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41、嫉妒

關燈
八萬塊贖金交了出去,人也順利贖了回來。

蕭王爺的人都是臨時雇來的,只是個花架子,沒什麽實戰經驗,也可能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雖然整個過程連葉彌生自己也覺得未免過於順利了些,這幫人卻絲毫未覺異常,只曉得救出了人,功勞一件,把人匆匆送到醫院就不管了,一個個的急著回去領賞。

“什麽?你說時哥下午就走了?!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他也不管?”醫院走廊裏,葉彌生對岳錦之的話難以置信。他臉上有幾處皮肉傷,傷口上了藥,使得他的表情看起來有點淒慘。

岳錦之安慰他:“小葉你別激動,時哥是真有急事,我們剛剛把他送去火車站就接到你的電話,幸好你們人沒事。”

“什麽急事比家人的安危還重要?”葉彌生聲音都在顫抖,腳下也有些站立不穩,他現在是氣極累極失望至極。

岳錦之左右觀望了一下,湊近他耳邊輕聲道:“聽說在山東療養的顧小姐,突然清醒了,顧先生一封電報,把時哥緊急召了過去,都沒來得及告知大夥兒,這事就我和圓子知道。”

陶方圓從病房裏走出來,一眼就瞥見葉彌生臉色不好,知他心中所想,於是出言安慰:“小葉,時哥下午剛走,這會兒應該還在火車上,不知道你們出事了,我已經發電報給在江蘇的二哥了,你放心,時哥不在,有我們在呢,這事我一定會去查清楚,不會讓你們白受這委屈。”

說罷,他朝病房望了一眼,有些後怕地對岳錦之說道:“就是李先生,這回真是遭了老罪了,我聽說把人贖回來的時候滿地都是血,人差點就不行了,這事要是時哥回來知道了,肯定不能就這麽算了。”

葉彌生在心中冷哼了一聲,把肖勝海祖宗十八代挨個兒問候了一遍。

他們交了贖金帶人沖進那間廢棄倉庫的時候,他抖抖索索在墻角摸到一張冰冷的臉,又摸到滿地粘膩的血,他當時整個人渾身抖得像篩糠,心臟差點從腔子裏跳出來。如果李先生這次出了什麽意外,他大概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得找點苦頭叫肖勝海吃吃。他在心裏盤算著。

“小葉!”

聽得這聲音,三人回頭一看,居然是朱紫瑯回來了。

“小葉!”朱紫瑯從走廊盡頭奔過來,一把扯過葉彌生,將他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陣,頓時松了口氣,“你沒事就好。”

“嘿,騷包紫,想不到你速度挺快的嘛!”陶方圓拍了一下他的肩,又驚又喜,“下午剛發出電報,這天還沒黑透你人就回來了!”

岳錦之道:“二哥,時哥現在不在,你得主持大局,我們至少要把綁匪的身份給查清楚了,李先生和小葉這罪不能白受。”

朱紫瑯凝視著葉彌生布滿傷痕的臉,用力點了點頭,眼神有點發狠。

夜涼如水。

蕭玉樓靜靜臥在搖椅上,透過花房的玻璃穹頂望著夜空中那一輪上弦月。

不多時,身後傳來響動,管家領著客人緩緩走進來。

“老爺,黃先生到了。”蕭管家領著客人在茶桌邊落座,奉上茶點,便退了出去。

花房裏沒有掌燈,來人褪下兜帽,面目也不甚清晰。

那人將一個信封放在茶桌上,朝他推了推,那是一只蒼老的、布滿青筋的手。

“三十多年未見了吧?”那人道。

蕭玉樓坐起身,略一沈吟,笑了笑:“到今時今日,滿打滿算,三十五年整。”

舊時樓榭尚在,前塵往事已成空。僅僅是三十五年的時間,這人間就已經是一個迥然不同的秋。

“是啊,算算,自從那天你來碼頭送我,到今日,已經三十五年了。你還是像從前一樣,就是老了點,醜了點。”黃尼姑笑道。

“你也跟從前一樣,眼睛毒,嘴巴更毒。”蕭玉樓反唇相譏。

兩人對視一眼,好似他還是當年那個衣著破敗縮在街角編草鞋的少年,而李大人牽著她的手停在他小小的攤子前,他們兩相對望的第一眼。

然後,兩人不約而同笑了起來。

黃尼姑朝桌上的信封指了指:“支票你且收好,是白日裏墊付的贖金,今日多虧了王爺仗義相助,我的老板說改日他會親自登門拜謝。”

“你的老板?”

