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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38、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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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薛時靠在自家樓梯扶手上等人下樓,岳錦之在一旁向他報告今晚宴會的準備情況:“酒廠把我們訂的酒都送來了,十年玉泉釀,一共六壇,今晚就咱們幾個自家兄弟,該是夠喝了。”

薛時點點頭。萊恩今天剛剛搬進來,他琢磨著讓他在兄弟們面前露個臉,正式介紹一下,於是準備了這場家宴,除了身邊最親近的幾個兄弟,就只有工廠裏他的左膀右臂何越何律兩兄弟。

“只是可惜了二哥,這會兒人在江蘇喝不到,過年那陣子他還嚷著要訂兩壇玉泉釀來著……”

薛時沒有說話。昨天被情報局查到頭上,連夜把朱紫瑯送走也是無奈之舉,不過話又說回來,這次朱紫瑯跟著葉彌生胡鬧,鬧出事來也是咎由自取,應該給他點教訓。

薛時上上下下掏摸著口袋,岳錦之一看就知道他要什麽,立刻默契地摸出煙盒,掏出一支香煙送到他唇邊。

這時,從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兩人不約而同地擡頭,看到慢慢走下樓的那人,薛時驚得叼著的香煙都掉了,在地板上滾出去很遠。

萊恩穿了一身樣式中規中矩的西裝,慢慢走下樓。這套衣服還是薛時從自己衣櫥裏翻出來拿給他的,兩人身量差不了多少,他比薛時身形清瘦單薄一些,所以薛時的衣服他穿起來勉強合身,只是腳上的皮鞋有些大了,裏面空落落的,走一步腳後跟那裏就要掉一下,這讓他的動作很不自然。

此時萊恩看到樓梯底下的兩個人正一齊擡頭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便越發懷疑自己的步伐有問題,他停下腳步,扶著欄桿愕然看著那兩個人,擡起的腳遲遲沒敢落地。

岳錦之率先反應過來,對他笑了笑,嘖嘖讚嘆:“李先生真是個難得一見的美男子!”

薛時也朝他笑了笑,表示了讚許的意思,然後彎腰撿起掉落的香煙。

萊恩松了一口氣,緩步走下樓,來到兩人跟前。

外面響起車馬聲,岳錦之朝窗口望了一眼:“興許是哪個兄弟到了,我去看看。”說罷便走了出去。

薛時上下打量著萊恩,視線落在他那雙不合腳的皮鞋上:“今天搬進來太倉促了,什麽都沒來得及準備,先穿我的衣服湊合一下,明兒我讓圓子出去給你置幾身像樣的行頭。”

萊恩想說不必了,穿他的舊衣服也可以,就見薛時伸手過來替他理了理衣襟:“今後你是我薛家的先生,一言一行皆是代表了我薛時的體面,吃穿用度自然不可怠慢,往後時間還長著,慢慢來,缺什麽就和我說,我會一樣一樣為你置辦整齊。”

萊恩覺著薛時今天的說話方式特別正經,很有一家之主的風範。他突然想起一事,忙從口袋裏摸出那枚藍寶石袖扣,執起薛時的手,給他戴上了。

薛時一怔,隨即理了理袖子,笑道:“怎麽還記著這個?”

“這麽貴重的東西,留在我這裏也沒什麽用處,應該還給你。”

薛時點了點頭,心說回頭得跟彌生再說個謊,解釋一下這只袖扣的失而覆得。

兩人正說著話,就見陶方圓提著兩條鮮魚風風火火地從外面跑了進來,一看到萊恩,忙收斂了神色,恭恭敬敬道了聲:“李先生好!”

兩人都被他這大嗓門嚇了一跳,薛時皺著眉朝廚房指了指,陶方圓便提著魚顛顛地跑去了廚房。

“你不用拘謹,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會敬你為先生,安然受著便是。兄弟們讀書都不多,有莽撞失禮的地方也甭跟他們客氣,直接替我管教他們。”

薛時怕他不習慣這裏,還在絮絮叨叨,萊恩心裏想的卻是另一件事,那便是他未曾謀面的那位盲眼弟弟。

就在這時,岳錦之扶著葉彌生走了進來:“時哥,是小葉回來了!”

