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42、真相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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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萊恩成了濱江公館的常客。蕭家的汽車每天傍晚都會準時出現在薛家的大門外等候,眾人也都心照不宣地目送李先生上車。

蕭玉樓給了他自由出入的權利,即便主人不在家,萊恩也可以自己去。

通常,他一到濱江公館就一頭紮進花房裏,先彈上幾曲活動活動手指,然後便沈浸於自己的創作之中,拿一支鉛筆在打滿五線譜的紙上畫一串音符,一邊試奏一邊塗塗改改,有時寫到深夜,困得狠了,便在一旁的搖椅上對付著睡一會兒,等到天亮再由路過的陶方圓接回去。

如此,他過了十多天清凈、無人打擾的時光。

立冬那天一大早,廚房裏熱氣蒸騰,小唐和陶方圓忙活了一早上,煮了一大鍋餃子,岳錦之噔噔噔地上樓打算招呼大家下去吃餃子,在樓梯上就遇到了萊恩,見他一手攙扶著葉彌生,一手提著個箱子走下來,一臉疑惑地問道:“李先生這是要出遠門?”

葉彌生笑了笑:“蕭先生要去外省的工廠談生意,特地打來電話問李先生要不要同去,我想著李先生大病初愈,讓他外出走走也好,他來中國許久都未曾去過別的地方。”

說罷葉彌生握著萊恩的手叮囑道:“雖然跟蕭先生同去定然出不了什麽意外,但是李先生你自己也要註意安全,你要是再出點什麽事,等時哥回來了我不好交代。”

萊恩點了點頭。

聽說李先生要出遠門,趁著眾人吃餃子的當兒,小唐手腳麻利地做了許多芝麻球,油汪汪熱乎乎地用紙包好,交給了萊恩。

“李先生,小唐姑娘一番心意,帶著路上吃吧。”陶方圓朝岳錦之擠眉弄眼,幫小唐說話。

“是啊,李先生,你可記著要回來啊,不能忘了小唐姑娘。”岳錦之也隨聲附和。

葉彌生一手虛虛握拳放在唇邊輕咳一聲,笑道:“只怕你們要失望了,李先生說不定已經遇上了他命定的貴人了,感情的事,勉強不來的。”

萊恩並沒有理會眾人意味深長的目光,只是鄭重接過,溫和地對小唐道謝,這就坐進了蕭家的汽車。

蕭玉樓要去崇明島的一家罐頭廠考察他們的魚罐頭是否符合軍用標準。崇明島,萊恩曾經在那裏當過八個月的勞役犯,所以這趟出去,可以算是故地重游。

一行人在崇明島的碼頭上下了船,這個時間,碼頭上的早市剛剛結束,但是仍然有不少船只和漁民聚集在那裏,朝各地過來的采購商人兜售自家的鮮魚,也有不少附近農戶蹲在那裏賣菜,早點攤子還沒撤走,蒸籠騰騰地冒著熱氣,小販們吆喝聲陣陣,撲面而來的是滿滿的人間煙火。

蕭管家招呼了一個腳夫,把他們的行李裝上板車運往鎮上的旅店,島上的道路泥濘,交通不好,沒有黃包車,更沒有小汽車,三個人坐著一輛牛拉的平板車朝罐頭廠駛去。

罐頭廠是由兩間大倉庫打通之後改造的,推開大門進去,就見圍墻裏堆滿了貨物,幾名工人在貨物之中穿梭忙碌,其中一人搬著貨物從萊恩跟前走過,與他打了個照面,萊恩不由一怔,覺得這人面熟。

正好那人也回頭看了他一眼,立即驚叫出聲:“李先生?!”

“你是……”萊恩蹙眉,搜腸刮肚仔細回憶,他對於人臉的識別和記憶不是很好。

那人顯然有些激動,他忙把貨物堆好,又折返回來拍了拍胸脯:“李先生,我是黑牙啊!你不認識我了!”