“我如今為他做事,自然要喚一聲老板,”黃尼姑笑道,“一個有趣的年輕人,是我流落到上海以後認識的,認識好些年了,我看著他長大,是個人品不錯的小子,現在順手幫他一把,打發時光罷了。”

“二十多年前我就聽說你從日本回來了,遣人去尋你,但一直沒有尋到,只道你是隱退了,沒想到,你原來躲在上海。你知道嗎,特高課找了你許多年了,他們還一直以為你藏在北京城裏。”

黃尼姑謙虛地笑了笑:“特高課那些人和我師出同門,很多人還是我的後輩,我自然知道他們在想什麽。”

蕭玉樓心服口服,“果真是我認識的雪河,你若是不想被人找到,就連日本人都拿你沒辦法。”

黃尼姑沈默了一會兒,問出了心中一直盤桓的疑問:“李大人他……彌留之際,是否安詳?”

“油盡燈枯,溘然長逝,可算善終,”蕭玉樓頓了一頓,“他為那個朝廷,已經做得夠多了。”

得到了滿意的答案,黃尼姑笑得釋然。末了她慢慢站起身:“今日之事,多有叨擾,王爺,告辭了。”

“別那樣叫我,我不過是一個……前朝舊人。”

“那麽,還是跟從前一樣,叫你小樓?”

“算了算了,我已是個老樓啦,”蕭玉樓連連擺手苦笑,起身送客,臉色微微悵然:“雪河,你……往後能常來麽?”

“王爺希望我常來?”

蕭玉樓感慨道:“說起來,我們都算是被時代拋棄的舊人啊。”

他們不算是朋友,更不是戀人,僅僅是三十多年前有過幾面之緣幾次交談,充其量也只能算是故人,但因為共同經歷過一段過往,讓他覺得她無比親切。

“王爺何故如此傷懷,時代更疊風雲變幻,這些在所難免,但只要你我還參與其中,便算不得舊人,你既已決定和我老板合作,往後,自然會多多往來。今日便告辭了。”

月亮慢慢隱入雲中,行雲流轉,花房裏只剩下一張空搖椅還在微微擺動。

深夜,虹口區日本僑民聚居地。

這裏的宅子都是獨門獨戶,有院墻圍起來,院中草坪、松樹和石燈籠在枯山水造景中布置得錯落有致,門是紙拉門,木屐踩在檐廊的地板上發出的聲響清脆而充滿節奏感。

從濱江公館回來已是深夜,黃尼姑詫異地發現自己的宅院裏還亮著燈,走進院中一瞧,一個人影靠坐在檐廊下,正在舉杯獨飲,酒瓶子橫七豎八倒了一地。

薛時有氣無力靠墻坐著,一臉頹喪,瞧見黃尼姑回來了,眼珠跟隨著黃尼姑的移動而轉動,末了,他開口,語氣裏帶著些哀求的意思:“沒地兒可去,借你這裏躲一陣子。”

黃尼姑在他旁邊跪坐下來,自己開了一瓶酒,也不說話,就和薛時默默對喝。

薛時仰著脖子,又喝幹了一瓶,空瓶子一丟,就地躺下,悶悶道:“尼姑,我沒臉回家,沒臉去見李先生了。”

自從把萊恩接回家之後,薛時將看家護院的人手增加了一倍,其中大部分都是跟隨自己多年的兄弟,有一兩個是連朱紫瑯他們都不知道的、尼姑這邊的人。

尼姑近年來以日租界為據點,廣泛收徒,教出來的徒弟一個個都是搜集情報傳遞消息的好手,尤其是她的大弟子阿南。阿南幼時被匪徒割了舌頭,不會說話,他是最早跟著尼姑流浪到上海的乞兒,及至後來阿南長大了,憑著尼姑教的一身本事自己在外面討生活,也還會時常接濟尼姑。

阿南聽說薛時家出了綁架這回事,很快就查清楚了來龍去脈,並且派了個小師弟把剛上火車還沒駛出去多遠的薛時給拽了回來。

“不是你的錯,誰能想到你家那個盲眼的小子,能做出這種事。”黃尼姑漫不經心。

“是我從小沒有教好他……”薛時悶頭灌了一口苦酒,有苦難言。他印象中的葉彌生,仍舊是那個心地善良、需要他保護的少年,無論如何,他都無法把現在這個心理陰暗精於算計的葉彌生與當年那個純善的少年聯系在一起。

