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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35、營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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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古舊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長吟,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讓人毛骨悚然。

聽到這聲音,萊恩立刻就醒了,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他面前,緊接著,罩在身上的粗布被人揭開。

他赤身裸體被綁在十字架上,眼睛被黑布蒙住,嘴巴也被粗布條封住無法出聲,腹部由於連續多日的饑餓而深深凹陷下去,皮膚暴露在秋雨之後濕冷的空氣中,身體的熱量迅速流失,寒冷和虛弱讓他渾身都在顫抖。

覆在眼睛上的黑布被人猛地揭開,用於封口的布條也被解開了,幾近脫臼的下巴酸痛無比,萊恩只覺得腦袋裏嗡嗡作響,他緩緩擡起頭,看到宋義青站在他面前,手中提著一只碩大的銅壺,緩緩朝他擡起,笑微微地瞧著他:“該喝藥了,李先生。”

窗外,雨已經停了,一輪圓月從雲層間滾落出來,月光從教堂巨大破敗的窗戶中傾瀉進來,周圍十分明亮。

萊恩呼吸沈重,努力活動著僵硬的下巴,耷拉著眼皮看了一眼宋義青。

連續三天了,這個瘋子將他剝光了綁在十字架上,不給他食物,只是每天灌他喝下大量這種味道奇苦無比的湯藥,仿佛在進行一種古怪的祭祀儀式。

最初,他拒絕喝藥,他不知道這是什麽藥,不知道喝下去會不會對大腦造成損傷從而破壞他正常思考的能力,所以每次被灌進去他都盡可能自己嘔出來,常常弄得滿身滿地一片狼藉。

起初瘋子很有耐性,也不氣惱,總是笑瞇瞇的,端一盆水,拿毛巾浸濕,然後認認真真地為他清理擦拭。

“這麽漂亮的肉體,臟了多可惜……”瘋子每次夢囈一般喃喃著撫摸他的皮膚,那感覺讓他不寒而栗,好像對於瘋子來說,他就是一件死物,一件漂亮的、價值連城的藝術品。

次數多了之後,瘋子似乎就失去了耐性,餵藥的時候,他用細繩將他固定成頭部後仰大張著嘴的姿勢,拿一只咀部很長的漏鬥深入他的咽喉,直接將湯藥灌進去。

這一次也不例外。

今天的湯藥似乎比往常更燙,萊恩被迫仰著頭,呼吸短促,口中發出含混的嗚咽,喉結劇烈彈動著,那根細長的漏鬥咀部抵在喉嚨裏,讓他發出陣陣幹嘔,有不少湯藥因為掙紮和吞咽不及從嘴角溢了出來,燙紅了皮膚。

瘋子將那滿滿一大壺湯藥強行給他灌了進去,甚至最後把藥渣都捂進他嘴裏,強迫他吞咽下去,直到看見他像往常一樣被灌到肚腹微微凸起才肯罷手。

大量味濃且苦的溫熱湯藥讓他的體溫慢慢開始回升,原本蒼白的皮膚開始透出一種淺淡溫暖的紅潤色澤來。

瘋子拿走了那只讓他無比難受的漏鬥,解開固定他頭部的細繩,他立刻開始劇烈地咳嗽,咳到臉色發紅。

“別動!”瘋子突然捧住他因咳嗽而顫動的頭顱,定定註視著他,臉上肌肉開始微微抽搐。

“真是完美!”瘋子這時仿佛進入了忘我的境界,細細地觀摩、撫摸月光下他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口中反覆呢喃著:“你知道嗎?這樣完美的肉體,不應該讓它衰老、松弛、腐爛,應該好好處理,讓它永遠停留在最好的時候……”

“啊!啊!這裏也是,那麽美!像最光潔細白的象牙,”瘋子緩緩在他面前跪了下來,不住親吻著他的皮膚,伸出舌頭舔著他的腳趾,一路向上,舔到他的大腿,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我愛你,我的主,我的上帝,沒有人可以得到你,你的肉體將屬於我,永遠只屬於我……”