萊恩這才記起,這個人曾經也是監獄學習班的成員,和薛時同監舍的,一個其貌不揚的囚犯。

黑牙高聲朝裏面招呼道:“你們快來看看,這是誰來了!”

聽黑牙一招呼,另外幾個人也在朝這邊張望,看到萊恩,都大吃一驚,紛紛放下手裏的活圍攏過來,驚喜地喊道:“是李先生!”

萊恩緩緩掃視著他們,他記起來了,他們當中有一些是當年監獄學習班的學生,有一些放風的時候和他打過照面,但是他們之中大部分人的名字,他已經記不得了。

這時,管工罵罵咧咧地走出來:“你們不幹活都圍在這嚷嚷什麽……李先生?!”

“劉天民,”萊恩笑了笑,終於遇到一個叫得上名兒的,“你也在這裏。”

劉天民吃了一驚,快步奔過來,一把扯住他,上上下下打量著他,擔憂道:“早前在伐木場,我聽說先生後來去了地牢,怎麽樣?他們有沒有為難你?”

萊恩搖了搖頭。他到現在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全須全羽從監獄出來。

這時,他突然聽到蕭玉樓在他身後說道:“薛兄弟,人我給你帶來了。”

萊恩眼皮一跳,回過頭,就看見薛時從大門口走了進來,正笑著看他。他身邊跟著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婦人,萊恩認出,她就是出獄時救過他的那個婦人。

黃尼姑走上前來對蕭玉樓笑道:“蕭先生,這裏年輕人紮堆,吵得很,就讓我陪你進廠子裏去看看罷。”

蕭玉樓欣然跟著黃尼姑走進了罐頭廠的生產車間。

劉天民扯著萊恩不放,回頭問薛時:“時哥,這是怎麽回事?李先生怎麽會在這裏?”

薛時笑道:“李先生出獄後一直住在我那裏,最近沒什麽事,就想著讓他來見見你們,大家一起吃頓飯。”說罷,他轉向萊恩,執起他的手腕,“對了,傷好了沒有?給我看看。”

“我好了。”萊恩不著痕跡地躲開了他的手,沒有看他。

薛時絲毫沒有察覺到他神情中的異樣,笑道:“這罐頭廠是我新辦的,以前在伐木場的時候,我一直就覺著這島上的魚特別好吃,所以在現在辦了一間魚罐頭加工廠,聘請了劉天明和黑牙他們來幹活,一直想著帶你來看看。”

萊恩對這些並沒有興趣,於是看著薛時,換了個話題:“他們說你去了山東。”

薛時點點頭:“這邊工廠剛剛起步,暫時走不開,這幾天我帶蕭先生來參觀一下,過兩天就動身去山東。”

這時,薛時總算察覺到他的閃躲和沈默,一把扯過他,關切問道:“怎麽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還是,你在怪我?怪我你們出事的時候我沒有回去?”

不等萊恩回答,他就急著辯解道:“上海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信我,等我回了上海,一定給你一個交代,我……”

“沒事。”萊恩冷淡地搖了搖頭,將他晾在一邊,轉身就跟劉天民他們聊起了近況。

薛時看著那個被人群簇擁的背影,眼神黯淡下去,不笑了。

晚間,鎮上的澡堂子燈火通明,吆喝聲不斷,十多個一絲不掛的男人在大澡池子的霧氣中翻騰。薛時巴在池子邊沿,遠遠就看到萊恩端著盆,垂著頭,拐進了一旁的單人浴室。

萊恩住在澡堂對面的旅店裏,那是鎮上唯一一間旅店,旅店小而陳舊,設施不全,沒有浴室,所以須得自備東西跑到這人擠人的公共澡堂來洗。

他轉身剛想關門,一條濕淋淋的腿往門裏一伸,擋住了。

“我和你一起洗。”薛時笑嘻嘻的,沒等萊恩開口,就像條泥鰍似地鉆了進來,渾身濕漉漉光溜溜的。

“你手腕不能沾水,我來給你搓背吧?”薛時說著,就伸手過來扯他圍在腰間的毛巾。

“我自己來!”萊恩慌忙躲開他,自己扯下毛巾,動作迅速地跨進浴池,蹲下,整個人都沈進熱水裏。

薛時也跟著鉆進浴池,兩個大男人一進去,熱水立刻就漫了出來,他尷尬地笑了笑:“這池子還不如我家浴室裏的洗澡池子大。”