沈默了片刻,薛時滿臉自責:“尼姑,我真的不知道應該怎樣教好他,我希望他能走一條正道,他眼盲,我情願養他一輩子,只求他能安安分分當個普通人,可是你看我現在,怎麽做都不對,到今時今日,我沒想到他竟然會去殘害李先生……”

“世間一切罪惡,皆因欲望而起,”黃尼姑道,“你給的,說不定根本就不是他想要的。你不妨試探一下,他所求的,究竟是什麽。”

夜深了。

小唐把裝滿開水的暖瓶送入病房,出來的時候臂彎裏掛著一條薄毯,她把薄毯遞給守在走廊裏的陶方圓。

陶方圓一臉受寵若驚:“小唐姑娘,這、這是給我的?”

小唐微笑著點點頭。

“小唐姑娘你真好。”陶方圓笑嘻嘻地接過薄毯。

今晚是陶方圓在醫院守著李先生,病房裏倒是預留好了一張陪護的床位,然而匆忙住進來啥都沒帶,他心裏想著今晚將就一下得了,沒想到小唐都把東西給他準備好了。

“你放心,我一定替你好好守著你家李先生。”陶方圓抱緊了毯子,自從知道了小唐和李先生之間那層朦朦朧朧的關系,再加上小唐照顧昏迷不醒的李先生時認真的模樣,陶方圓早就把這兩人暗中配對了。

年輕男女,天作之合,好得很。

見小唐臉紅了,陶方圓也感覺到有點不好意思,畢竟那兩人自己都還沒捅破的窗戶紙被他一語道破,姑娘家臉皮薄,實在是有些冒失。為了緩解尷尬,陶方圓認真道:“天色不早了,何律那小子還沒來,大約是有事耽擱了,還是我送你回去吧?”

小唐一怔,朝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表情略有遲疑。

“你放心,這棟樓外面有我們那麽多兄弟日夜輪番守著,我送送你就回來,不會有事的。”陶方圓到底心大。

小唐點了點頭。

那兩人的腳步聲遠去之後,走廊盡頭,有一片陰影動了動。

薛時從一直藏身的拐角走了出來,朝兩人離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在心裏把冒冒失失粗枝大葉的陶方圓罵了一通。

外面的防守太薄弱了,他輕而易舉就潛了進來,好死不死,原本應該守在病房的人還離開了,倘若這個時候進來的人不是他,而是別的什麽人……這後果,他想都不敢想。

這幫渾小子,一個都靠不住!還是得讓朱紫瑯來。

薛時在病房門口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病房裏沒有亮燈,借著窗口瀉進來的一點月光,他望著安然躺在被褥中的人,腳步很輕地走了過去,無聲無息地拉了一張矮凳,在一旁坐下。

萊恩口鼻上的氧氣罩已經被撤走了,說明狀況已經穩定,但是因為失血過多,他臉色還很蒼白,被割傷的右手腕裹著繃帶安放在身側,左手上插著管子,病床上方的玻璃瓶還在源源不斷地朝他的身體裏輸入液體和營養。

薛時怔怔地看了他很久,從沈靜的眉眼看到那雙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的大手,然後輕輕撫上他手腕上的繃帶,感受著繃帶底下的脈搏,在他手邊慢慢伏了下來。