瘋子像一個虔誠的教徒一般跪在那裏,抱著他赤裸的身體發瘋,不過,幸好也就只是這樣無意識地發瘋而已,他只是瘋狂迷戀這具年輕男子的肉體,並沒有做更多傷害他的事。

三天來,萊恩只是受到了一點驚嚇和精神上的折磨,肉體毫發無損,而且,每天被灌下大量溫熱的湯藥,讓他能夠得到水分和熱量,不至於撐不下去,雖然不知道那些藥是做什麽用的,但就目前來看,湯藥似乎並沒有對他的神智產生影響,也許這也算是一種運氣,萊恩朦朦朧朧地想。

瘋子大約也知道自己有病,抱著他瘋瘋癲癲神神叨叨了一陣之後,自己從兜裏摸出小藥瓶來,抖抖索索地拈了兩粒藥片吃,一會兒工夫,他果然就自己安靜了下來,恢覆了神智。

他推了推眼鏡,從角落裏搬出畫架來,借著月色調好顏料,繼續他那未完成的畫作。

宋義青畫了一陣,將畫架轉向萊恩展示給他看:“李先生,我把它命名為:耶穌受難圖。”

畫布上,月圓之夜,作為背景的教堂十分殘破陰暗,唯有畫面正中被綁在十字架上的年輕男子的裸體,如皎潔的月亮一般散發著微光。雖然只是一張尚未完成的畫稿,但物事輪廓和光影基調已經成型,從構圖和筆觸中可以看出畫匠相當有才華。

以前他們在獄中共事的時候,吳老先生曾經這樣評價宋義青:在繪畫方面資質平庸,畫作中規中矩,沒有亮點。而現在萊恩明白,眼前這個人,只有在發瘋的時候,才能把他的全部才華發揮出來。

真是應了那句老話:真正的藝術家,骨子裏都是瘋子。

“你知道麽,我已經……很久很久不曾有過這樣的靈感了……”宋義青刷刷刷地畫著,顫動的筆桿就未曾停止過,“身邊全都是一些醜陋、庸俗的人!直到遇見你,遇見你之後,我就一直想要畫這樣一幅畫,我做夢都夢到這個畫面……”

圓月漸漸西沈了,宋義青突然畫筆一頓,蹙眉看著他。

“不對、不對……”宋義青一步一步走過來,在他面前來回踱步,托著下巴站在他面前思忖良久,自言自語道:“是不是少了些什麽,總覺得少了些什麽東西……”

“是什麽呢?到底是什麽呢……”宋義青重覆著這句話,臉部肌肉又開始抽搐。

突然,他一拍大腿跳起來,兩眼放光地大叫:“我知道了!是血!是血啊!我的主,他是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一綹頭發垂在額前,表情十分猙獰。他哆嗦著嘴唇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跑向教堂那堆破舊的桌椅,開始在那堆桌椅中翻揀。

他翻出了一些破破爛爛的桌椅部件,抖抖索索地從那些部件上拆釘子。許多木頭都朽爛了,被他徒手一拔,還真的拔下幾根寸許長的鐵釘來。

他興奮地抱著那些鐵釘折返回來,拿出一支歪歪扭扭的生銹鐵在萊恩被綁縛的右手上比劃著。

萊恩驟然瞳孔緊縮,驚恐地看著他,下意識地雙手緊握成拳。

他的手,是他的生命,他的靈魂都寄居在那雙手上,假如被那樣骯臟的鐵釘破壞掉,他以後就不能彈琴了,比起奪走他的生命,這件事更讓他感到恐懼。

瘋子拿著鐵釘和一截桌子腿,似乎無從下手,末了他突然把鐵釘一丟,搖頭自言自語道:“不!不行!這些臟東西會進入你的身體,會感染你的傷口,會弄臟你的血液,會讓你膿腫潰爛,你會腐爛!你會腐爛的!”

“可是怎麽辦呢?血、我需要血!”宋義青煩躁地抓著自己的頭發,突然靈機一動,“對了、我有血!用我的!”