萊恩將受傷的右手搭在浴池邊沿,薛時從身後靠了上來,結實火熱的胸膛摩擦著他的後背。

薛時不由分說便拿了絲瓜筋給他搓背。

萊恩渾身顫了一下,皮膚上陡然湧現出一層疙瘩。更可怕的是,薛時一只手搭著他的肩,另一只手在他的肩胛骨附近有節奏地按摩著他的皮膚,而且那雙手揉搓的面積越來越大,大有向他胸前擴展的趨勢。

薛時一邊幫他搓背一邊說:“你怎麽不高興?你還是在怪我對不對?”

“近期我是真的回不去,顧老爺子發電報說顧小姐病情有所好轉,他們最近要回上海,讓我去接,一回來就要設大宴,看他的意思,是要我入贅……”薛時自顧自說著。

萊恩一怔,背對著他,沒說話。

是啊,薛時畢竟是個普通男人,雖然偶爾不修邊幅,但無論身高、相貌還是經商才能,都十分優秀,這樣的男人,沒理由不娶妻成家。

可是他不一樣,他從小就不一樣,他自己知道。就像現在這樣,即便只是簡單的觸碰,薛時毫不在意,而他浸在水中的身體,卻可恥地起了反應。

他喜歡上了一個跟他毫無可能的人,這無妄之愛,真是諷刺。

萊恩下半身都浸泡在水裏背對著他,薛時絲毫沒有看到他身體的異常,還在兀自嘆氣:“……欠下的債遲早要還,到時候我還是得把我那岳丈和未婚妻接回來……”

冷不丁地,薛時雙手被人按住、拿開。

萊恩沒有回頭,低聲問道:“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既然遲早要娶妻生子組建家庭,那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一直給我希望?

薛時明顯沒有領會,“啊?”了一聲,一臉茫然。

萊恩突然記起住院的時候葉彌生對他講述的往事。

在他們兄弟幾個年少窮困的時候,薛時可以為了岳錦之去搶錢,為了萍水相逢的乞兒朱二得罪一整個乞丐團體,為了救葉彌生單槍匹馬殺了一條街,他甚至可以為了葉彌生頂罪去蹲監獄。

萊恩一瞬間就明白過來,薛時不是對他這樣好,而是對身邊的每個人都這樣好。

朱紫瑯岳錦之他們,都是因為薛時對他們好才會聚集在他身邊,也就是說,對於薛時而言,他與他的那些兄弟們並沒有什麽區別。

從頭到尾,都只是自己自作多情。

萊恩背對著他,聲音喑啞道:“沒什麽。”

他既不能容忍喜歡的人娶妻生子組建家庭,也不能容忍喜歡的人對身邊所有人都一樣好。權衡之中,只有放棄。

薛時被趕出單人浴室的時候恍恍惚惚地摸了摸下巴,朝浴室望了一眼:我又說錯話了?

萊恩表情木然地跪坐在浴池裏,眼角餘光瞥見自己下面那個已經昂起頭的羞恥之物,他猛地從水裏站起,抓起浴池邊的大桶將整桶冷水兜頭澆下!