萊恩循聲望去,看到岳錦之攙扶著一個眉清目秀的年輕人走了進來,只是打了個照面,萊恩突然就記起那年在監獄的病房外面,他在樹叢後面無意中看到薛時和人在說話,那人,似乎就是這個青年。

薛時對葉彌生和朱紫瑯兩個人幹的那樁事仍然心裏有氣,此時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面上也沒什麽表情。

就是因為這些年太過縱容和溺愛他,才造就了如今這樣頭腦中充滿可怕想法的葉彌生,所以薛時現在開始有意冷淡和疏遠他,對他也變得格外嚴厲。但是當他看到葉彌生朝他走來,在地毯邊緣絆了一下,險些向前磕倒的時候還是沒能忍住,沖上去扶住了。

薛時將葉彌生的手送進萊恩手裏,將他們的手握在一起,對葉彌生道:“這是時哥的先生,現在請回來做你的先生,以後我若是不在家,都由李先生教導你。”

萊恩看著薛時,覺得他說這番話的時候頗有兄長的威嚴。

“先生?”葉彌生縮回手,轉向薛時,“時哥怎麽突然想到給我請個先生?”

“哼,我沒空管教你,再不給你找個先生,讓你繼續這樣廝混下去你就要反了天了!還有你二哥也是,逮著機會我要找他好好談一談。”薛時絲毫不留情面。

葉彌生沒有說話,自他家道中落開始,時哥就一直像個兄長一般護著他,處處照顧他,未曾對他說過一句重話,甚至在他鑄下大錯的時候毫不猶豫為他頂罪去蹲監獄。這次因為陳玉瑤事件時哥將他關了禁閉,自那之後已是許久沒有回家和他一起好好地吃頓飯說一說話了,想來時哥這一次是真的怒了,所以才會安排一個先生來管束自己。

想到這裏,葉彌生摸索著執起萊恩的手,朝他微微頷首:“李先生好,我是葉彌生。”

萊恩握著他的手上下搖了搖,淡淡道:“你好,我叫李萊恩。”

岳錦之一見氣氛有點僵,連忙招呼道:“我看晚飯差不多好了,都別在這杵著了,去坐吧!”

正說著,小唐捧著個熱氣騰騰的海碗從廚房往飯廳走,萊恩遠遠朝她笑了笑,畢竟自己養病那段時間得到她無微不至的照顧,對這個細心又溫婉的姑娘,他心存感激。

眾人來到餐桌邊落座,人不多,都是家裏人,朱紫瑯又不在,一張大圓桌都沒坐滿。

岳錦之看著滿桌子菜不由嘆道:“鳳姨主廚,小唐打下手,今天有口福了!”

“李先生!”萊恩剛想落座,卻被岳錦之攔了下來。

岳錦之親親熱熱地按著他的雙肩,將他推向上座,一邊笑道:“今天李先生可是主角,理應坐這裏由我們敬酒的!”

薛時覺著岳錦之這些年真是越混越人精,人情世故門兒清,在很多細節之處幫了他不少忙,讓他十分滿意。

岳錦之儼然一個主人,看到小唐還在忙進忙出,熱絡地朝她招呼:“小唐姑娘也別忙活了,叫上鳳姨和圓子一起來吃飯!”

小唐微笑著搖了搖頭,朝薛時比劃了一下,表示她要去看看玉姨。

母親的身體這兩年每況愈下,三五不時就要去醫院走一遭,前段時日,天氣突變,母親就發病過一次,在醫院治了好多天才有所好轉,出院後,她只能在家養著,下不來床,稍一運動就喘得厲害。

看著小唐端著一些湯水去了玉姨的房間,陶方圓忍不住讚嘆:“小唐姑娘人真好,長得漂亮又細心,時哥你們家真是多虧了有她在……”

薛時斜了他一眼:“小唐姑娘這麽好不如你把她娶回家算了?”

“我可不敢搶時哥身邊的人!”

一桌子人都笑了起來。

薛時朝旁邊看了一眼,發現萊恩雖然也在笑,但他的笑容十分淺淡,心知他對這般熱鬧的場合總是有些拘謹,便對陶方圓道:“好了,忙了一天了,大家都餓了,去拿酒,我們開席吧!”

