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20、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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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天民和王征在食堂吃過晚飯,帶著兩碗粥和兩個饅頭匆匆趕到那間像荒廢的木屋一般的醫務室,一開門就看到薛時咬著手指坐在病床前,眉頭緊蹙,一籌莫展。

王征用袖子擦了擦桌上的灰塵,將帶過來的東西放在桌上,回頭對薛時說:“時哥,吃點東西吧。”

薛時回過神來,應了一聲,走去桌邊吃飯。

劉天民看著昏睡的萊恩,擡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擔憂道:“燒完全沒退下去啊。”

萊恩撩起沈重的眼皮,看了他們一眼。

“喲,醒著呢,”王征欣喜道,“李先生,我來餵你喝點粥吧,多多少少吃一點,病能好得快一些。”

萊恩有氣無力地點點頭,他其實一直半睡半醒,意識浮浮沈沈,每次醒來都看到薛時守在身邊,就又放心地睡過去,這會兒看到大家都來了,他有點不好意思再睡,強撐著坐了起來。

薛時三兩口喝完了一碗粥,看到王征端著粥碗正要上前,忙道:“我來吧。”說著就接過粥碗,在床沿坐下,將萊恩扶起,讓他後背靠在自己胸口,手臂環住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邊。

後背靠著堅實的胸膛,額角可以蹭到他下巴上粗糙的胡茬,萊恩側過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順從地張開嘴,將那勺稀粥喝了下去,又側過臉盯著他看。

他眼中的關切和擔憂,都是真的。

“一直看著我幹什麽?我的臉能下飯?”薛時笑了一下,又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邊,“行吧,下飯就多看兩眼,多吃點。”

“吱呀”一聲,醫務室的木門被推開了,白錦國走了進來,皺著眉看著醫務室的四個人,終究是沒說什麽,將一個帶蓋的搪瓷茶杯放在桌上。

劉天民拿起那個茶杯,揭開杯蓋,一股濃苦的熱氣撲面而來,他望著杯子裏黑褐色的湯汁,問道:“白管教,這是什麽?”

“林子裏挖的草藥煎的汁,給他趁熱喝下去。”

他看到劉天民狐疑的表情,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放心,喝不死人,我祖上世世代代是采藥的山民,這些東西我懂一點,能不能退燒,就看他的造化了,”說罷,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劉天民望著他離開的方向,奇道:“我說這人、怎麽跟咱們趙看守長一個脾氣?”

薛時笑了笑,看來白錦國這人固然討厭,但也並不是冷血無情。

萊恩勉強喝了半碗粥,頭已經耷拉在薛時肩上,又昏昏沈沈開始打瞌睡。

薛時用肩膀支撐著他,接過劉天民遞上來的搪瓷杯子輕輕搖晃著,待到杯子裏的藥汁降到合適的溫度才送到他嘴邊:“來,喝藥。”

萊恩渾渾噩噩地張開嘴,就著湊到嘴邊的茶杯毫無防備就喝了一大口,登時苦得他彎下腰“哇”地一聲全都吐了出來,吐完撫著胸口發出一陣陣幹嘔。

薛時看著他的狼狽相心中偷笑,一邊拿了毛巾替他擦嘴,一邊撫著他的後背給他順氣,重新又把茶杯送了過去,一臉循循善誘:“白管教特意給你煎的,一定要喝完。”

萊恩整個人都燒糊塗了,反應比平時都慢半拍,此時擡起頭懵懵懂懂地看著薛時。

“張嘴,忍一下,很快就喝下去了,”薛時捏起他的下巴,無可奈何道,“真是的,這麽大的人了,還要人哄著吃藥……”

劉天民和王征對視了一眼,兩人收了空碗,悄悄地退了出去,掩上門。

萊恩眉頭都擰在一起,勉強喝了兩口就再也不肯喝了。

薛時看出他是實在喝不下去,只得拿走了茶杯,嘆了口氣:“算了,不喝了,睡覺。”說著站起身,托著他的背讓他躺下,蓋上被子,替他掖好被角。

這時,有人推門走了進來,薛時回頭一看,竟然是那個早上跟他搶座位的小子。

淩霄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帶上門,他一手提著一只保溫瓶,一手拿著一個空瓷碗,徑直走向病床邊,看著萊恩,從兜裏掏出一個深褐色的玻璃藥瓶,對萊恩說道:“李先生,我給你帶了藥。”