他並不是無欲無念的聖人,只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身體變得如此敏感,會對那個人的觸碰起反應,就跟他的心一樣,不受控制。

當晚,小旅店被薛時包了下來,飯堂裏燈火通明。

薛時在二樓雅間與蕭玉樓對飲一場,和他談完生意上的事情便離席,拉著萊恩下樓去大堂裏和過去的獄友們一起痛飲笑鬧。

酒過三巡,不少人喝趴下了,勾肩搭背東倒西歪地走出旅店,慢慢走向罐頭廠的宿舍去休息,酒桌上就剩下三個人。

劉天民和萊恩悶聲不響地坐著對喝,饒是在各種酒桌上打滾慣了的薛時,也對那兩人的喝法目瞪口呆。

他知道剛才大家聊了很多過去在監獄裏的往事,劉天民觸景生情念及亡人心情不好情有可原,可李先生是怎麽回事?一直禁止他過度飲酒的李先生,結果自己喝起酒來比他還瘋狂。

更可怕的是,薛時自我感覺已經喝到極限了,那兩人居然還沒醉,都紅著眼睛,保持著可怕的清醒。薛時念著萊恩的傷,幾次上來勸阻都被他揮開。

到最後,薛時終於看不下去了,他估摸著再不強行制止,那兩人能喝死在這酒桌上。

他站起來,劈手奪過萊恩手裏的酒杯,仰著脖子一飲而盡,道:“行了,差不多了,我送你回房休息,我和劉天民還有事,要去廠子裏走一趟。”語畢,他不由分說便要拖著萊恩送他上樓。

誰知萊恩喝了酒似乎變得力氣特別大,在樓梯上狠狠推了薛時一把,怒道:“不用你管!我有腳、自己會走!”

薛時沒有防備,被他這麽一推,重心不穩差點從樓梯上滾下去,他扶著樓梯扶手,一臉愕然地看著萊恩。後者頭也不回地上樓回房,呯地一聲狠狠關上門。

薛時怔怔地站了許久,直到劉天民走上來,拍了拍他的肩:“時哥?”

薛時回過神來,收起失落的表情,轉過身悶聲道:“走吧。”

在罐頭加工廠的一間空倉庫,電燈下,一個男人被堵了嘴蒙了眼,五花大綁在一張椅子上,另一個光線暗淡的角落,白錦國坐在那裏吞雲吐霧。

薛時率先踏進倉庫,劉天民在背後跟了進來,反手關上鐵門。

白錦國隨手彈了一下煙灰,對他們說道:“這個人我給你們綁過來了,該怎麽著你們自己看著辦。”

薛時朝他拱手作揖:“白管教,多謝。”

白錦國擺擺手:“你們不必謝我,這姓姜的這些年幹了不少缺德事,整死了不少人,貪汙伐木場貨款、對囚犯動用私刑,簡直無惡不作。你們要是能早兩年揭發他,也就能少幾個人被他禍害了,都是些年輕後生,早早就折在監獄裏,實在可惜。”

三人沈默不語。

薛時看了一眼一臉痛楚的劉天民,嘆了口氣,塞給他一條皮鞭:“你去吧,小征當年含冤而死,給他一個交代。”

劉天民捋著皮鞭一步步走向姜萬年,一把扯下他眼睛上的布條。

姜萬年臉色漲得通紅,一臉驚恐地看著他們。

劉天民冷冷道:“姜總管教,好久不見,你還記得我們嗎?”

姜萬年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薛時走上前,冷笑道:“姜總管教禍害的人太多了,恐怕也不會記得我們這樣的小人物。當年那三十多鞭抽在我背上,一鞭子舔下我一道皮肉,那每一鞭,我可是都記得清清楚楚。”

姜萬年看著他,眼神突然間變得驚恐萬狀,他總算想起來了,眼前這個衣冠楚楚的青年和當年伐木場那個渾身臟兮兮被吊在架子上的年輕人的臉重疊在一起。

劉天民陰著臉問道:“那姜總管教一定還記得,你當年是如何把一個年輕人活生生逼到上吊自殺的?”

