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19、病

關燈
吃早飯的時候,萊恩坐在對面,薛時看著他眼睛下方的兩片烏青,狐疑地問道:“昨晚沒睡好?”

萊恩倏然眼皮一跳,不自在地移開視線,低低道了一聲:“嗯。”

薛時不動聲色撕了一塊饅頭塞進嘴裏,有一下沒一下地嚼著,視線一直沒有離開對面那人的臉。

——他在對我說謊。

兩人面對面坐著,默不作聲地吃飯,在兩只手同時伸向一只饅頭的時候,萊恩終於看了他一眼,目光與他相觸,心中“咯噔”一下。

——他知道了。

薛時換上一副笑臉,主動將那只饅頭遞過去,殷勤笑道:“多吃點,要開始幹活了。”

通過周圍囚犯們的交談,四個人大概得知,他們所在的這片林區被稱為一號林區,林場其實不止這一片林區,距離一號林區不遠還有二號和三號林區。一號林區挺老了,伐了兩三年,能用的大樹幾乎已經被砍伐殆盡,正在做收尾工作,據說過段時間就會終止砍伐,保護起來,人手再被調去別的林區幫忙或者去開發新的林區。

由於連年戰亂,汽油柴油成了稀缺品,伐木全靠人力,但是運輸就成了一個大問題。好在林區木柴多得是,所以運輸可以由以燒木柴為動力的蒸汽機運輸車完成,而薛時他們要做的就是將伐倒的樹木裝車,由運輸車運到指定地點堆放,每個月都會有船來收走。

這種收尾工作很不好做,很多兩人合抱都抱不過來的粗壯大樹被伐倒,橫七豎八倒在地上,須得由他們運上車,有的樹木甚至要由十幾個人合力才能擡上運輸車,是個非常耗體力的活。

薛時他們分為兩組,兩個人一組,挑個頭比較小的、容易運輸的木材先下手。他和萊恩一組,兩個人身形差不多,萊恩體力也還可以,兩人配合默契,幹活幹得挺輕松。但另外一組就不行了,王征個子矮,體力也差,所以劉天民他們那一組進度非常慢,監工過來巡視了兩回,第三回 已經開始叱罵。

蒸汽運輸車發出一聲長鳴,車頂煙囪噴吐著白汽,拉著一車圓木沿著既定軌道晃晃悠悠開走了。

車一走,薛時他們才得以休息,他坐在一截樹樁上,拿水壺喝著水,目光偷偷瞄著萊恩。

萊恩晚上沒怎麽睡覺,此時幹了半天體力活,顯然是累極了,靠在一根粗壯的圓木上就睡死過去,但是他眉頭緊蹙,睡得很不安穩。

薛時脫下衣服,自己嗅了嗅,覺得汗臭味不算很嚴重,才默然走過去,將衣服蓋在他身上。臨近年關,天氣很冷,幹活出了一身熱汗,在這種露天林地睡覺,鐵定著涼。

薛時穿過一片林地走到劉天民和王征負責的區域,看到那兩人正一頭一尾擡著一根圓木朝前走,王征憋得滿臉通紅,還得提防著腳下,免得踩到樹樁摔倒。看得出來,王征已經拼命在努力,無奈他體質不佳,確實不適合幹這種重體力活,被監工叱罵了幾次,他也很著急。

薛時走到王征身邊,一句話不說就接過手。

“時、時哥,我可以的……”王征額頭上掛著豆大的汗珠,托著圓木不肯放手。

“去歇會兒吧。”薛時說了句,他已經看出王征的窘境。

王征不知所措地看著劉天民,劉天民朝他點點頭示意他去休息,又對薛時誠懇說道:“時哥,兄弟我欠你個人情。”

兩人默契地將那根圓木送上車,薛時一改與萊恩一起幹活時的沈默,遠遠瞧了一眼坐在樹樁上休息的王征,問道:“出去以後,你準備就這麽和一個男人過下去了?”

劉天民笑了笑,那表情裏頗有些自豪:“那當然。”

“不娶妻生娃?”

“我就中意他,所以這輩子就打算這麽過了。”

薛時蹙眉問道:“那是因為你沒遇上中意的姑娘,兩個男人過一輩子,這算哪回事呢?又不能傳宗接代。”

劉天民正色道:“時哥,人和人相愛,是一件很難的事,要講求緣分,你以後遇上意中人的時候就知道了。再說,傳宗接代很重要嗎?這種世道,像我們這樣的人生出來的後代,不過是讓人糟踐的爛命一條罷了。”說罷,他深深地望了遠處的王征一眼,“我這輩子就認他了。”