陶方圓嘴上應著站起身,一擡眼就瞥見小唐驚慌失措地跑回了飯廳,她臉色發白,一把揪住薛時手忙腳亂地比劃了一通,薛時第一反應就知道母親情況不妙,立時放下筷子沖進了母親的房間。

果然是母親又病發了。

薛時迅速抱起母親奔出客廳,將她小心地塞進汽車裏,又轉頭看了一眼候在院中的眾人,道:“圓子、李先生,你們跟我一起去醫院。錦之、小唐,你們留下照顧家裏,務必招待好大家,別讓大家餓著肚子回去。”

汽車裏,薛時感覺到自己抱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只漏氣的風箱。

他讓母親伏在腿上,一下又一下地撫著她的後背試圖緩解她的痛苦,然而沒有用,母親一手撫著胸口,後背起伏得很厲害,從急促的喘息聲中聽得出她竭盡全力在呼吸,可是仍然上氣不接下氣,這個常年被疾病折磨如今佝僂成一團的矮小婦人眼看著越來越虛弱。

開車的陶方圓回頭看了一眼,焦急道:“玉姨,再堅持一會兒,我們很快就到醫院了。”

萊恩看著薛時徒勞地替母親順氣,但毫無效果,忙握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輕聲說:“讓我來試試。”

他從背後一手扣住那婦人瘦弱的肩膀,一手探到前面,突然就緊緊捂住她的口鼻!

薛時看到母親劇烈掙紮起來,眼睛瞪得渾圓,雙手因窒息而四處亂抓,他狐疑地看著萊恩。

萊恩手背青筋暴起指節發白,但是無論如何都不肯松手,像是要令她窒息而死一般。直到她的掙紮漸漸衰弱,身體漸漸無力,他才猛地放開她。

母親發出一聲悠長的鼻息,好像是一口氣突然就續上了,呼吸變得深重平緩。薛時連忙拿出水壺,餵了一口水給她,問道:“媽,你感覺好些了嗎?”

薛小玉癱軟在座椅上,無力地點點頭。

陶方圓喜道:“嘿,還是李先生有辦法!”

萊恩神色凝重地搖了搖頭:“這不是什麽好辦法,只能撐一會兒,還是要盡快去醫院。”小時候在碼頭上,他曾經看見一個牧師用這個方法為一個窮苦的哮喘病人緩解痛苦,此時便想到來試一試。

“這孩子是……”薛小玉看著萊恩,動了動灰敗的唇。

“他是李先生,是我在獄中的先生,曾經教我讀書。”薛時說著,轉向萊恩,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將水壺裏的水倒在帕子上,然後執起萊恩接觸過病人口鼻的那只手,很認真地替他擦拭手心。

萊恩一怔,越過他看了他母親一眼,慌忙從他手中抽回手,藏到身後。

薛時這個動作有些過於親密了,他自己也許沒有察覺到,但是萊恩心裏清楚,在長輩面前,他們不能如此逾越。

薛小玉滿意地點點頭:“我兒終於長大了,懂得尊師重道了,是個好孩子……”

薛時有些尷尬:“媽你是不是糊塗了?我都二十多了。”

薛小玉仿佛沒聽到他的話,一直看著萊恩,執起他的手,用幹枯的手指摩挲著他的手背,緩緩道:“真是我的好孩子……”

薛時有點摸不著頭腦,他以為母親是病糊塗了,李先生穿了他的衣服,再加上天色暗了,她就把李先生當成了自己的兒子,便沒有在意,只是脫下外套,蓋在她身上。

直至到了醫院,把病人放在擔架上送進了病房,三個人才松了口氣。

醫生走後,第一時間到病房裏來的,依舊是李秋雨。

薛時看著她,有些疲憊地笑了笑:“李小姐,這次又要麻煩你了。”

李秋雨抱著病歷,搖了搖頭,淡淡道:“你不必如此,這是我的工作。”

“其實……我是想請你幫個忙,我想跟你另外要張鋪,我跟我家先生要在這裏住幾天,”薛時指了指萊恩,“我們兩個大男人,總不能擠在一起睡,那多不合適。”

李秋雨點了點頭:“我會盡量替你想辦法。”說罷轉身走了。

兩人留在原地面面相覷,薛時尷尬地聳了聳肩,對萊恩說:“她如今對我特別冷淡,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和以前許多次緊急入院一樣,母親這次總算又逃過一劫。