姜萬年瞪大眼睛猛搖頭,因為嘴巴被封,只得“嗚嗚嗚”地叫著。

一旁的白錦國對薛時道:“這個人是慣犯了,喜歡玩弄年輕囚犯,而且專挑相貌白凈的下手。當初你們幾個來的時候太搶眼,你小子還那麽囂張,我怕你要被他盯上,就想著讓你收斂著點。他最初看上的是那個姓李的小子,但是礙於情報局的人暗中護著,他沒敢動手,找你,你太強勢,沒法下口,之後才想到柿子挑軟的捏,禍害了王征。”

一番話,薛時聽得心驚肉跳。

在這禽獸手裏,王征尚且不堪折辱選擇自我了斷,若是換了向來潔身自律的李先生,那結果,他想都不敢想。

正說著,倉庫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面一腳踢開!

幾個人吃了一驚,回頭一看,萊恩正站在那裏,面無表情。

萊恩踏進倉庫,反手關上門,朝他們走過來。

薛時嘖了一聲,心道這下麻煩了,以萊恩的性格,肯定會制止他們向姜萬年報覆。

只見萊恩不聲不響走到姜萬年跟前,鐵青著臉,居高臨下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劈手奪過劉天民手裏的鞭子,二話不說就狠狠一鞭抽上姜萬年的面門!

薛時準備好的一腔說辭楞是生生地咽了下去,他和劉天民面面相覷,吃驚得說不出話。

萊恩抽完一鞭,狠狠一腳把姜萬年連人帶椅子踹翻在地,緊接著追上去卯足了勁,一鞭又一鞭虎虎生風地朝姜萬年身上招呼,絲毫沒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在場的另外三人都驚呆了。

在薛時的印象中,李先生從來都是個溫潤君子,渾身上下充斥著一種溫吞吞慢悠悠的優雅從容,從來未曾表現出這樣情緒失控的暴戾樣子,眼前這個風度全無歇斯底裏的人,讓他驚得目瞪口呆。

萊恩前前後後抽了那人十幾鞭,直把姜萬年抽得皮開肉綻一臉血,想奮力躲閃,無奈被綁在椅子上只得連滾帶爬挪騰到墻角,一張臉漲成豬肝色,看著萊恩的眼神有如看到厲鬼。

薛時觀察了許久,得出一個結論:萊恩應該是喝醉了。

劉天民這時也反應過來,推了他一把:“李先生他醉了,你把他弄走,這裏交給我。”

薛時沖上去,從背後抱住還想要繼續揮鞭的萊恩,想把他帶走,誰知萊恩喝了酒力氣奇大無比,薛時死命把人箍在懷裏,一腳蹬著墻才能抱著他退離姜萬年十幾步遠,將他手裏染血的鞭子奪走扔給劉天民,把那人連拖帶抱弄出了倉庫。

之前薛時還擔心他身體受傷沒恢覆好,此時抹了把汗,一點都不擔心了。

他把萊恩拖到倉庫外面,被冷風一激,萊恩好像突然又有了力氣,一把拍上薛時的肩,將他按在倉庫外墻上,定定地看著他。

他看了他許久,突然沮喪地垂下頭,喃喃道:“真難啊……”

“你說啥?”薛時湊近他,豎起耳朵。

然而萊恩緊咬著唇,緘口不言。

真難啊,兩情相悅可真難啊……

有的人始終不明白,有的人總是求不得,而有的人就這樣被拆散了。

茫茫人海滾滾紅塵,能遇到命定之人,能兩情相悅長相廝守到底有多難!劉天民他們那一對好不容易走到一起,可是就這樣被人拆散了,從此天人永隔抱憾終生。

過了一會兒,萊恩狠狠道:“那個人該死!”

