扯了扯腳下的鐐銬。

小唐匍匐在地上,還沒失去意識,她朝那把掉在地上的槍爬過去,頃刻間便把槍握在手裏,朝他露出陰冷的笑容:“你好好看著,我要殺了他!”

“你休想!”萊恩憤怒地撲上去,搶她手裏的槍。

外面的槍聲越來越密集,想必是手下的人已經追蹤到那些匪徒,發生了槍戰。坐在餐車裏的金司令聽著聽著,忽然心下一沈:不對!

此時,她身邊只有四個人:小唐、醫生和她的兩名下屬,現在,這個火車內部才是守備最薄弱的地方!

她伸手招來其中一名下屬,吩咐他出去將人手全都召集回來,她希望她的猜想是錯的,希望那是她自己多慮了,那個軍火販子不可能有如此頭腦。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另一邊的車廂門猛地被人從外面踢開,只聽一聲悶響,門口的那名下屬背部中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緊接著,另一名下屬也被子彈擊中眉心!

一名陌生男子靜靜站在門口,舉著一只被打出兩個彈孔的枕頭,露出枕頭後面黑洞洞的槍口,指著她,反手緩緩將車廂門關上。

那個男人看起來相當年輕,五官線條硬朗,頭發梳向後面,印堂寬闊飽滿,一雙眼睛利如刀刃,冷冷舉著槍,與她對峙。

她低頭看了一眼他的皮鞋,那雙皮鞋鋥亮幹燥,證明她從一開始就錯了!

她以為匪徒會從外面發動襲擊,事實上,外面那些槍聲、馬蹄聲、喊殺聲其實都是虛張聲勢,而那個軍火販子——就是眼前這個年輕人,其實半步都沒有走出去,一直藏身在火車裏,藏在乘客們中間,他甚至煽動乘客們自己動手將車窗遮掩起來,用以蒙蔽他們,讓他們看不清車廂外的狀況。他開槍的時候刻意用枕頭遮擋槍口掩蓋槍聲,整輛車的人包括她那些出去抓人的下屬,只知道外面有山匪要劫車,卻沒人知道火車裏發生了什麽。

薛時用槍指著那名特務頭子,在他身上一陣掏摸,搜走了他的全部武器,末了突然觸到柔軟的胸脯,嚇了一跳,觸電一般縮回手:怎麽是個女人!

車門開了,穿著粗布棉襖、打扮成乘客模樣的何律跟了進來,舉著槍將金司令的頭抵在桌子上,反扭住她的手,朝薛時說道:“時哥,這裏有我,你快進去救李先生!”

薛時不再耽擱,收了槍,一腳踢開最後一節車廂門!

地板上的一對男女停止了扭打,一齊擡頭,表情錯愕地看著他。趁著小唐楞神之際,萊恩劈手奪過她的槍,一腳踢出去老遠。

薛時快步上前,從地上薅起他,不再像上次那般作多餘的解釋和哀求,只低低道了一聲:“走了!”說罷拖著他就走。

萊恩被他帶得一個趔趄差點跌倒,薛時蹙眉看著他腕上的繃帶、腳下的鐐銬以及一副搖搖欲墜的身軀,慌忙替他簡單檢查了一下,發現他除了有些虛弱,身體並無大礙,也沒有受到任何刑虐,他這才松了口氣,朝萊恩露出一個安慰的笑容,在他面前彎下腰,用肩膀頂著他的腰,直接將他整個人頭朝下扛了起來,快步走進餐車,用手肘擊碎了餐車裏的窗玻璃。

小唐撿起角落的槍,從裏面的車廂爬了出來,使出最後的力氣,朝那金司令拋出了一把槍!何律走了神,被那特務頭子轉身一手肘狠狠頂在胸口,吃痛地後退了兩步。金司令飛身接住槍,瞬間就朝正要跳窗逃脫的那兩人開了槍!

子彈打在車廂頂棚,火花四濺。

薛時將萊恩帶進懷裏,捂著他的耳朵,鉆進座椅下方暫且躲避。

金司令朝他們連開四五槍,薛時也拔出手槍朝她連連還擊,兩撥人在狹小的餐車裏發生了槍戰。

這時,薛時一槍擊中那女特務頭子的手臂,金司令手中的槍應聲落地,何律瞅準機會快步上前,一腳踢在她腹部,然後將她反扭著雙手制服在餐桌上。

金司令冷笑一聲,威脅道:“你知不知道我是什麽身份?我要是在這裏出了什麽事,必定會引發你們和滿洲國的戰爭,你們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你們日本人是不是就會這一手?”何律大聲喝罵,用膝蓋碾著她臂上的傷口,引來她的痛呼。

“何律!”薛時用眼神制止了他,命令道,“我們撤!”