只見他突然大吼一聲,執起一枚鐵釘,狠狠地紮進自己的左臂,顫抖著拉動鐵釘,劃開皮肉,弄出一條猙獰的傷口來。

血腥味在秋雨之夜的寒氣中慢慢擴散開,瘋子也許又發病了,似乎感知不到疼痛,只是瞪著眼睛,神色癲狂,舉著受傷的手臂,將湧出的血液認真地塗抹在萊恩身上,偽造出一幅血淋淋的畫面。

這個瘋子寧願自己流血也不肯動他分毫,足見對他的肉體十分珍惜,不會輕易去搞破壞。萊恩松了一口氣,無力地垂下頭來,由著他折騰。

不知過了多久,模模糊糊之中,他感覺到宋義青重新用黑布條綁住了他的眼睛,又用那塊厚布條緊緊封住了他的嘴,意味著這一整夜的折磨即將結束。

只要有水,只要身體上沒有出血的傷口,他就還能撐下去,還能撐很久很久,在那之前,他只需要做一件事——耐心等待。

他在這樣的安慰之中昏昏沈沈睡了過去。

月亮隱去了,教堂裏完全沒了光源,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宋義青放了不少血,疼痛和失血似乎讓他的頭腦清醒了許多,他捂著傷口,強忍著疼痛,匆匆收好畫板畫具,又從角落裏拖出那條巨大的白色粗布,將整個十字架罩了進去,這樣,萬一有人路過教堂,就不會發現教堂裏的異樣,雖然這地方平日人跡罕至,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做完這些之後,他捂著手臂瘋瘋癲癲地跑出了教堂,想要找個地方處理傷口,然而他剛一打開門,一記重拳夾帶著勁風,狠狠擊中他的側臉!

他毫無預兆地吃了這勁道十足的一拳,整個人跌回教堂裏,摔在地板上。

來人走進教堂,反手掩上大門,並且插上門閂。

“你、你、你是誰……”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宋義青驚慌失措,他捂著臉,掙紮著爬起身,驚恐地看著那個站在黑暗之中的人。

薛時繞開地上那個瘋子,一步一步走向祭臺。

他和宋義明分析了宋義青的行蹤,然後帶人兵分三路將宋義青可能會去的地方都搜了個遍,終於在碼頭一間空置的倉庫裏找到了已經被綁在椅子上很多天不能動彈的袁嘉英,同時還在倉庫裏找到了畫架和畫具等物。當時那姑娘已經奄奄一息,幸好有宋義明給她做了一番急救才能緩過一口氣來。薛時將那姑娘交給她弟弟照料,派了兩個人送他們去了醫院。

他一刻都不敢耽擱,他無法預測瘋子會做出怎樣瘋狂的事情來。

他們又回到了教會學校,幾個人裏裏外外搜了一整夜,精疲力盡,毫無成果,準備去別處再碰碰運氣,臨行時薛時發現校園偏僻的一隅有一處陰森森的建築,是一間荒廢已久的教堂,被鐵絲網圍住了。

也不知道為何,薛時潛意識就是想去那間教堂看看,陶方圓和朱紫瑯一頭霧水,在後面叫他,他只是擡手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們不必跟過來。

薛時擦燃火柴,點燃了燭臺。

教堂裏陰暗破敗,彌漫著一股血腥味,十字架上罩著一層厚重的白布,布上沾著斑斑血跡,布料起伏的形狀表明,那下面蓋著一個人,有一些還未幹涸的血液順著木質十字架淋淋漓漓滴了一地。

薛時彎腰,用顫抖的手指沾了一點血,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那下面……是不是他?

會不會來遲一步?

會不會……那白布下面,已然是一具屍體了?

他筆直地站在那裏,眼眶瞪得發紅,良久,他才輕輕拉開了白布。

他看到了他的李先生,他被綁在十字架上,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布滿猩紅血跡,他很瘦,但腹部不正常地鼓凸著,四肢被綁縛得很緊,手腕腳踝處已現深紅色的勒痕。

他的頭顱低垂著,一動不動,陷入無知無覺的沈睡。

薛時驚恐地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他伸出手,抑制不住雙手顫抖。

“不、不!他是我的!你不能碰他!”就在他快要觸及萊恩的時候,瘋子嘶吼一聲沖了過來,緊緊抱住他的腰,試圖將他拉開。

薛時閉上眼,手背青筋暴突,突然一把揪住瘋子的頭發,狠狠將他的額頭摜在地上!