薛時覺得這人醉得可愛,努力忍著笑低聲道:“你喝醉了。”

誰知那人很篤定地一搖頭,嚴肅道:“我沒醉。”這話說完頭就緩緩歪了下去,靠在了他的肩上。

薛時帶著他軟倒下去的身體一起坐在了地上,憋笑差點憋出內傷,使出了哄孩子的耐性:“好好好,你沒醉你沒醉,我送你回去睡覺。”

萊恩安靜下來,整張臉埋在他的肩窩,發出悠長均勻的鼻息。

薛時試探著叫了他兩聲,沒反應,這才站起身,將他背在背上,朝小旅館走去。

——這樣溫柔有力的一雙手臂從來不會真正屬於我,這樣毫無緣由的寵愛你對別人也用過。所以,想最後任性一回,從此之後斷了不該有的念想,專心當你的先生、管家、教師、雜役、看護、園丁……什麽都行。

——你就當我是醉了吧。

冷風吹在臉上,搖搖晃晃中,萊恩收緊手臂摟住他的脖子,閉著眼睛茫茫然地想。

第二天一早,萊恩穿戴好走出房門,一下樓,旅店飯堂裏的一桌人就齊刷刷地望過來。

萊恩淡定地擺弄著袖子,若無其事地在眾人的註視下走下樓,在桌邊坐下,拿起筷子:“我臉上有東西?”

薛時和劉天民對視一眼,想到他昨晚那個狠勁,趕緊搖頭。

“今天天氣不錯,我讓老板娘備了些酒菜裝籃子裏了,一會兒咱們三個一起去看看小征。”薛時幽幽道。

伐木場的東北角豎著一個孤零零的墳丘,三人蹲在墳丘旁沈默地燒了紙錢,酹酒一杯,薛時便拉起萊恩:“讓他一個人陪著小征待會兒吧。”

昨晚劉天民絲毫沒有手軟,結果了姜萬年,屍體綁了石頭拋進了江中。

王征屈辱而死,直到如今他們才把當年獄卒們草草掩埋在亂葬崗的亡人遷移到這處,鄭重下葬,立了墓碑,讓他得以進入真正的安眠。

薛時知道劉天民心裏肯定很不好受。

兩人沿著伐木場的鐵絲網一直走,薛時又回頭遠遠望了一眼把額頭抵在墓碑上的那個身影,看著萊恩,感慨道:“你相信嗎,當年在伐木場的那段日子,是我這些年過得最輕松自在的日子,如果沒有發生王征那件事的話。”

萊恩仿佛沒有在聽他說話,他看著遠處的江面,過了很久,才低低應了一句:“我也是。”

萊恩五天之後就隨蕭玉樓回到了上海,薛時則是和蕭先生簽了合同,把罐頭加工廠的運轉提上正軌之後,坐火車動身前往山東。

時節已經入冬,蕭玉樓在上海大批采購土特產準備帶回去和北平的妻兒們一起過年,臨走時,他將花房托付給萊恩,希望他最好能搬進濱江公館去小住,幫忙照顧花草,萊恩欣然應允。

回到小公館的時候,萊恩才發現家中客廳有工匠在動工。

“時哥托人捎了信回來,吩咐二哥給你置辦了不少過冬物資,都送到你房裏去了,還找了工匠,要在家裏砌個壁爐,說是怕李先生不習慣上海的凜冬。”葉彌生笑著解釋。

不習慣?能有什麽不習慣,在監獄裏,他只有一條破敗的棉被和一件不像樣的棉襖,不也是這樣熬過了三年。

萊恩笑了笑,不置可否。

一旦決定放下,那個人對他所有的好,都成了多餘。

他上樓,想要收拾幾件常穿的衣物,搬到濱江公館去住。

自從朱紫瑯回來之後,這個家裏上上下下都有朱紫瑯打理,他留在這裏也無事可做,不如去濱江公館小住幾日,彈琴種花,月下獨酌,清凈自在。

打開閣樓的門,他驀地一怔,手緩緩垂下了。

就在他離開去崇民島的幾天時間裏,原本他住的兩間閣樓徹底變了模樣。地板上鋪上了花色時髦的新地毯,原本舊得發黃的窗簾全部換成了綴著蕾絲的白窗紗,窗邊他常臥著曬太陽看書的地方,舊草席被撤掉了,鋪上了嶄新厚實的絨毛毯子,並且在旁邊設置了一個小茶幾。