病房是個單人間,帶有盥洗室和小陽臺,頗為豪華,有個陪護的小隔間,小隔間裏只有一個鋪位,李秋雨又從別處給他們借來了一張簡易床鋪,塞了進去,總算可以容兩個人睡下。

薛時執意要帶著萊恩一起來是基於安全考慮。萊恩搬家搬得太倉促,小公館的各種安全工作都沒做好,那裏並不安全,再加上他忙起來有可能十天半個月都回不了家一次,但母親一旦入院,他是不管多忙都要每天來陪護的,想來想去還是把萊恩帶在身邊,每天都可以看到,他才能安心。

母親戴著氧氣罩,手背上插著管子,醫生在輸液瓶裏加了鎮定藥物,因此她睡得分外沈靜。

小唐給他們送來了一些衣物和日用品,怕他們吃不慣醫院的東西,還給他們帶來了家裏的飯菜,薛時沒什麽胃口,勉強陪著萊恩吃了幾口,看著他熱湯熱飯地吃了休息才放了心,他讓萊恩待在陪護的小隔間裏休息,自己到母親病房裏來守著。

他在小陽臺點了支香煙,默默抽著,尋思著趁母親入院的這些天修繕一番自己那小公館。

圍墻要加固,現在的圍墻也太矮了,隨便什麽人都能翻墻入室,實在不行幹脆把圍墻推倒重建好了;後院雜草得清理清理,不能太不修邊幅;門房得換個牢靠的人;閣樓須得添置一些器物家什,倘若李先生需要一間書房,便把自己那間書房給他用……還有什麽?對了,給彌生添置一架鋼琴吧,最近給他的冷臉已經夠多了,受到這些懲罰他也應該知道自己錯了,以李先生的為人,往後好好帶著他應該就會學好……

他思考著這些家務事,絲毫沒有註意到有人輕輕走了進來,站在他身後。

萊恩淺淺地睡了一覺,睡醒打算去換薛時進來,讓他也躺下休息一會兒,誰知剛一推開門,就看到薛時說的那個“特別冷淡”的姑娘打開病房的門走了出去。

他狐疑地看著呆立在那的薛時,發現他的表情有些沮喪。

“是發生了什麽嗎?”萊恩輕聲問道。

薛時無奈地朝他攤了攤手,向前挪了幾步,突然輕輕抱住了他,下頜擱在他肩上,輕道:“我有一陣子很喜歡她,覺著她很安靜、很特別,氣質有點像你,不說話,但是讓人很放心,是個很好很好的姑娘。剛才,她跟我說她快要結婚了……”

“……”萊恩任他抱著,良久才拍了拍他的後背,“去睡一覺吧,這裏我守著。”

母親的病情總算穩定了下來,薛時放了心,便又回去埋首於工作,他大部分時間是不在醫院的,只是在晚上到醫院來睡覺。小唐負責將一日三餐在家中煮好送來,小唐一走,醫院裏陪護的,就只剩下萊恩一個人,雖然他知道這醫院附近,薛時也一定安排了人暗中守著,陶方圓也常常來,但住在醫院這種地方,難免冷清,萊恩便學著自己找些事做。

他將吃飯用的矮桌在病床上安置好,把飯食一一擺上桌,將病人扶起,把碗筷擺在她面前,自己坐在一旁抱著果盤削水果。

天色早已黑透,薛時還沒回來。

薛小玉沒有動筷子,只是一直看著那個為她忙碌的年輕人,微笑著招呼道:“一起吃吧。”

萊恩一怔,點了點頭,放下果盤,給自己添了副碗筷。

兩人對坐,默默吃飯。

連日來的相處,薛小玉看出來這是一個十分優秀的孩子,寡言、溫順,如空氣般毫無存在感,可是又會在需要他的時候適時出現,默默地做完一切,與他相處非常輕松舒服。

吃完晚飯,萊恩把預留給薛時的飯菜碼整齊了,放在大碗裏蓋好。

薛小玉看著他認真的神情,不由笑道:“李先生,他又不是三歲小兒,須得追著餵飯,東西放著,他愛吃便吃,不吃就算了,不必如此細致。”