瘋子慘叫了一聲,額頭迸裂,血流滿面,整個人都癱軟在地,但還沒有失去意識,他在地上扭動了一會兒,再也爬不起來了。

薛時目眥欲裂,他顫抖著伸出手指探向萊恩,想要去試他的呼吸,卻不想,綁在十字架上的人突然動了動,慢慢地擡起頭。

薛時一直自認是個粗人,他形容不來那種感覺。只知道在那一瞬間,他好像經歷了一個寸草不生、幾乎滅絕了一切希望的寒冬,突然之間春暖花開,萬物生長,大地一片生機盎然,他歡欣雀躍,咚咚咚的心跳聲充斥了整個胸膛。

萊恩的頭腦因為缺乏營養和熱量始終一片混沌,他以為瘋子又折返了回來,勉強擡起頭,他不確定自己能否挺得住下一輪折磨。

很冷,體溫流失得很快,萊恩抖得厲害,但當那只手觸到他的脖頸,他立刻就停止了顫抖。

一只手探過來,在脖頸處試了試他的脈搏,然後撫上他的臉。

那只手溫暖幹燥,與瘋子那雙總是微涼的、汗津津的、時時刻刻神經質地顫抖著的手的觸感,完全不一樣。

嘴上的布條被揭開,萊恩勉強按捺著劇烈的心跳,啞聲問道:“你是誰?”

“我找你很久了。”薛時輕輕說著,揭開了覆在他眼睛上的黑布。

萊恩蠕動著蒼白幹裂的唇,勉強做出一個笑的動作,他的眼神一如往昔,溫潤平靜。

那平靜之中仿佛蘊藏著巨大的能量,那一刻,薛時感覺到自己像是一顆在黑暗中埋藏已久的種子,在某一天、某一刻,寒冬過去,它突然就被和煦溫暖的光喚醒了,它的心定下來了,它紮下了根,它萌芽了。

薛時掏出匕首,手腳麻利地替他割斷了繩索,把人穩穩接住。

虛弱的身體和血流不暢的四肢根本就無法支撐萊恩站穩,薛時扶著他,看著他血跡斑斑的身體,一時不知道該從何下手,只得扯過那塊白布,將他整個人緊緊裹住,然後索性打橫抱了起來。

萊恩一直平和地看著他,當年的傻小子,如今眼瞅著成熟了許多,他梳著背頭,衣物剪裁得當,沒有過多的修飾,不但長高了,而且結實了不少,雙臂毫不費力就能將他抱起來。

兩人的距離近在咫尺,薛時有點尷尬,但是又不肯放手,他總覺得應該說點什麽才是。良久,他冷不丁地問了一句:“怕不怕?”

萊恩攏緊了裹在身上的布,搖了搖頭:“我知道你會來。”

“我是問,我出獄之後,你一個人,怕不怕?”

過去很久了,可是那些情景常常會出現在薛時的夢境中,就好像發生在昨日。譬如,那時他從車窗中,看到萊恩從伐木場追了出來,在路上狂奔,直到最後他的身影消失不見,車窗外只剩下一條泥濘崎嶇的路。從那時候開始,薛時就一直相信,既然他們沒能好好道別,就一定會有機會再相見的,兩年來,他也一直在為這一天努力著。

萊恩註視著他,過了很久又輕輕重覆了一句:“我知道你會來。”

薛時開始後悔自己沒話找話,打從認識這人開始,這人就像一頭牛,看似木訥呆滯,然而皮糙肉厚內心強韌,就算被百般欺淩,遭受種種不幸和不公,何曾見他怕過?他從來就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外界的一切都不能損傷他分毫。

薛時把人平放在教堂裏一張略微有點搖擺的破舊長椅上,掀開粗布想要檢查他的傷勢,然而此處光線不足,僅憑著祭臺上那點微弱的燭光根本就看不清楚,薛時無奈,只得伸手去摸。

那只溫暖的大手從皮膚上輕輕掠過,若有若無的觸碰讓萊恩渾身一顫,連忙推開他的手,裹緊了那塊布。

“又不是女人,你身上有的我都有,你臊什麽?當年我們還脫了褲子一起洗過澡來著,你忘了?”薛時一臉莫名其妙,又伸出手要去摸,“讓我看看傷到哪裏了,去醫院之前能不能先處理一下止個血什麽的,別耽擱了落下疤。”