萊恩擡眼看著他,沒說話,他渾身虛軟,一點力氣都沒有。

淩霄也不理會薛時,提起熱水瓶就倒了一碗熱水,又從藥瓶裏倒出兩粒白色藥片在手心,將萊恩扶起,端起碗吹了吹,把藥片送到他嘴邊。

萊恩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薛時。

薛時避開了他的視線,轉過身,沈默地走了出去,他知道,這裏沒他什麽事了。

“哎哎哎,你!幹什麽的?這個點了還不去睡覺?”薛時剛剛走出營區就被一名值夜的看守叫住。

“我找白管教,有點事。”

“白管教已經歇下了,有事明天再說,趕緊回去睡覺!”看守剛想上去推搡薛時,就看到白錦國披著大衣從自己的房間走出來,別有深意地看了薛時一眼,對那看守道:“讓他進來吧。”

薛時跟著白錦國走進他的臥室。屋子很簡陋,只有最簡單的桌椅床鋪等家具,卻處處拾掇得整潔幹凈,靠窗的書桌上亮著一盞臺燈,燈下攤開著一本書。

白錦國在椅子上坐下,看了薛時一眼:“找我有事?”

薛時筆直的站著,猶豫了一下,低聲道:“白管教,我想請你幫我個忙。”

“我想請你幫我查一個人。”薛時沒有給他開口拒絕的機會,“一號林區的0132,我想知道那個人是什麽來歷。”

他們在進入林區勞動之後又有了新的編號,全都縫在囚衣胸口,他註意看過,那個淩霄的編號是0132。

0132在他們來到這島上的第一天就找上萊恩,目的絕不單純,今天,看到他輕輕松松就弄到目前極為稀缺的藥物,薛時更是覺得他可疑,如此明目張膽地接近萊恩,薛時幾乎可以肯定他必然懷著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越往深處細想就越發坐立不安。

白錦國沈吟了一下,說:“老趙之前托我關照你們,我就看在他的份上幫你這一次。”

“感激不盡。”

白錦國掏鑰匙打開書桌旁一個上鎖的抽屜,從抽屜裏拿出一本厚厚的名冊來,放在臺燈下,一頁一頁很慢地翻著名冊,在翻到某一頁時驟然停住,他仔細讀了那一條內容,指給薛時看:“0132,淩霄,十七歲,因盜竊罪入獄,被送來這裏之前在上海南市區一處監獄裏服刑。”

薛時眉頭擰在一起,懷疑地看著白錦國:“就這麽多?”照這份檔案來看,淩霄不過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少年犯,難道是自己多慮了?

不,一定有哪裏不對。

“是你自己想多了,”白錦國脫下大衣站起身:“好了,回去吧,看在老趙的面子上,你做什麽我都可以睜只眼閉只眼,但是姜總管教是個嚴厲的人,他眼裏容不下一粒沙子,我希望你在這裏安安分分的,別惹出什麽亂子,否則到時候我可保不住你。”

“謝了,白管教。”薛時點點頭,帶著一肚子疑問,腳步沈重地離開了。

薛時摸黑回到營房,脫了衣服,重重躺倒在自己鋪上。

冰冷的月光從營房高處的窗口瀉進來,他翻了個身側躺著,呆呆地望著對面那張空床鋪,心中千頭萬緒淩亂地絞在一起,而他就像是被裹在謎一般的一團物事裏,掙不脫,逃不掉。

萊恩在那間破敗的醫務室裏躺了三天,一日三餐都由看守送進來,在晚飯後睡覺前的那段自由活動時間,淩霄通常會來看他一次,餵他吃藥。淩霄話不多,兩人經常就是相顧無言,默默對坐一會兒,直到集合的哨聲響起,淩霄才匆匆離去。

劉天民和王征也過來看過他幾次,每次都會給他帶來一小包棗子,是他們在林子裏幹活時偶然碰上一片野棗樹順手采的。棗子棕紅色,不大,肉也不多,已經被風幹了,用手一捏就癟下去,但是挺甜。

萊恩靠在床頭一邊吃棗一邊心不在焉地聽劉天民和王征說話。

三天裏,薛時都沒有再來過。

第四天,萊恩覺得身體已經基本恢覆,只是四肢還有些發虛,就打算回到營房去住,淩霄陪著他回去,剛一打開門,就和一個人打了個照面。

剛剛吃完晚飯,薛時正抱著一團衣服要去澡堂洗澡,冷不丁就跟那兩個人撞上。

淩霄挑眉看了薛時一眼,對萊恩說道:“李先生,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萊恩默然點點頭。

淩霄不屑地瞪了薛時一眼,轉身離去,只剩下那兩個人面對面的站著。

幾天未見,兩人之間似乎生分了不少,誰都沒有開口說話,最後,薛時不自在地垂下眼瞼,喉結動了動:“你回來了。”