萊恩嘴上應著,但還是固執地將盛滿飯菜的大碗浸泡在熱水裏,以免涼了。做完這一切才又折返回來,在病床邊坐下,繼續削水果。

“李先生,我們以前家境貧苦,我兒沒正經讀過什麽書,自幼嘗遍人間冷暖,因此養成了現在這個性子,莽撞、愚鈍、冥頑不靈,你們雖然年紀相仿,但我瞧著你端莊穩重,是個明事理有大智慧的人,我兒也特別聽你的話,往後你要替我看管他、教導他。”

薛小玉說著竟然笑了起來:“但我瞧著你現在這個樣子,倒是有點溺愛過頭的意思,讓我這個做母親的感到慚愧。”

萊恩尷尬地輕咳了一聲。

說到這裏,那老婦人頗為愜意地躺下去,閉上眼睛喃喃道:“我時日無多,往後有你在,想來不會讓他肆意妄為招致禍端,若能如此,我就了無牽掛……”

她說著說著就漸不聞聲,等萊恩再去看她的時候,她已經睡著了。

他不大明白這個婦人怎麽會對他這個剛剛才接觸幾天的陌生人如此親切和信任,不過他從小到大都甚少與女性長輩像這樣單獨相處,他認為這種感覺並不壞。

入夜之後,下雨了。

一輛黑色的汽車在厚重的雨幕之中平穩行駛,車裏的氣氛很沈默,因為不想驚動身邊的人,薛時今天叫了何律同行。何律開車載著他去了醫院,趁母親熟睡悄悄把萊恩接了出來。

何律跟隨薛時也有兩年了,此時他大概是知道時哥心裏不爽快,也不多問,只埋頭專心開車,直到他按著時哥的指示在一處舊公寓環繞的弄堂口停下。

三個人坐在車裏等著,大雨絲毫沒有要停的跡象。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就在薛時靠在萊恩肩頭開始打瞌睡的時候,萊恩拍醒了他,將一個小盒子塞進他手裏——下午的時候兩人抽空去了一趟珠寶店,這是萊恩幫他挑的禮物。

薛時驚醒,囫圇朝車窗外看,就發現不遠處的雨幕之中,一對年輕男女緊緊依偎在一起,撐著傘朝這個弄堂走過來。

薛時盯著那個盒子看了一會兒,釋然笑了笑,將它塞給何律:“何律,你去把這個交給那姑娘,就說是時哥送給她的新婚禮物。”

何律點點頭,打開車門,撐著把傘就沖進了雨幕之中。

“真的不去見她一面?”車裏只剩下兩個人,萊恩忍不住問道。

薛時搖了搖頭:“不去了,沒意義,人家好好一個姑娘,嫁個安分守己的人,挺好。”

的確,在過去的兩三年時間裏,每每受傷住院,都是李小姐在照顧他,她總是讓他感到很安心,長這麽大,這還是第一次有一個女子能讓他產生這種感覺。

但是,他心裏很清楚,這種朦朧的好感,不是愛情。

風大雨大,這一來一回只是十幾步的工夫,何律已經渾身濕透了。他收了傘,沖進車裏,拍了拍身上的雨水,問道:“時哥,回醫院嗎?”

薛時靠進座椅裏,仰著頭,喉結上下動著,思考了一會兒,末了道了一句:“去南京路吧,散散心。”

車窗外的光景越來越熱鬧,到處都是閃爍的霓虹燈。

這時候的薛時好像又活了過來,蹺著二郎腿望著窗外感慨道:“十裏洋場,紅塵萬丈,這才是夜上海,沒來過這裏都不好意思說自己在上海灘混過,走,李先生,今晚我帶你去夜來香開開眼,順便開開葷!”

“你說只是出來散散心……”竟然帶他來這種地方,萊恩現在很後悔,他後悔和薛時一起從醫院裏跑出來。

薛時看他表情嚴肅,只得打哈哈:“對,散心、那就散心。”

雨勢小了很多,薛時撐著一把大傘,將兩人罩在傘下,朝一處花紅柳綠的酒館裏走去。

看得出來薛時今晚有點瘋,他大喇喇地把一條手臂搭在萊恩肩上,勾著他一起往前走一邊笑嘻嘻道:“夜來香!這地兒我常來,裏面的姑娘我都認識,待會兒我給你叫個最漂亮的,姑娘們都很大方,你也別拘束,敞開喝,喝倒了今晚咱就不回醫院了。”