萊恩抗拒著,裹著布坐起身,搖頭道:“不是我的血,我沒有受傷。”

遭受如此重創,萊恩除了因為缺乏食物而看起來蒼白瘦弱之外,精神狀態竟然還不錯,這讓薛時心裏輕松了不少。他利落地脫下外套遞給他:“沒傷著我就放心了,外面涼,先穿上再說。”

萊恩裹著布,伸手接過他的外套,訥訥地問道:“這樣是不是不太好?”自己身上沾了血,又黏又臟,而那件外套,看起來嶄新幹凈。

“我差點忘了,李先生是個斯文人,不穿褲子怎麽行?對不起啊。”薛時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忙不疊地彎腰開始脫褲子。

萊恩撇過臉去,輕輕笑了出來。

太好了……薛時停下裝腔作勢要去脫褲子的動作,看著他,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蹲了三年冤獄,在獄中受盡欺淩,剛一出獄就被熟人騙至此地,遭受囚禁和折磨,即使經歷過這些,萊恩還會眼神溫和地說話,還會毫無防備地相信他人,還會被他逗笑,真心實意地笑出聲來,這實在是太好了。

薛時蹲在他面前,仰視著他,眼神誠懇而溫柔。萊恩收起笑容,直覺到他有話要說。

薛時從袋裏掏出一條手帕,動作輕柔地替他擦拭著臉上的血汙,認真說道:“李先生,我沒正經讀過什麽書,講不出什麽大道理,但我知道,一直以來你都活得很辛苦,可是我希望你不要對這個國家心生怨恨,因為黑暗才是它本來的面目,它很骯臟,很危險,你改變不了它,只有順應它的規則才能活下來。我小時候也活得很辛苦,到現在好不容易才能弄懂它的規則,才慢慢變得這樣得心應手,這是一個很艱難的過程。可是你不一樣,你不屬於這個國家,你若是想離開,等你調養好身體我就送你走,送你回到你的國家去……”

“我想留下。”萊恩幾乎是想也不想地打斷他。

薛時怔了一下,突然笑了笑,垂下頭,低低地應了一聲:“好。”

沈默了片刻,薛時握緊了他的手,正色道:“在這裏,你不要相信任何人,壞人太多了,當然,我也不是什麽好人。可是如果你能相信我,就把一切都交給我,待在我身邊,讓我來保護你。”

說完,兩人默默對視,陷入沈默。

——餵、餵!你倒是說點什麽啊!我可是搜腸刮肚好久才想出這些話,你什麽都不說,我很尷尬的!薛時只覺得此刻腦子裏有個小人在咆哮。

萊恩凝視著他,良久,輕輕點了點頭。

薛時這才松了一口氣,慢慢站起身。

——他一定覺得我很幼稚才會說出這樣的話,瞧、他在笑了,他一定是在笑我!早知道什麽都不說直接把人帶走不就好了?薛時臉上發燙,心裏恨恨地想。

萊恩微笑著看著他發紅的耳垂和躲閃的眼神,恍惚覺得他還是三年前那個傻小子,堅硬的外殼下面卻藏著一顆容易害羞的、善良的靈魂。

“呵呵……”

聽到這聲音,兩人一同望向那個俯趴在地上扭曲掙紮的瘋子。

宋義青頭發淩亂,額頭上汩汩冒著血,他朝萊恩的方向爬行,喉嚨裏發出古怪的笑聲:“呵呵……你們、誰都不準走……他是我的……我的畫還沒完成……你們不能走……”

薛時站起身,冷著臉走向那堆破爛桌椅,從中揀出一根帶著鐵釘的桌子腿,然後折返回去,就看到那個瘋子已經接近了萊恩,匍匐在他腳下,側著頭,表情癲狂,伸出舌頭想要去舔他的腳趾,嘴裏不住地重覆:“我的……這個完美的身體……是我的……”