薛時表情尷尬,緘口不言。看不出來,劉天民這麽個粗獷的漢子,講起這些兒女情長來,還挺煽情的,一番對話,倒顯出自己的淺薄來。

由於是第一天幹這種體力活,都還不太習慣,比不得那些在這裏幹了很久的老囚犯,到了晚間,四個人都累癱了,在食堂草草吃了飯,沒有去排隊洗澡,在井邊打了一桶水回營房草草擦了身,立刻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一覺睡醒,薛時覺得周身恢覆了一些力氣,他擡頭望了一眼黑魆魆的窗外,發現距離天亮似乎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不禁竊喜。

他翻了個身,看著對面那張床,突然覺察到一絲異樣:屋裏的鼾聲此起彼伏,而對面那張床鋪上甚至聽不到鼻息聲。太安靜了!安靜得簡直不像是有活人睡在上面。

他輕手輕腳摸到對面的床邊,看著那一團起伏的人形被褥,終於打定主意,猛地將其掀開!

果然,被褥裏填充著枕頭和衣物,萊恩卻不知所蹤。

一股無名怒火燒上心頭,薛時咬牙切齒地扔下被褥,摸黑套上衣服,匆匆跑出營房。

營地裏亮著幾盞燈,燈光照不到的地方則是一片黑暗,這處小小的營地仿佛是漂在漆黑海面上的一座孤獨的小舟。

薛時首先去了茅廁,裏面黑漆漆冷颼颼的,一個人都沒有。

之後,他避開值夜看守的巡查,去了食堂和澡堂,最後幾乎把整個營地都轉了個遍,但都沒有發現發現萊恩的蹤跡。

這樣寒冷的深夜,在一個森林環繞的島嶼上,萊恩有什麽理由會獨自跑出去?薛時怎麽都想不通。

萊恩坐在河邊,緊握著手電筒,將昨晚的信又翻來覆去地讀了一遍。

他垂著頭沈默良久,將信紙折好,放回信封,悉數交還給淩霄,站起身,低聲道:“我該回去了。”

淩霄收起那些信件,蹙眉望著他的背影,口中呼出一長串白汽:“請務必忍耐,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會想辦法讓你從這裏逃出去,和你的父親團聚。”

萊恩緩緩回過頭,勉強笑了笑:“謝謝你。”

淩霄追上他,和他並肩前行,鄭重說道:“如果有需要我傳遞出去的信件,請寫好交給我。”

“不必了,”萊恩黯然道,“請寫信告訴我父親,我在這裏過得很好。”

“李先生!”淩霄神色嚴肅,他扳過萊恩的肩,認真道:“我雖然現在正在為情報局工作,但是我是站在你這一邊的,這是一樁冤案,請你不要放棄希望。”

聽了這番肺腑之言,萊恩的心情並沒有好轉多少,他只是默默點了點頭,拍了拍淩霄的肩,朝營地走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樹林邊緣,已經可以看到營地的燈光了,淩霄突然一把拉住萊恩,搶先走上前一步,將他護在身後,警覺地朝樹叢陰影中低喝了一聲:“誰?!誰在那裏?”

薛時兩手插兜,慢慢從樹叢後面走出來,表情不善,冷冷地盯著淩霄看。

淩霄皺起眉頭,看著這個不速之客。

兩個人沈默地對峙著。

“他是……我的獄友。”見氣氛不對,萊恩忙站出來打圓場,他輕輕扯了扯薛時的袖子,“走吧,回去睡覺。”

薛時被他扯著衣服往回走,他從始至終都沒有說話,視線一直在那兩個人之間逡巡,直到走出去很遠,還頻頻回頭,警惕地朝淩霄那邊看。

兩人摸黑回到營房。萊恩坐在自己鋪上,表情覆雜地看著薛時脫衣脫鞋,然後蜷進被窩裏,背對著他躺下,蓋上被子。

他本以為以薛時的性子,回來必定會鬧一場,打破砂鍋問到底,然而他什麽都沒問。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淩霄大喇喇地坐在萊恩對面,兩人一邊喝粥一邊交談,氣氛愉快。

萊恩看到薛時他們三個進來,突然閉了嘴,擡頭靜靜看著他。

今早起床後,薛時一臉戾氣,沒有搭理他,而是叫上劉天民和王征,三個人急匆匆去澡堂洗澡,所以吃早飯才會晚到。

劉天民好奇地看了淩霄一會兒,悄悄問道:“那小子是誰啊?和李先生很熟的樣子。”

薛時端著餐盤徑直走過去,站在淩霄旁邊敲了敲桌子:“這是我的位置。”

“有寫你名字?”淩霄擡頭看著他,針鋒相對,毫不相讓。

“那倒沒有。”薛時扯開嘴角笑了笑,在萊恩旁邊的位置上坐下,遞了個饅頭給他,“多吃點。”

萊恩來回看著兩人,覺得自己有必要解釋一下,便對薛時說道:“他叫淩霄,是……是新近被派到伐木場來的。”