他就這樣趴在萊恩手邊,看著他的臉。

那天,他們把鋼琴搬回來,萊恩靠著嶄新的鋼琴呆坐在地上,他站在背後看著那個失落的身影,一瞬間就明白了。

李先生在他這裏過得並不快樂。

這個事實讓他感到不知所措。他想了很多辦法,不知道怎樣才能逗那人開心。

甚至到如今,在他的眼皮底下,竟然出了這種事,罪魁禍首還是自家弟弟,薛時想想,都覺得自己實在是失敗。

一種挫敗感淹沒了他,他沒有顏面來見李先生,只敢在深夜潛進來,趁他還昏迷的時候,偷偷看一眼。

毫無預兆地,病床上的那人,長睫毛突然動了動,緩緩睜開眼。

薛時沒有防備,整個人嚇得魂飛魄散,觸了電一般彈跳起來,掃視四周,發現避無可避,只得慌慌張張竄進了病床底下,心臟咚咚直跳,他懷疑剛才被萊恩看到了。

他不知道的是,萊恩並沒有完全清醒,只是無意識地睜眼,沒有任何訊息能傳入他混沌的大腦中,片刻之後,他眼睛就慢慢閉上了,再度昏睡過去。

等了很久病床上都沒有動靜,薛時才從床底下爬了出來,狼狽地拂掉粘在頭發上的蜘蛛網,看到萊恩雙目緊閉呼吸均勻,終於松了口氣,覆又坐下,伏在他手邊發呆。

直到樓下傳來汽車的聲音,他才坐起身,將那只纏著繃帶的手掖進被褥裏,悄悄地關門離去。

翌日,眾人都在,岳錦之急匆匆趕到醫院,將一封電報送到了朱紫瑯手裏。

“時哥的急電,他已經到了山東,知道這邊出了事情,”岳錦之有些氣喘,“二哥,他要你暫代他,負責工廠日常運作,家裏和醫院這邊也要加派人手,保證小葉和李先生的安全。”

“他不回來嗎?”葉彌生有些失落。

岳錦之搖了搖頭:“他可能要一個月以後才能回來。”

“……”

朱紫瑯握了握葉彌生的手,安慰道:“時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走不開,別怕,我在的。”

薛時歪倒在檐廊下,看著庭院裏簌簌飄落的秋葉。

朱紫瑯辦事果然謹慎嚴密,那天之後,他再也沒能潛進醫院裏去,他這才放了心。

他知道,小唐會將萊恩照顧得很好,他也知道,經過此事,葉彌生也不會再對萊恩起疑心。

他也終於可以有時間處理與蕭王爺合作的事。

萊恩在醫院養了半個多月。

葉彌生一直在醫院陪著他,雖然他眼盲,做不了什麽事,但經過此事,兩個人之間消除了隔閡,變得話多了起來。

葉彌生沒事就坐在病床邊給他講些往事,講他們兄弟幾個都是如何與時哥相遇的,好的壞的、快樂的難過的,都講給他聽,萊恩在他興致勃勃的表情裏感受到一種少年人應有的活潑與神采。

在這間醫院工作的李秋雨小姐對他的傷勢特別上心;小唐更是一日三餐變著花樣做好吃的給他送過來;朱紫瑯雖然人是沈悶了些,但每晚都親自在醫院守夜,寸步不離;岳錦之和陶方圓每天下午都會來,來時捎上茶食和水果,一群人嘻嘻哈哈在他的病房裏吃下午茶,枯燥的住院生活也因此輕松愉悅了不少。

唯獨薛時,自始至終都未曾露面。

出院回家那天晚上,公館裏安排了一場小宴會,也唯獨薛時,沒有回來。

天色剛剛擦黑,大家正圍著大圓桌熱熱鬧鬧地吃飯喝酒時,卻來了一位訪客。

朱紫瑯牽著葉彌生出來迎客,來人竟然是蕭管家。

得知訪客身份,葉彌生暗自吃驚,他朝蕭管家微微躬身:“此番幸得蕭先生出手相助,我和我家李先生才能性命無虞,我正尋思著,待我家李先生傷好之後正式登門拜謝。”

蕭管家道:“看到葉先生和李先生身體無礙我家老爺就放心了。”

“蕭管家請進來坐,我家兄長近日去了外省,倘若蕭管家有事相商,可以先與我說。”薛時不在時,葉彌生自然得負擔起家主的責任,蕭管家居然登門拜訪,這可是絕佳的機會。

“請問李先生在不在?”

葉彌生一怔:“我家李先生今日剛剛出院,不知蕭管家找他……”

“原本也沒什麽要緊事,只是我家老爺途經此處,便遣我下車來問問李先生,有沒有空和他一同去金玉滿堂喝茶聽戲。”蕭管家擺擺手,“既然李先生剛剛出院,還是得生好將養著,就不打擾他休息了。”

葉彌生感到非常震驚,但他面上沒有表現出來。整個上海灘的人削尖腦袋都高攀不上的蕭王爺,居然親自登門,邀請李先生去喝茶聽戲?而且蕭王爺連李先生的面都沒見過,葉彌生實在是想不通。

朱紫瑯也有些吃驚,朝院外路邊停著的汽車望了一眼。

葉彌生立刻作出決定,叫住了正要轉身離開的蕭管家:“蕭管家能否稍等片刻,我去問問李先生。”

“什麽?!”岳錦之驚得筷子上的魚丸都滾落到桌上,他瞪圓了眼睛,“蕭王爺來了?還請李先生一同去聽戲?”