說罷,薛時帶著萊恩兩人一起跳出車窗,腳踩上松軟的雪地,薛時脫下外套給萊恩披上,在他面前彎腰半蹲著:“上來,我背你。”戴著腳鐐必然不能跑遠,只能背著他跑了。

一道信號彈尖嘯著升上夜空,照亮了火車四周的一片雪地,遠處此起彼伏的槍聲忽然就停止了。

何律何越兄弟倆這時也跟了上來,何越看到夜空的信號彈,立刻拔出槍,推了薛時一把:“時哥你們先走,我們斷後!”

薛時點點頭:“別跟日本人正面沖突,我們在營地會合!”說罷他背起萊恩就跑。

他匆忙從上海趕過來,人手不足,跟在身邊的只有後來才追上來的何律何越阿遙以及另外兩個兄弟。為了策劃今晚的行動,他花重金在這附近的山村雇了一批山匪,山匪對此處地形比較熟悉,精準地找了一處山坳鑿落山石掩埋鐵軌逼停了火車,又在四周騎馬溜達,放槍虛張聲勢替他們打掩護,此時顯然是計劃敗露,那夥日本特務發出信號彈開始召集人手回防。

雪還在下著,積雪已經沒過腳踝,薛時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山上跑,將火車遠遠地甩在身後。

他跑著跑著覺得背上那人也太安靜了,不由想說些話來安慰他,想了半天,只笑了一下,故作輕松地問道:“是不是很害怕?”

萊恩只是伏在他背上,沒說話。

那時候,他狠心將薛時推下火車,就已經做好了與他訣別的準備,他甚至都沒有想過他能在兇殘的日本人手裏活下來,能再見他一面。現在的一切,仿佛都是上天的恩賜,他用雙臂摟緊薛時,搖了搖頭。

薛時臉上有些發燙,兩人冷戰很久了,他知道萊恩因為武器圖紙的事怨恨他,也一直沒有給他好臉色,此時驟然這麽親密,他都有些不習慣了。

“這次,我要是還是不肯跟你回去,你怎麽辦?”良久,萊恩附在他耳邊輕聲問道。

好在是背上那人率先打破了沈默,多多少少緩和了兩人之間尷尬的氣氛。薛時松了口氣,嚴肅答道:“把你綁住,抓回去,管你是不是還恨我,先關起來,養著。”

末了他突然覺得自己這話不太上道,可能會嚇著他,便又笑笑,補充道:“嬌生慣養的養。”

背上的人輕輕笑了一聲,用臉蹭了蹭他的脖子,摟得更緊:“我們去哪?”

“我買通了這裏的山匪,山上有他們的營地,日本人我們惹不起,只能先去那裏躲一躲,再想辦法回上海。”薛時被他蹭得脖子有點癢,一直癢到了心裏。他定了定心神,幸好這處荒山野嶺算不上陡峭,積雪也不是很深,他背著一個人,走得還算穩當。

萊恩伏在他背上,心裏輕飄飄的,只覺得身下這幅寬厚的肩背讓他感到出奇的安心。

薛時皮膚的熱度從一層薄毛衣下面透上來,濕漉漉的熱氣,竟是毛衣已經浸透了,他伸手摸了摸薛時的臉,摸到一手的汗。

怎麽出了這麽多汗?

他下意識地朝身後的山路望了一眼,在夜幕籠罩下,雪地呈湛藍色,只有薛時的兩行清晰的腳印,其中一行腳印呈血紅色,觸目驚心!

心臟突突地跳,萊恩在他背上掙紮了一下,薛時果然支撐不住,右腿一軟,兩人一起栽倒在雪地裏。

薛時不以為意,只當是個意外,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便又要去背他,卻被萊恩一把捧住右腿。

薛時的右腿中了一槍,褲子濕漉漉的,早已被血水浸透,之前光線昏暗,萊恩一直沒看到。

薛時終於看到他自己走過的路上那行帶血的腳印,他還以為可以一路瞞著的,一切等到了營地再說,現在敗露了,只得勉強扯了扯嘴角,安慰道:“她那一槍打偏了,沒傷著筋骨,就是皮肉受點罪,沒事的……”

他去扒拉萊恩的手,一時竟沒能成功,便又訕訕笑道:“我真沒事,不疼,還能走……”