——噢……還想著解釋一下,然而漏洞百出。

他們到這個島上才第三天,怎麽會突然冒出這麽個人,兩個人又是怎麽認識的,為何要在夜裏私下見面……薛時擡眼瞧著萊恩,不動聲色。

這頓早飯吃得硝煙四起,劉天民和王征一直心驚膽戰地看著薛時,生怕他一個按捺不住就要掀桌。

誰知薛時從頭到尾都沒有對這麽個不速之客表現出絲毫不滿,倒是萊恩似乎有些擔心,不時偷看他一眼。

五個人各懷心思吃完了早飯,集合的哨聲一響,大食堂的囚犯們就都磨磨蹭蹭地開始收拾碗筷朝外走。

淩霄端起餐盤,走到萊恩旁邊的時候彎下腰,附在他耳邊輕聲道:“李先生,我晚些時候再來看你。”說罷朝薛時的方向狠狠剜了一眼,離開了。

“啪——”薛時手中的筷子突然斷成兩截,半截筷子就那樣飛了出去。

三個人都嚇了一跳,不約而同地看向他,劉天民關切道:“時哥,咋了?”

“這筷子,忒不結實!”薛時起身收拾起飯碗,面無表情,“走吧,上工了。”

臨近午休的時候,萊恩累壞了,靠著一棵小樹坐下,遠遠看著薛時,覺得那個人今天有點不正常。

薛時從上工開始就沒命地在幹活,運輸車開走,大家都在休息的時候,他要麽去劉天民和王征那一組幫忙,要麽提著一把鐵鋸到處溜達,遇到需要鋸掉的枝枝杈杈,提著鋸子就上,沒有一刻鐘閑著,監工看他的眼神都變了——見慣了絞盡腦汁偷懶的囚犯,還真沒見過幹活這麽拼命的。

然而萊恩顧不得他了。可能是這兩天嚴重缺乏睡眠,再加上一直在幹體力活,萊恩覺得腦袋裏昏昏沈沈的,強撐著幹了半天活,到午休的時候實在支持不住,帶出來的幹糧也沒動,靠在樹幹上蜷縮起身子,抱著膝蓋睡著了。

薛時和劉天民他們一起吃了幹糧,抽完了最後兩根香煙,慢慢走回自己負責的林地,就看到萊恩整個人縮成一團,睡得昏天黑地,旁邊的幹糧完全沒動。

他怔了怔,呆立了一小會兒,不由自主走過去推醒了他,指著幹糧蹙眉道:“怎麽沒吃?”

萊恩揉了揉眼睛,擡頭看了他一眼,慢慢站起身,聲音有些沙啞:“沒有胃口,你拿去吃吧。”

“好歹吃兩口,不吃飯怎麽有力氣幹活?回頭該被監工罵了……”薛時話音未落,突然眼神一凜,看到萊恩整個人直挺挺向後倒了下去!

薛時再也顧不得生悶氣了,慌忙奔上前接住他,瞧著他臉上不正常的紅暈,伸手探向他的額頭:滾燙!連吹在手心的呼吸都像是兩道熱龍。

這時,蒸汽機運輸車沿著鐵軌緩緩駛過來,薛時打橫抱起他,強行擠進駕駛室,對那名負責駕車的看守說了一句:“對不住”就將那人推下車。

意識一片模糊,萊恩只覺得整個天地都在旋轉晃動,蒸汽機車的轟鳴聲響徹耳際,身體輕飄飄的好像浮在雲端,有一只手伸過來搭在他額頭上,那只手涼浸浸的,很舒服,他呢喃一聲,雙手下意識地緊緊抓住那只手按在額頭上。

淩霄遠遠的就看見樹林之中冒出白汽,心中暗道這一趟真快,就看見運輸車飛快地沿著鐵軌駛過來,經過他們這裏的時候卻根本就沒有要停的意思,轟隆隆駛遠了,後面的拖車裏一根木頭都沒有。

在運輸車經過的瞬間,淩霄瞥見駕駛室裏坐著的竟然是萊恩的獄友,他正一手駕車一手按在身旁的座椅上。

運輸車一般都由專人駕駛,囚犯們是碰不得的,看不出駕駛室裏的情形,但憑直覺,他知道一定是林區後面出了什麽事。

白錦國正背著雙手在營地中溜達,遠遠就看到一輛空運輸車呼嘯著飛奔而來,行駛到營地附近停下,薛時從車裏跳了下來,又從裏面抱下來一個人。

薛時抱著萊恩徑直奔到他面前,急道:“他暈倒了,需要看醫生。”

白錦國探了探萊恩的額頭,從後腰摸出一串鑰匙:“跟我來吧!”