萊恩縮了縮腳,他已經連把腳挪到椅子上來躲避的力氣都沒有了。

薛時瞬間就血氣上湧,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只覺得陣陣作嘔。

他一步步走到近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宋義青,高高舉起那條桌子腿,將嵌在朽木中的半截鐵釘對準他的手背狠狠地砸了下去。

宋義青發出一聲慘叫,他的手被釘子戳穿,釘在了地板上。他瘋狂扭動著,想要掙脫釘住他的釘子,然而他傷口撕裂,牽動皮肉,越是掙紮越是疼痛。

薛時如法炮制,將他另一只手也死死地釘在地板上。

宋義青動彈不得,趴在地上瘋瘋癲癲地哭。

“薛時。”萊恩叫住他,制止他繼續毆打那瘋子,虛弱地說道:“算了。”

薛時指著宋義青憤憤道:“不行,他這樣折磨你,我不能就這麽算了!”

萊恩搖了搖頭,輕道:“不要為這種人浪費時間。”他們在三年後好不容易才能再度相聚,他不想把時光浪費在一個無關緊要的瘋子身上。

薛時盯著趴在地上的瘋子,兩眼幾乎要噴火,但他忍住了,點了點頭,放下了手裏的凳子腿。就算再怎麽憤怒,李先生的話,他還是聽得進去的。他轉身走到角落裏,將那幅還未完成的畫找了出來,又從燭臺上取下蠟燭。

宋義青眼中映出兩簇跳動的火焰,他看著薛時慢慢走到他面前,將那幅畫點燃。

“不——不!那是我的畫!你不能燒了它!”宋義青頭發散亂表情猙獰,他親眼看著自己的畫作在火焰中焦黑卷曲,歇斯底裏叫了出來。

薛時在宋義青面前蹲下,耐心地舉著那幅畫,等到它燒到只剩下一小片才放手,看著那堆灰燼飄落在地。

宋義青好像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氣,匍匐在地,“嗬嗬”地喘著粗氣。

薛時不屑地看著癱軟在地的瘋子,轉身走回萊恩身邊,半蹲下來,手從他的膝彎向上一抄,將他打橫抱起,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微微一笑,語氣輕快:“我們走!”

陶方圓坐在汽車裏,頭一聳一聳地打瞌睡,直到朱紫瑯叼著香煙一拍車窗,他才驚醒,睜著惺忪睡眼順著朱紫瑯手指的方向望過去。

東方已經泛出天光,那座黑黢黢的教堂裏走出來一個人。陶方圓叫醒在後座睡死過去的宋醫生,急忙跳下車,一溜小跑跟到朱紫瑯身邊,透過薄霧遠遠地看著來人,詫異道:“時哥手裏……抱的那是個什麽寶貝?”

朱紫瑯的眼神明朗了:“看來時哥是找到人了。”

薛時走得有點急,又怕萊恩受不住顛簸,只能小心翼翼地抱著他走,不敢用跑的。他勉力維持著手臂和上半身不動,腳步又急又快,這姿勢讓他看起來像是抱著個易碎的巨大器物。而且這個姿勢相當耗費體力,及至走到汽車這邊,朱紫瑯幫著他小心地把人放進後座,薛時這才松了口氣,額頭已經開始微微出汗。

萊恩一直努力保持著清醒,直到被輕手輕腳放進汽車裏,薛時回給他一個安慰的眼神,又順手拉過一件大衣給他蓋上,三天來一直緊繃的神經才終於松懈下來,透過車窗上的一層白霧,望著還在外面忙碌的那個人,朦朦朧朧地覺得溫暖和安心,他整個人都靠進車座裏,就這樣昏昏沈沈地睡死過去。

他知道,現在安全了,不管薛時接下來會把他帶去哪裏,都是安全的。

薛時做完一切,將宋義明叫到一邊,表情嚴肅道:“宋醫生,我要跟你談一談。”

宋義明扶了扶眼鏡,朝不遠處那個廢棄的教堂望了一眼,擔憂道:“薛先生,我弟弟他……”

薛時點點頭:“宋醫生,你是個好人,看在你的面上,我留了他一條命。”

宋義明忙不疊地點頭感謝:“好、好,感謝……”

“不過,我不能讓你弟弟再去禍害別人,所以我廢了他一雙手,稍後我會派人送他走,他這輩子都只能在瘋人院裏度過,你可以去探望,但請你打消一切讓他出院的念頭,我會派人盯著他,絕不會讓他活著走出瘋人院。這個結果,你可以接受嗎?”

