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3、少年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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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景象在淚光中又模糊了。

少年蹲在地上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眼淚,仰起臉看了一眼暖洋洋的日頭,把即將湧出的眼淚逼回去,又從地上撿起一個香煙頭。

這種活街上很多小叫花子會搶著做,撿回去之後把煙頭裏沒燒幹凈的煙絲剝出來聚在一起壓實,用白紙卷好,十幾個煙頭就可以做成一根新的香煙了,這種香煙可以賣給碼頭上的苦力,換得幾個銅子兒,買幾塊幹面燒餅,省著點的話夠吃好幾天的了——這是岳錦之在被師父收進戲班子學唱戲之前常常做的活。

岳錦之將十幾個煙頭攏進衣兜裏,遠遠朝路口望了一眼,看到一個騎自行車的熟悉身影朝這邊駛過來,自行車後邊擔著兩筐青綠色的甘蔗。

上午這個點兒,賭場門口通常是寂寥的,薛時剛剛選好一個陽光充足的角落停下車,就看到岳錦之朝他這邊走過來。

“時、時哥……”岳錦之眼淚汪汪的,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臉色,“你、你能不能……借我點錢?”

薛時背對著他,拿一塊半幹的抹布抹了抹甘蔗上沾的泥巴,沒去搭理他。

岳錦之見他沒反應,慌忙從兜裏摸出一個小紙包遞過去,哀哀道:“時哥,我求你想想辦法,我妹妹病了,師父說治不好,要攆她走,我沒別的辦法了……”

薛時接過紙包打開,果不其然,紙包裏躺著幾根歪歪扭扭做工粗糙的紙卷香煙,他立刻叼上一支香煙點燃,美美地吸了一口,近乎貪婪地享受著這讓人迷醉的煙氣。自從半年前岳錦之進了戲班子之後就沒人給他提供香煙了,他也沒再抽煙,差點就忘記這飄飄欲仙的滋味了。

剛抽了兩口,卻不想突然被那小子一把捏住手腕,差點將手裏的香煙震掉在地上。

岳錦之盯著他裹著紗布的左手小拇指,比劃著那根手指的長度,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時哥,你的手……”

薛時不著痕跡地抽回手藏到背後,噴出一口青煙,不屑道:“受了點傷,沒什麽大不了的。”

岳錦之不說話了,只是咬著唇看著他輕描淡寫的側臉,任眼淚不住往下淌。

薛時也沒搭理他,自顧自靠著他的兩筐甘蔗抽完一支香煙,懶洋洋地摸出錢袋子朝他抖了抖,抖出一把灰塵來,一咧嘴笑道:“我沒錢呀。”

岳錦之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他也知道時哥過得拮據,可是他只有時哥這麽一個朋友,他沒辦法。

薛時用食指搔了搔鼻翼一側,笑嘻嘻地蹲在旁邊就那樣看著他哭。

這小子長得是真好看,臉蛋粉白的,眉眼非常清秀,一哭起來像個小姑娘似的梨花帶雨,也難怪他會被戲班子的大師父看中收了,如若不是因為這副好樣貌,他說不定就要一輩子在賭場門口撿煙頭討生活了,還得帶著一個藥罐子妹妹。

街道對面漸漸熱鬧起來,幾個在附近早市上沒能把貨賣完的菜農挑著擔子走過來,各自尋了合適的位置放下擔子湊成了一個臨時的菜市場,他們一邊閑聊一邊望著賭場大門,期待能偶然出來個把兩個熬了通宵的賭徒,良心發現想起自家還在挨餓的老婆孩子,從而光顧他們的小攤兒,買走一個瓜兩把菜三根蔥啥的,早點賣完就可以早點收攤回家。

一切如常。

岳錦之哭起來沒完沒了,這小子皮囊生得漂亮,可是腦袋裏總像是塞著一把稻草,窩囊得很,即使現在有了正經營生,性格卻全然沒變,在戲班子裏挨了師父教訓或者被師兄們欺負,就跑出來找薛時哭一通,哭完了還是照樣灰溜溜地滾回戲班子,就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就在這時,對面的街道似乎發生了騷亂,一個蓬頭垢面的小叫花子奮力沖過來,莽莽撞撞地碰倒了一個菜農的籃子,幾個坑坑窪窪的土豆骨碌碌滾到路上,那菜農罵罵咧咧地想要去撿他的土豆,就見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朝那叫花子追了過來,口裏不住喊著:“抓賊!”然而他追到菜農旁邊,不慎踩到一個圓溜溜的土豆,瞬間摔了個腳朝天。

對面有兩個巡警聞聲趕來,那小叫花子顯然驚慌極了,朝左右看看,然後迅速鉆進一個窄小的弄堂。

薛時在這邊看熱鬧看得有趣,然後一拍岳錦之的肩膀說了聲:“替我看著攤子,”不等他反應過來便飛快穿過馬路,也一頭紮進了那條小弄堂。

朱二只覺得心臟好似要從腔子裏跳出來,他靠墻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氣喘如牛,在確定他已經成功甩掉追兵之後才終於渾身脫力,癱軟在地上,剛喘了口氣,頭頂突然傳來幽幽的聲音:“你偷了啥?”