葉彌生為難道:“也不知道蕭王爺是什麽意思,但是人家對我們有救命之恩,我們還沒登門答謝,這都親自請上門了,我實在是不知道怎麽拒絕,李先生你……”

萊恩放下筷子,點了點頭:“我上去換身衣服。”的確如葉彌生所說,這種事根本就沒有理由拒絕。

葉彌生當機立斷,對岳錦之說道:“錦之,金玉滿堂你最熟,你同李先生一道去,如果出了什麽事你也可以照應他,或者立刻給我們報信。”

“好。”岳錦之放下筷子。

眾人站在院門口,看著萊恩和岳錦之上了蕭家的汽車。

汽車開走之後,葉彌生還站在路邊,對身後的人說道:“二哥,我有個想法。”

“什麽想法?”朱紫瑯問。

“我猜,那位蕭王爺,也是個有嗜好的人,他說不定是看上了李先生。”

“……”

“你們都說李先生相貌生得漂亮,我與他聊天時也曾問過他的身世,他說過他母親是中國人,父親是英國人,養父也是中國人,在美國長大,這是第一次來中國。”

朱紫瑯點頭:“李先生膚白俊美,深目淺瞳,可是又不同於一般的洋人那般五官猙獰,的確生得與眾不同。”

葉彌生微笑起來:“那便是了,蕭王爺的眼光也是與眾不同。”只是他一直都不明白蕭王爺是從何處見過李先生的相貌,他猜想也許是通過蕭管家的敘述。

“進去吧,湯要冷了,等時哥回來再把這事跟他說。”朱紫瑯牽著葉彌生進屋。

深夜,萊恩一回到家就發現客廳裏燈火通明,葉彌生在客廳中彈琴。他剛一踏進屋,葉彌生便聽到了,合上琴蓋,迎了上來。

萊恩慢慢脫下外套,蹙眉問道:“你怎麽還不睡?”

葉彌生聽出他聲音沒有異常,稍稍放心,拉著他在沙發上坐下:“我替你換藥。”

往常,葉彌生要為他換藥,萊恩都非常拘謹,不肯讓他一個盲人做這些事,今天一反常態地順從,葉彌生直覺他今晚心情不錯。

“李先生似乎心情不錯,玩得開心嗎?”

“嗯,戲很好看,岳錦之唱得好。”

萊恩記得很久以前,他還小的時候,唐人街有一個破落的戲班子,那時他常常搬一張板凳去聽戲,不過後來那個戲班子被巡警查封了,唱戲的都被攆走,從此唐人街的那些腳夫和苦力們唯一的娛樂便沒有了,非常可惜。

今天是他第一次在中國聽到地地道道的戲曲,華麗的造型和熱鬧的配樂令他驚嘆,他小時候看過的那些簡陋的中國戲劇和這個相比真是差遠了。

“蕭先生約你……就只是聽戲?”葉彌生試探著問道。

萊恩點點頭,突然意識到葉彌生是看不見的,便笑了笑:“我和蕭先生談得很投機。”

他對那位中年紳士非常有好感。

他們選在金玉滿堂樓上的貴賓看臺,他不善交談,好在那位蕭先生也是個話不多的人,兩人對坐,喝茶聽戲,吃一些炒得脆香的果仁,蕭先生中間偶爾向他解釋一些難以理解的唱詞,除此之外兩人並沒有過多的交流,這種相處方式讓他感到很舒服。其間,蕭先生三次問他身體撐不撐得住要不要先送他回去休息,但最後見他精神不錯,而且是真的被戲劇吸引,才放了心。

第二天傍晚,吃過晚餐,萊恩想要活動活動身體,便拿了大剪刀在院中修剪樹枝,遠遠便看到蕭家的汽車又一次停在了大門外,蕭管家走下車,遠遠就笑著朝他打招呼。他心中了然,立刻放下手裏的活上樓去換衣服。

接連三天都是如此。

第四天傍晚,下起了秋雨,蕭管家又帶著一臉笑容站在了他們家的客廳裏。

“我家老爺今日身體有些不適,不能去聽戲,他遣我來問問李先生有沒有空,願不願意到家裏坐坐,喝杯茶。”

葉彌生聽著外面的雨聲,猶豫道:“天氣寒涼,李先生回來的時候恐怕有些不方便,他還沒痊愈,受不得濕寒。”