“我接受。”宋義明神色黯然地點頭,“我當初就不該讓他出院。”

“另外,我家李先生被他灌了很多不明藥物,我不知道這些藥物會對身體產生什麽樣的影響,所以我希望宋醫生能幫助我,替我家李先生進行一段時間的觀察和治療,我會付給你相應的酬勞。”

“薛先生,酬勞不敢當,我弟弟研究的那種藥,我大致懂一點,如果你信得過我,我可以全天陪護,為李先生進行治療,直到他康覆為止,畢竟,那是我弟弟一手造成的,我應當為此負責。”

薛時點了點頭,握住宋義明的手上下搖了搖:“宋醫生深明大義,我在此謝過。你弟弟就在教堂裏面,我想他需要止血和包紮,車裏有藥箱,宋醫生可以自行取用。”

藥箱還是為萊恩準備的,最後沒能用得上,人順利找到並且沒有受傷,已經是一大幸事。薛時面上說著漂亮話,心裏卻在暗罵:便宜了那瘋子!然而罵完,他又有些後怕地朝車窗望了一眼,他承認自己本就不是什麽會以德報怨的聖人,他恨不得放任那個瘋子被釘在教堂的地板上流血而死,可是又怕事後被李先生教育,再加上宋義明確實在這件事上很配合,幫了他很多忙,他也就順水推舟送他個人情。

三個人默然無語,蹲在路邊一邊抽煙,一邊等著宋醫生。

朱紫瑯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朝汽車裏指了指,蹙眉道:“時哥,車裏那個人,怕是惹上什麽事兒了吧,要不要我出去替他打點一下?”

薛時吐了一口煙氣,幽幽道:“他是我的先生,在監獄裏曾教我讀書和為人。時哥我這輩子沒正經讀過什麽書,但他是我尊敬和認可的先生,你們都可以叫他李先生……”

“時哥你不用特意對我們交代,咱不分彼此,你的先生就是我們的先生,你的客人就是我們的座上賓。”陶方圓道。

薛時點點頭,一手搭上一人的肩,說:“圓子,李先生呢,我先送回澡堂後院裏住著,你這兩天什麽都別幹了,就負責替我接送宋醫生,照看好李先生,買藥送飯什麽的,行動隱秘點。朱紫瑯你身上現在背著條人命,不宜頻繁活動,還是照原計劃躲著,也別去外地了,就在上海待著,出了什麽事弟兄們都好照應你,詳細的我們回去再談。”

不多時,去另一處搜救的一隊兄弟無功而返,匆匆趕來和他們匯合,幾個人進入教堂把宋義青給擡了出來。那個瘋子由於失血過多而面色慘白,臉上糊著血,衣服頭發十分淩亂,手上的傷口已經處理過了,他一看到薛時,就跟見了鬼似的,眼神驚恐,渾身哆嗦個不停,嘴裏說著胡話,當場就濕了褲子。

薛時一臉嫌惡地揮了揮手,自顧自鉆進汽車裏,他知道剩下的事情朱紫瑯會替他處理。

他輕手輕腳坐在萊恩身邊,出神地望著他熟睡的側顏,有那麽一瞬間,他感覺這個人有點陌生,似乎不是他熟悉的李先生,就像是分別了很久的老朋友再度重逢時從對方身上嗅到的那種陌生的感覺一樣。

他悄悄擡起手,想要替他攏一攏由於過長而罩在眼睛上的亂發,驀地又覺得此舉不妥,猶豫了一下,手就那樣停在半空,直到陶方圓交代完外面的事,拉開車門,他才驚覺,立刻收回手,有點局促,好似被人撞破了一個秘密。

好在粗枝大葉的陶方圓並沒在意,他坐上駕駛座,回頭朝萊恩看了一會兒,惋惜道:“嘖嘖、好好一個人,給折磨成這樣!”

薛時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扭頭看著窗外,太陽升了起來,初秋的薄霧開始漸漸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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