萊恩蹙眉看著那張欠揍的臉,忍下了甩手走人的沖動。

等到車裏兩人一走,何律就脫下濕漉漉的外套,拿出備用的大衣裹上了。雖然薛時交代他把他們倆送到地方就可以自行回去,可他不放心,覺著還是守在這裏保險,時哥酒量大但是酒品一直都不怎麽好,輕易不會喝多,但是萬一喝多要是沒個人管著他一準兒得出事,自己在這守著,到時候出了什麽變故可以第一時間去接應。

他坐在車裏,看著兩人勾肩搭背著離去,不由惋惜地搖了搖頭。兄弟們都知道,跟時哥喝酒,十個有九個要被放倒,今天這位溫和靦腆的李先生,估計要遭殃。

反正那倆人一時半會兒出不來,何律就索性裹著大衣躺車裏睡下了。

睡到迷迷糊糊的時候,何律聽到有人在重重拍著車窗,他趕忙坐起,看到雨已經停了,車窗外站著個濃妝艷抹的女人,這女人他有點印象,似乎是夜來香那位半老徐娘的經理,常來這兒消遣的客人都恭恭敬敬喚她一聲紅姨。

紅姨招呼他打開車門,指了指不遠處朝這邊走過來的兩個人影,其中一個看起來是不行了,整個人都掛在同伴身上,一步一個踉蹌。

何律急急地下車,想要幫著把醉得不省人事的人弄上車,走到近處一瞧,不由瞠目結舌。

醉得歪歪扭扭走不動路的正是自家大哥,而面不改色照料那個醉鬼的卻是李先生。他咽了口唾沫,不由暗道:這李先生,看不出來啊。

“行了,這就省得我另外叫車了,小兄弟,把你家老板擡回去吧,”紅姨說罷轉向萊恩,笑瞇瞇地說,“李先生,你今天可把咱姑娘們的魂兒都勾走了,他薛老板的風頭全讓你給搶了,以後要常來啊!”

薛時難受地趴在車門上,他一秒鐘都忍不了,踉踉蹌蹌地奔到路邊,蹲在草叢裏就是一陣嘔吐。

兩個人使盡渾身解術把人弄進車裏,萊恩思忖著這人醉成這個樣子帶去醫院也不合適,就索性吩咐何律將他們送回了家。

醉了的薛時倒也安靜,但並不安分,雖然不會說話了,但是整個人扭來扭去,原本是頭枕著他大腿的,車子動起來之後可能是因為難受得緊,就雙手抱著他的腰不停用頭頂撞他的肚子,萊恩自己也喝了不少,他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敞開喝酒了,此刻被薛時一番折騰也是一陣泛惡心,只得伏下身去,壓著他的手腳,不讓他亂動。

兩人以一個疊在一起的滑稽姿勢一路回了家。

時間已是淩晨兩點,汽車開進大門,薛時被萊恩和何律架著胳膊從車裏拖出來,站都站不穩,抱著萊恩又是一陣猛吐,吐完還要像八爪魚一樣往他身上爬。何律見實在拖不動他,只得進屋去喊人,這一下,一家子上上下下都被驚動了。

小唐手腳麻利地去廚房燒開水煮醒酒湯藥去了,葉彌生穿著單薄的睡衣摸著扶手跑下樓的時候險些摔倒。

萊恩咬牙切齒地看著那個醉鬼,心想真該把他送到黃浦江邊,讓他吹一夜冷風就該清醒了,好過弄到家裏興師動眾的,攪了大家的睡眠。

何律也夠嗆,身上、車裏滿是汙穢,萊恩就讓他先回去清理。

好不容易將那個粘在身上不肯撒手的醉鬼弄進客廳,讓他在沙發上躺下,萊恩總算松了口氣,脫下臟了的外套。

小唐端了醒酒湯過來,萊恩幫著她把醉鬼扶起,強行給他喝水漱口,然後將一碗湯藥灌了下去。

折騰了許久,薛時終於安靜了,仿佛也覺出了疲倦,就著滿身汙穢睡死過去,剩下三個人對著醉鬼一籌莫展。

總不能讓他就這樣睡在客廳吧?可是弄成這樣,至少也得洗幹凈了才能把人弄到床上去,這活,誰幹?