另一間充當臥室的房間裏,多了書桌和書架,床上的薄毯和褥子也都換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新棉絮和棉被,看著十分蓬松溫暖。拉開衣櫥才發現,衣櫥裏塞得滿滿當當,毛衣、大衣、棉衣、皮靴、帽子、圍巾,應有盡有,全都平整嶄新,全都是依照他的身量新近添置的。

“李先生!”葉彌生在樓下喊道,“請來一下。”

萊恩這才從愕然之中回過神來,含糊地應了一聲,匆匆下樓,看到一個陌生男子局促地站在客廳裏,葉彌生道:“李先生,煤炭公司的夥計把過冬的炭送來了,我和小唐都不方便,你去清點簽收一下,讓他們運到後面庫房裏去堆起來。”

說罷他又滿懷期待道:“過冬的衣物都置辦好了,煤炭也到了,壁爐今天就能完工,這下我們家可以安心過冬了。李先生,今晚我們可以在新壁爐裏燒火取暖試試。”

“……”

萊恩最終沒有搬去濱江公館住,只是每隔兩天會去看看,彈會兒琴,寫寫曲子,細心查看蕭家留守的仆人對蕭先生的那些寶貝花卉有沒有照顧不周的地方。

而在家裏,他似乎成為了正式上任的管家,管理家裏的日常開支、監督病人的衣食、和小唐去百貨公司購買日用、結算廚房幫傭的工錢……裏裏外外事無巨細都要經他之手。

日子在繁瑣和平靜之中流逝。

半個月後,薛時從山東將顧雲鶴一家接了回來,當晚,顧家設宴,薛時他們幾個都去了。

萊恩和小唐一起出門買了些材料,回家煮了一鍋醒酒湯,預備著薛時他們幾個晚上喝醉被橫七豎八地擡回來。

誰知出乎意料的,當晚,出去的汽車很早就回來了,萊恩遠遠看到汽車開進院子,之後便停在那裏,再無動靜。

何律下了車,捧著件大衣走進屋,將大衣交給小唐,表情為難地朝院裏指了指:“李先生,時哥和小葉在吵架,吵了一路,我勸不住,您幫忙看著點,別讓他們鬧大了不好收場。”

“發生了什麽事?”萊恩有些吃驚。

何律搔了搔頭:“我也不知道細節,頭一次見他倆吵架。”

萊恩意識到問題嚴重了,他走到院子裏,俯身朝車窗裏望了一眼。

薛時和葉彌生各自靠著兩邊的車窗沈默地坐著,誰都不理誰。

萊恩曲起食指敲了敲車窗。

薛時被驚醒,耙了耙頭發,朝車窗外望了一眼,打開車門走出來。他雖然滿身酒氣,但是表情很冷靜,顯然沒喝醉。他朝車裏偏了偏頭,對萊恩道:“他喝醉了,胡言亂語,幫我把他弄上樓。”語畢頭也不回就朝屋裏走去。

“你給我站住!你說誰喝醉了?!”葉彌生紅腫著一雙眼睛,從車裏跨了出來,一路跌跌撞撞地朝薛時的方向追,最後腳下絆了一下,向前磕去,被萊恩一攔,一把撈進了臂彎裏。

葉彌生扶著萊恩的手臂,朝薛時的方向吼道:“你當真要入贅?!”

這句話似乎刺激到了大步走在前面的人。

薛時驟然停住腳步,轉身指著他,怒道:“這就是你大鬧宴會的原因?把我的臉都丟盡了,不懂事也該有個限度,我平時就不該那麽縱容你!”