蕭管家笑道:“不妨事,我們那房間多得是,若是晚上雨大了,李先生可以在公館住下。”頓了一頓,他又道:“我家老爺在這上海灘孤家寡人一個,難得能遇上李先生這麽一個忘年之交,甚是歡喜,恨不得李先生天天陪著,但是還是要看李先生的意思,若是真的不方便,也不會勉強。”

葉彌生緊張地握住萊恩的手。

萊恩依舊淡然點頭:“我上去換衣服。”

他回到自己房間,換了一身體面的西裝。前陣子,薛時找裁縫到家裏來給他量體裁衣,做了滿滿一衣櫥這樣的衣服,甚至連秋冬的厚呢子大衣都為他準備好了。

萊恩挑了挑,拿了一件大衣帶上,既是要過夜,襯衫也得多帶一件,他正思考著要不要帶條褥子,外面響起敲門聲。

萊恩開了門,葉彌生站在門口,眉頭緊蹙,手裏不知道攥著什麽東西緊握成拳,一進屋就反手鎖上門,拖著萊恩坐下。

葉彌生緊咬著唇,猶豫了好一會兒,問道:“李先生,你……會麽?”

“會什麽?”萊恩一臉莫名其妙。

葉彌生將一直握在手裏的東西放在他手裏,那是一盒油膏,潤滑皮膚用的。

“我的意思是……取悅男人,你會麽?”

萊恩突然明白過來,吃驚地看著他。

“蕭先生三番五次約你出去,定然是對你有那方面的意思,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別的原因。”葉彌生擔憂道,“李先生不要勉強,你若是不願意,我下樓打發了那蕭管家便是。他雖然救過我們,但是欠他的人情我們也不是還不了,等時哥回來自然會有辦法的,不必如此事事遷就他們。蕭先生那樣的人,恐怕多多少少有那方面的癖好,他約你的目的絕不單純,我怕你受委屈。如果時哥在家,他一定是不會讓你去的。”

萊恩將信將疑地看著葉彌生,回想了一下這三天與蕭先生相處的各種細節,他實在是沒看出那蕭先生除了約他聽戲之外還有別的什麽意思。

他喜歡中國戲曲,蕭先生也喜歡;他對園藝興趣濃厚,蕭先生平時也愛侍弄花花草草;他懂建築通音律擅繪畫,蕭先生對這些風雅之趣也頗有研究。他一直以為他和那蕭先生只是趣味相投,卻沒想到在旁人看來,這種交情並不單純。

葉彌生見他遲遲不回答,慢慢站起身,在他面前跪坐下來,扶著他的膝蓋,伸手探進他的腰間,去解他的皮帶。

萊恩瞪大了眼睛,一把按住他的手:“你……”

葉彌生仰著臉道:“我大約是明白了,李先生你也是願意的,對嗎?”

“我、和蕭先生……真的沒什麽……”萊恩慌忙解釋。

葉彌生微微一笑:“不要緊,不管你們是哪種關系,只要是你自己願意的,我便不會攔你。李先生未曾經歷過那種事,身體一定青澀生硬,這油膏你收著,以便不時之需。”

“我……”萊恩見他越說越離譜,只覺得荒唐,卻一句辯解都說不出。

葉彌生垂下頭,臉色微微紅了,輕聲道:“我以前家裏窮,在煙館當職,學過一些取悅男人的本事,能讓男人很是舒服受用,時哥以前最喜歡,天天都來找我,這種事也是要講求技巧的,我現在可以教你一些……”

葉彌生說著,跪坐在地,一只手探進他的胯間,隔著褲子摩挲著他,接著整張臉都湊上去,熾熱的呼吸噴薄在他腿間。

萊恩觸電一般慌忙推開他站起身!

他青白著臉色,一邊整理腰帶一邊快步走了出去,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對呆坐在地上的人說道:“我走了,今晚不回來。”說罷匆匆跑下樓。

原來如此!他一直覺得薛時和葉彌生這對毫無血緣關系的兄弟之間不同尋常,薛時竟然肯為了葉彌生頂罪去蹲監獄,原來他們的關系早就不單純了!

回想薛時醉酒那晚,葉彌生如此肆無忌憚地親吻他,想想就覺得心驚。

那兩個人早就暗渡陳倉,而他絲毫沒有察覺,竟然還悄悄地懷著愛戀,還厚著臉皮住到別人家裏,想盡辦法接近他,簡直可笑!