薛時抱著昏昏沈沈的萊恩,跟著白錦國來到營房後面的一間小木屋前,木屋門上掛了一塊快要朽爛的牌子,上面隱約可見“醫務室”三個字。白錦國掏鑰匙打開木門,一股陳腐的氣味夾雜著灰塵撲面而來。

薛時一跨進屋就察覺出異樣,窗戶上蒙著厚厚的灰塵,桌子上擺著大大小小的玻璃瓶,有些瓶子裏裝著藥液,但大都已經變了顏色,瓶底積著厚厚一層絮狀沈澱,屋子的角角落落都掛滿蛛網,一張木架子床擺在正中,上面鋪著發黃破洞的床單。

“這就是醫務室?”薛時狐疑地看著白錦國,這裏看起來像是一間荒廢已久的舊屋子。

白錦國冷笑了一下:“不然呢?”

“醫生呢?”

白錦國捋起袖子:“我就是。”

這下,薛時不淡定了:“難道這麽大的林場上百號人常年沒有人生病?”

“當然有,不過最後他們都自己痊愈了或者……”白錦國隨手拿起一根禿了毛的雞毛撣子撣了撣床單上的灰塵,看向薛時,“死了。”

薛時強壓下怒火,深吸了口氣平覆了一下心情:“退燒藥有沒有?”

白錦國皺起眉:“我剛才說的話你沒聽明白?”

薛時緩緩放下萊恩,讓他平躺在床上,突然轉過身,一把揪住白錦國的衣領,朝他怒喝:“連藥都沒有,你告訴我這裏是醫務室?!”

一管冰冷的槍口抵上他的額頭,白錦國舉槍指著他,冷笑道:“小子,你以為這裏是什麽地方?我告訴你,在這裏,生了病就只有三條路可走,要麽自己痊愈,要麽被送回原來的監獄,要麽,就是死。”

薛時眼神淩厲,咬緊下唇與白錦國對峙,堅持著說道:“我需要醫生和藥物!”

這時,萊恩醒了,緩緩擡起頭,一只滾燙的手吃力地伸過來揪住他的衣角,翕動著燒得發白幹裂的嘴唇,啞聲道:“薛時……”

薛時回過神來,握住他的手,輕聲道:“我知道,你睡一下,我再想辦法。”

白錦國收起槍,臉色森冷地看著他說:“眼下全國藥品奇缺,根本就沒有人能顧得上我們這裏。能用的只有冷水和開水,我給你半天假,你自己看著辦,明天他要是還不能退燒的話我們就必須把他送回監獄。”

薛時瞧了白錦國一眼,沈默了,他知道那是事實。

連年征戰,民不聊生,物資奇缺,許多藥品已經被奸商炒到天價,還有誰會在意這些被流放到小島上伐木的囚犯呢?

他去打了一盆冷水,擠了塊冷毛巾給萊恩敷上,然後跑回營房抱來了兩床棉被,將整個人裹在裏面,接著在廚房找到了一點紅糖,融化在開水裏,支撐著他坐起,慢慢餵他喝下去半杯紅糖水。

在萊恩昏睡的時間裏,他翻遍了這裏所有的櫃子、架子和抽屜,想要找到一點有用的藥物,可是除了各種過期變質的不明藥液和一些發黴發黃的紗布之外什麽都沒找到。

最後,薛時只能靠不停地更換冷毛巾來使昏睡中的人舒服一點,但這毫無用處,萊恩的體溫一直沒能降下來,他一直眉頭緊蹙,臉上浮出一層汗珠,甚至開始斷斷續續地說胡話。

薛時把耳朵湊過去,聽到萊恩似乎在昏睡中含糊地呼喊著父親,他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如此脆弱痛苦的表情。

他以為李萊恩永遠都是沈靜如水的。

就算是一個人默默絕食打算結束自己生命的時候、被囚犯們用各種不堪入耳的言辭羞辱的時候、或者是被一群性格暴戾的學生圍毆的時候……永遠就像一頭溫吞吞慢悠悠的牛,溫順謙恭卻韌性十足,仿佛永遠沒有什麽能讓他屈服。

薛時到這時才發現,自己對他的了解,少得可憐。

他為何會來到這片硝煙四起的土地上?

他又是因何而入獄?

他最初為何輕生,卻又在最後關頭放棄,說出我要活這樣的話?

這些問題,他從來都沒有問過萊恩。

最初,他以為這個人無足輕重,只是有點特別,是他枯燥的監獄生活的調劑品,有沒有都一樣,對他的生活並無影響。

可是就是這麽短短幾個月時間裏,很多東西悄悄改變了。

比如,只要萊恩蹙起眉頭,他就會乖乖聽話,只要萊恩出現任何異常,他就會心裏發慌。

天色漸漸暗下來,萊恩中間醒過來一次,薛時扶起他,又餵他喝了半杯熱糖水,看著他躺回去又陷入昏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