萊恩沒說話,目光卻觸到他手背上一片縱橫交錯的傷痕,傷痕不算深,像是貓抓的,又像是被什麽密集而尖銳的刺劃傷的,有好些都已經結了深紅色的痂。

薛時註意到他一直盯著自己的手看,不著痕跡地將手藏在背後,輕咳了一聲。

劉天民和王征都先一步去澡堂洗澡了,營房裏只剩下他們兩個。萊恩默默走進屋,坐在自己鋪上,他還在思索著他手上的那些傷痕。

薛時抱著衣服在自己鋪上坐下了,局促不安地看了他兩眼,突然說道:“那個淩霄,你離他遠點。”

驟然聽薛時提起這個名字,萊恩一怔,擡眼看著他。

“我懷疑他身份不簡單,說不定,他就是情報局的人,他接近你,一定不會是什麽好事。”薛時認真地說出了自己的猜想。

萊恩暗自吃驚,薛時不但敏銳,還很聰明,居然一下子就猜中了淩霄的身份。

“還記得那個對你進行審訊的情報局調查員麽?我猜,他那次沒有從你這裏得到任何有用的情報,因此他派這個人來接近你……”

“他不是。”萊恩驟然打斷他,一臉平靜:“我和他,入獄之前就認識,我們同在一間教堂裏工作,他不會做對我不利的事情,你別多想。”

薛時驟然止住話頭,他突然就明白了。

他們入獄之前就認識、那個淩霄看著他時眼中若有若無的警告、那兩個人深夜在荒無人煙的樹林中見面、萊恩生病時淩霄的關切和擔憂、以及他們之間的相互信任……

他垂下眼瞼試圖掩飾此刻的慌亂,心臟砰砰直跳。

原來如此!他們原本就是……就是……他還一直擔心那個淩霄接近他有所圖謀,原來最可笑的是他自己!

薛時尷尬地笑了笑,舌頭突然就不靈了,結結巴巴道:“噢、我明白了……看來是我多心了,你、你就當我什麽都沒說過。”

薛時表情僵硬地抱著衣服走出營房,反手掩上門就朝澡堂走去,他腳步越走越快,仿佛身後有一群洪水猛獸追著他不放。

萊恩悵悵然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良久才收回視線,躺倒下去,長嘆了一口氣。

床頭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他困惑地拆開一看,那是滿滿一包野棗,大小不一,曬幹程度也不一樣,但洗得很幹凈,一點灰塵雜質都沒有,跟他生病時吃到的那些一樣。

他突然想起薛時手心手背上那些縱橫交錯深深淺淺的細小傷痕來。

第二天一早,萊恩和淩霄面對面坐在人聲鼎沸的食堂裏吃早飯,遠遠就看到那三個人端著餐盤朝這邊走過來。

率先到食堂的萊恩習慣性地朝旁邊的位置挪了挪,卻不想薛時經過這一桌時目不斜視,在後面挺遠的地方找了個空位坐下。

萊恩的表情凝固在臉上,他坐在那邊半天沒有動。

淩霄嚼著饅頭,擡頭望了他一眼,狐疑問道:“怎麽了,李先生?”

萊恩勉強笑了笑:“沒事。”說罷埋頭繼續吃飯。

“時哥,我們咋不跟李先生坐一起了呢?”劉天民回頭看了萊恩他們一眼,問道。

薛時動作一頓,面無表情:“是李先生不再跟我們一起了。”

王征略一思索,點頭道:“確實,好幾天了,李先生特意比我們早出門。”

薛時故作輕松地笑了一下。

劉天民不由回頭多看了淩霄兩眼,好奇問道:“那小哥兒,什麽來歷啊?”

薛時嚼著饅頭,含糊道:“問過了,據說他們入獄之前就認識。”

“難怪了,”王征說了一句,“我說怎麽才來沒幾天,那兩個人就能混得那麽熟……啊,李先生!”

薛時擡頭一看,萊恩正站在他旁邊,欲言又止。

“我吃飽了。”薛時看了他一眼,就匆匆垂下頭,收拾好碗筷起身離座,朝水池走去。

他埋著頭,拿起一小塊絲瓜筋在冷水中拼命刷洗著餐盤,聽到身後不遠處那四個人說笑著朝他這邊走過來的聲音。

手上那些被野棗樹的刺劃破的傷口沾了水,隱隱作痛,突然“嘩啦——”一聲,不知是否因為用力過猛,那餐盤居然毫無預兆地在他手中裂成了幾瓣,一絲暗紅色的血液很快消溶在洗碗的臟水裏。

聽到餐盤碎裂的聲響,那四個人停住腳步,一齊看著他。

他舉著一把碎瓷片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

“時哥沒事吧?”劉天民率先走過來。

“沒事。”薛時把碎瓷片往水池裏一扔,“走了,幹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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