他的心跳又輕又快,渾身都在發抖,他捧著一包衣物,逃命一般跳進了蕭家的汽車。

蕭管家將他帶進了濱江公館,穿過翠竹掩映的後院,直接來到後面那幢洋樓的玻璃花房裏,對他說道:“我家老爺還在沐浴更衣,李先生可以在此休息一下。”

萊恩點點頭,一眼就瞥見原本應當擺在前樓大客廳裏的那架三角鋼琴已經被搬進花房裏來了,他看著那架鋼琴,始終移不開目光。

“李先生臉色不太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蕭管家擔憂地問道。

萊恩搖了搖頭,在茶桌邊坐下。

蕭管家放了心,見他一直盯著鋼琴看,笑道:“老爺前天聽了李先生的建議,就把這琴搬到後面來了,不再放客廳裏讓那些人糟蹋。我們家六小姐,十一歲了,正在學琴,這琴是老爺為她以後來上海游玩準備的,李先生若是會擺弄樂器,不必拘束。”

萊恩眼睛亮了,點點頭。

“那李先生先坐一坐,我去泡茶。”

蕭管家一走,萊恩便走過去,坐下,掀開琴蓋。他的心情無法平覆下來,放在琴鍵上的手指一直在發抖。

憤懣!嫉妒!怒火中燒!

原來從始至終,一廂情願的只有他自己,無藥可救的也只有他自己。

他人生中第一次徹徹底底的情緒失控,就連十八歲那年在鋼琴比賽中慘敗被人奚落時心中的情緒都未曾這樣洶湧過。

他飛快地在琴鍵上動著手指。

他已經很久沒有彈琴,此刻摸到琴鍵,只想把胸腔裏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表達出來,沒有意識,就只是單純的情緒宣洩,激蕩而昂揚,充滿力量,可是彈到尾聲時,那曲調又變得緩慢哀傷,就像洶湧的潮水緩緩退去,所有曾經的激情都消失了,徒留一片一無所有的荒涼沙灘。

身後響起掌聲,萊恩閉著眼睛,手指放在琴鍵上,等待情緒慢慢平覆下去。

蕭玉樓換了一身輕松閑適的絲綢睡衣緩緩走進來,在一旁的茶桌邊坐下,笑道:“前天我與你交談,你只說你粗通音律,可是現在看來,李先生那時候沒說實話啊。”

萊恩回過頭向他的讚美低頭致謝。

這幾日的相處,萊恩知道蕭先生是從北方的城市來的,對上海的情況一無所知,甚至並不知道他蹲過監獄,所以他並不介意告訴蕭先生他曾經在中國當過一陣子鋼琴師。

“不知道李先生剛才彈的是什麽曲子?”

“嫉妒。”萊恩隨口答道。剛才的曲子是他即興創作,並沒有名字。

蕭玉樓擺擺手笑道:“洋人的東西,我沒聽過,也不懂。我在北平有個小女兒,也在學琴,改日請李先生來北平做客,順便指導指導她。舊京城的繁華雖比不上這大上海,可也別有一番風貌。”

“好。”萊恩毫不猶豫就答應了,他也想離開這個地方,出去走走。

“今晚其實是想邀請李先生來看曇花的,你看那兩盆,還有腳邊這一盆,我琢磨著今晚就該開了。曇花一現,十分難得,我在上海也沒什麽朋友,所以想著邀請李先生今晚一同欣賞。”

萊恩深深埋下頭去,朝蕭玉樓致謝。他很感激蕭先生給了他這麽一個地方,可以從薛時家那種令人窒息的氛圍中逃離。

蕭管家奉上了茶點,蕭玉樓一邊倒茶一邊說道:“趁著曇花還沒開,李先生不如多彈奏幾曲,如何?”

萊恩點頭,坐在鋼琴前面自顧自地動起了手指。

花房的正上方是個陽臺,陽臺上擺著茶桌,桌上是蕭玉樓剛剛簽署完畢的商業合同。

薛時整理好那些合同,一手托腮坐在桌前,默默聽著樓下傳來的樂聲,手指隨著節拍輕叩桌面。

他知道李先生住在他那裏不快樂,他整日忙於生意,也不知道該怎樣做才能改變這種現狀。

後來,由尼姑牽線,他與蕭先生的合作談妥之後,薛時便拜托蕭先生約萊恩出來散散心,現在看來,這一決定相當正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