他還想著怎麽安慰那人,卻見萊恩仰起臉,滿臉淚水,他怔了一怔,閉了嘴。

萊恩擦了擦臉,站起身,倔強地將他一條手臂扛在肩上,扶起他,低聲道:“走吧。”

——我要和他待在一起。萊恩望著黑魆魆的山嶺,心裏這樣想。

就算不能擁有又怎樣?就算他以後要結婚了又怎樣?他以後有了孩子,孩子們也會奶聲奶氣叫他“李先生”,然後他教他的孩子們彈琴畫畫,守著他和他的孩子們,看著他家庭和睦子孫繞膝,然後就這樣慢慢老去。

這條積著雪的崎嶇山路,仿佛晦暗得看不到希望的人生,即便如此,他也想和這個人一起走下去。

但他沒能走出去幾步就被絆倒了,那條該死的、礙事的腳鐐,實在是太短了!他喪氣地坐在雪地裏,薛時來拉他,誠懇說道:“我自己的傷我自己心裏清楚,沒什麽大事,就是出點血,等到了營地把子彈挖出來上點藥就好了,以後最多留個疤……”

“你走吧,你帶著我,走不了多遠。”萊恩看著他受傷的腿,只是片刻功夫,他腳下的雪地就被染紅了一片,這也是他口中所說的皮肉傷?

“說什麽傻話?”薛時執拗地去拉他,“別耽擱了,還是我背你。”

誰知,這一拉,並沒能拉動,卻被帶得跌了下去。

一雙溫軟的唇覆了上來,薛時一臉錯愕,緊接著,那人雙手捧了他的臉,呼吸被奪走了,他也不曉得換氣,頭腦一片空白,只看得到一雙溫潤的、平和的眼睛近在咫尺。

意識到那人對自己做了什麽,薛時只覺得整個人像被雷劈中,從頭頂酥麻到腳尖,連血液都凝固了,臉頰因為窒息缺氧滾燙,連腿上的槍傷都感覺不出疼痛了。

人與人之間表達愛意的方式,他不是不懂。可是現在是個什麽狀況?他和他最憧憬最傾慕的那個人唇齒交纏在一起,他應當躲開的,他一直覺著自己不配,可是身體怎麽跟不聽使喚了似的,手臂自動搭了上去,環住了對方的腰,努力調整著呼吸,唇齒貪戀地吮吸著那個人的氣息。

他從來都沒想過,這是會發生在他和李先生之間的事。

雪越下越大,仿佛要掩蓋掉發生在雪地裏的秘密,要掩埋掉相擁在一起熱烈糾纏的兩個人。

遠處傳來狗叫聲。

萊恩猛地推開他,壓低聲音道:“他們來了!”

這時,一個少年模樣的人從山路上沖了下來,少年只有一條手臂,萊恩思緒停頓了一下,這個獨臂少年,他似乎在哪裏見過。

阿遙冷靜地對他們說道:“你們不用上山了,那幫山匪出賣了我們,現在必須立刻走,否則會被山匪和日本人圍攻。”

“跟我走,好不好?”薛時轉向萊恩,喘息著,語氣中全是哀求,“我出來之前發過誓,要是這趟沒能把你帶回去,我也不會再回去了。”

他想要拉著萊恩站起來,可是那條失血麻木的腿顫抖著,出賣了他,他掙紮了幾次都沒能站起來,他憤怒地捶了一下那條腿,表情近乎絕望。

萊恩制止了他,捧起他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低聲說道:“聽著、我還沒活夠,不想死,我想跟你待在一起,待一輩子,現在只是暫時分開一下,你先走,把傷治一治,回頭再來找我。他們會帶我去天津,從那裏轉道去滿洲,你還有機會,我等你,你要是不來,我就跟別人走了,再也不回來了……”

像是安慰,又像是威脅。

這是他所能說出的最動人的情話。

可是薛時什麽都聽不進去了,他只是絕望地搖頭,吩咐阿遙:“帶他走,你帶他走!我自己能想辦法脫身!”

阿遙一個人,不可能帶著兩個行動不便的人逃生。

“薛時!”萊恩又一次吻住了他,將他語無倫次的慌亂情緒壓了下去,附在他耳邊低聲道:“聽話。”

狗叫聲越來越近,阿遙拖起薛時,將他一條手臂扛起來,強迫他離開。

夜雪無聲,萊恩戴著鐐銬,靜靜坐在雪地裏,薛時他們走出去很遠,還在頻頻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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