葉彌生摸索著伸出手,拍了拍萊恩的肩:“李先生,辛苦你了。”

小唐也一臉堅定地看著他。

這種事,總不能讓一個盲人或者一個啞女來做。

萊恩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將沙發上的醉鬼拖了起來,由小唐幫著把人駝到他背上,一路背進了盥洗室。

盥洗室倒是非常大,浴池砌得很深,熱水也是現成的,萊恩把薛時剝了個幹凈,把人扔進浴池裏,拿大瓢舀了滿滿一瓢水,對著他就兜頭澆了下去。

被不熱不冷的水澆了一臉,薛時似乎醒了,半瞇著眼懵懵懂懂地看著他。

萊恩心裏有氣,拿了一截絲瓜筋在他身上上上下下就是一頓猛搓。

薛時胸前的皮膚結實細膩,觸感光滑,用絲瓜筋稍微一搓就有些微發紅。雖然喝了醒酒湯,但薛時顯然還沒清醒,整個人都是呆的,萊恩給他搓澡,他就一直垂著頭,視線追隨著他的手,眼巴巴盯著看。

等到萊恩轉到他背後,拿著絲瓜筋的手就這麽停在了那裏。

薛時後背有一大片舊傷痕,縱橫交錯,肉芽凸起,是鞭傷。

萊恩輕輕撫摸著他後背一道一道的鞭痕,手上慢慢撤去了力度,這是為了他所受的傷。

他繞到薛時面前,看著他懵懵懂懂癡癡呆呆的眼神,鬼使神差般地俯下身,捧著他的臉,緩緩湊近,輕輕吻了他的唇。

薛時坐在熱水裏,整個人都沒什麽反應,他的頭腦在酒精的作用下似乎停止了轉動,並不曉得眼前正在發生什麽。

水龍頭沒有關,熱水源源不絕地流出來,盥洗室裏煙霧蒸騰看不真切,燈光把緊貼在一起的兩個人影投射在玻璃門上。

葉彌生在外面敲了敲門:“李先生,還沒好麽?”

好似被人撞破了秘密,萊恩條件反射一般放開薛時,有些驚慌地朝門外看了一眼,在確認門外站著的真的只是一個盲人之後才稍稍安心。

“快好了。”他匆忙把人從水裏撈起來,替他擦幹身體,自己穿好衣服,又拿了一條毛巾裹在薛時身上。

薛時站不穩,任由他扛著一條胳膊,整個人的重量都集中在他肩上,一步一打滑地走出盥洗室。

葉彌生在前面引路,萊恩連拖帶拉地把人弄上樓,送到他自己的房間,扔在床上。

薛時大約也是累了,一沾到枕頭便睡死過去。

時節早已入秋,雨後的深夜還是很涼的。薛時不常回來住,他屋裏的床上居然還鋪著涼席,連一條薄毯都沒有,萊恩已是疲憊至極,但看著薛時光溜溜地躺在冰涼的席子上終究是於心不忍,嘆了口氣:“我去拿條褥子。”

葉彌生坐在床邊,摸了摸薛時冰涼的膀子,朝著他的方向點了點頭。

萊恩回到自己住的閣樓拿了條褥子又折返回去,薛時的房間門開著,他捧著褥子一臉震驚地站在房門口止步不前。

葉彌生正伏在薛時身上,忘情地親吻他。

萊恩向側後方退了一步,隱身在走廊的黑暗之中,心跳又輕又快,剛才撞見的一幕有些難以置信。

原來,在這個房子裏,有秘密的不止他一個。

再度走進去的時候,他故意弄出了一些聲響,葉彌生迅速坐好,理了理頭發和衣襟,但他臉色潮紅呼吸急促,萊恩看得分明。

葉彌生坐在床沿朝他微微一笑:“有勞李先生了。”

萊恩默默將褥子遞給他,他雙手接過,摸索著替薛時蓋好。

“時哥常常不在家,這些小事沒人吩咐仆人就不會去做,我眼睛看不見,下個樓都不方便,小唐是時哥救回來的姑娘,暫且借住在這裏,我也不能把她當丫鬟使,李先生你穩重又可靠,若是以後在這個家裏長住,我去跟時哥說說,讓你當個管家,家裏的大小事都歸你管,我們付給你豐厚的薪酬,可行?”葉彌生充滿期待地朝他仰起臉。

萊恩看著他空洞卻又泛著愉快光芒的瞳孔,點了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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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受搶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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