這下,萊恩大概知道宴會上發生了什麽事,他抱著泣不成聲的葉彌生,朝怒發沖冠的薛時蹙眉搖了搖頭。

“是,你是受過他顧雲鶴的恩惠,可又不是賣身給他們顧家,憑什麽要入贅?將來生的孩子還要跟她姓,你願意?!真當我們家沒人為你出頭?”葉彌生眼淚簌簌而下。

“鬧、你接著鬧!你這是要把玉姨也吵醒?”薛時勉力壓下去的怒氣蹭蹭地又漲了上來,他快步上前,拽著葉彌生的手腕就把人往屋裏拉。

“薛時!”萊恩抱著葉彌生不肯放手,“有話好好說。”

薛時嘆了口氣:“李先生,這是我們家的家事,你別管,我平時就是太寵他,把他寵得無法無天不知輕重!”他又朝葉彌生怒道:“你還要鬧?可以,到我書房裏來跟我鬧,別把一家子人都吵醒了,別人明天還要做事,可沒你過得這樣舒坦!”

他拽著葉彌生一路走上樓,把人弄進書房,呯地一聲重重甩上門。

葉彌生被薛時用力摁在了椅子上,氣咻咻道:“誰不知道他女兒被人灌藥迷奸神智失常治了兩年都沒治好?那麽多人說你高攀,你還真要為了一個瘋瘋癲癲的女人入贅顧家?你的骨氣呢?”

薛時發現他說話越發離譜,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麽?!”

葉彌生冷笑一聲:“顧先生說什麽就是什麽,顧先生開的條件你全盤接受,我認識的時哥,什麽時候變成這樣一個畏首畏尾唯唯諾諾的軟骨頭?還是說你真當自己是他顧家的一條狗?”

薛時被他氣得笑了起來:“行啊,翅膀硬了?開始對我指手劃腳來了?”

“時哥,不是我咄咄逼人,你要知道,我今日所說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那顧小姐,你娶她可以,但我不準你入贅,只能是她嫁進來,你們生的孩子,也只能姓薛,這一點,我絕不會松口。”

薛時脫力一般放開他,從旁邊拉了張椅子,在他面前坐下,沈聲道:“彌生,今天在這裏,只有你和我,我們就開誠布公談一談。”

“是我低估了你,過去我們窮,你為錢犯的錯就不提了。我以為只要能讓你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你就能改邪歸正,乖乖在我身邊,當一個好弟弟。現在,我有點弄不懂你了,我不懂你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改邪歸正?呵呵,我哪裏邪?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我做錯了什麽?”葉彌生陡然提高了聲調。

薛時無力地笑了笑:“你沒做錯,那麽,李先生又做錯了什麽?”

“什麽意思?”

“自從他來到我們家,一直盡心盡力照顧你,事事護著你為你著想,為什麽你要找人綁架他,還放他的血?你這演的又是哪一出?”

葉彌生一怔,臉色青白了一層,緘口不言。

“那件綁架案,你就是背後主謀,你當真以為我不知道?他那樣一個人,到底犯了什麽錯你要這樣折磨他?”

“我……”葉彌生囁嚅了。

“我見時哥你對他言聽計從,覺得很需要測一測他的秉性,我不能放任一個來路不明的人在你身邊,現在能左右你的思想,以後就能影響你作出重大決策。”

“測一測他的秉性?是啊,測出來的結果是,我怎麽教出了你這樣的弟弟!”

葉彌生突然站起身,猛力撞向薛時。喝了酒的人果然力氣很大,薛時被他撞得磕在書桌上,書桌移了位,發出巨大的聲響,桌上的東西稀裏嘩啦掉了一地。

葉彌生摟緊他的腰,不顧一切地磕在他的唇上,唇齒粗暴地和他的碾磨在一起,薛時霎時頭腦一片空白。

有血腥味在口腔裏彌漫開,薛時這時才反應過來,猛力推了他一把,用手背堵住嘴,一臉震驚地看著他。

葉彌生被他推得跌坐進椅子裏,留戀地舔了舔唇,冷笑道:“誰他媽的要當你的弟弟?你以為我稀罕?”

“我從小就仰慕你,依賴你,是,我眼睛看不見,可是我不蠢,只要動動腦子,我一個人也能活得很好,可我還是想待在你身邊,被你寵著慣著,習慣了,上癮了,戒不掉了。我只是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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