朱二嚇了一跳,一擡頭,就見一個陌生少年坐在一戶人家的屋檐上,吊著雙腿晃蕩,一邊笑嘻嘻地看著他:“我都看到了噢!”

朱二不由自主後退了兩步,將偷來的錢包緊緊按在胸前,戒備地看著他,那少年似乎與他年紀相仿,應該不難對付,他在心裏盤算著逃脫的可能性。

薛時從屋檐上跳下來,走到他面前問道:“你叫啥?”

朱二緊繃著臉,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朱二。”

薛時嘿嘿一笑,盯著他懷中的錢包,張開一只手試探著問道:“五五分,怎麽樣?”

朱二一楞,搖了搖頭。

“那四六分?”薛時收起大拇指。

“三七分,不能再多了,否則我就喊人了。”薛時故意將手橫在眉上朝遠處望了望,狡黠一笑:“他們還沒走遠哪!”

朱二額上流下冷汗,臉色蒼白,他咬緊幹裂的嘴唇,猶豫良久,終於點了點頭。如果今天再兩手空空回去交差,大頭一定不會放過他,少不了得挨一頓拳打腳踢,分給這人一點,至少比空手而歸來得強。

片刻之後,薛時揣著滿滿當當的錢袋哼著小曲意態悠然地走出小弄堂,只剩下一個朱二一臉憤恨站在那裏——那個錢包裏確實不少錢,只是給那人拿走了大半,原來他所說的“三七分”是這麽個分法,早該在“五五分”的時候就答應他的。

賭場對面的臨時菜市場已經散了,薛時遠遠就看到岳錦之靠著他那兩筐甘蔗呆坐著,時不時抽噎一下,鼻頭凍得粉紅通透,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裏汪著兩汪清水,好似動一動就會決堤。

他躲在角落裏對著岳錦之那可憐兮兮默默垂淚的模樣看了好一會兒,才正了正神色,慢慢走過去,右手虛虛握拳湊在嘴邊輕咳了一聲。

岳錦之惶惶然地仰起臉看著他,又掉下一串眼淚來。

薛時從褲兜裏掏出錢袋扔給他,大方揮了揮手:“拿去吧!”

岳錦之打開錢袋就看到裏面一把白花花的洋錢,不由嚇了一跳,慌忙站起身,結結巴巴道:“這、這、這錢哪裏來的?”明明剛才這錢袋還是空的。

薛時看到他又要落淚,不耐煩道:“搶的!”說罷靠著他的甘蔗坐下來,點燃一支歪歪扭扭的香煙美滋滋地抽上了。

岳錦之無言了,他盯著薛時,臉漲得通紅,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時哥,你、你對我真好,可是我不能要這麽多,玉姨身體不好,你也需要錢,我、我、我……”

“我我我我什麽我,你這樣結結巴巴的,不怕師父把你攆走?”薛時朝他翻了個白眼,“當然這錢不是白給你,像以前一樣,一天五根煙,不能斷咯!”

“好!”岳錦之破涕為笑,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揣著錢袋子歡天喜地地走了。

打發走了岳錦之,薛時總算松了口氣。

這個點通常沒什麽生意,十分清閑,薛時吃掉兩塊燒餅,灌了半壺涼開水,靠著他的兩筐甘蔗坐下,從褲兜裏掏出一本薄薄的沒有封面的書來,津津有味讀著。

一天中,如此愜意可以曬著太陽悠閑讀書的時光也就只有這會兒了,所以,比起站在澡堂子的大鍋爐前揮汗如雨,他是十分享受這難得的清閑時光的,雖然他字兒還認不太全,能讀的東西也只是從垃圾堆裏撿來的半本大部頭字典,他把它撕成一小本一小本的,每天卷一本塞在褲兜裏,閑暇時就拿出來翻來覆去地念。

能多認字兒終歸是好的,所以這個習慣他已經保持了好幾年。

半年前,若不是他剛巧經過戲班子門口,讀懂了墻上招學徒的招貼,把個懵懵懂懂渾渾噩噩過日子的岳錦之領去見戲班子大師父,也就不會有岳錦之的今天了。他時常悄悄路過戲班子去望他一眼,總能看到岳錦之被大師父叫到一邊訓話,便很是放心,大師父願意教訓他,說明他還是有價值的。

薛時一邊讀字典一邊用食指一筆一劃在地上畫,及至一個字寫熟了才又繼續學下一個字。

只是不知為何,腦袋裏總是冒出那個小叫花子倒黴的臉來。

朱二擦了一把唇角的血跡,暗罵了一句,一瘸一拐朝夕陽落下的方向走去,背後拖著一條長長的影子。

最近是真的倒黴,昨天好不容易幹了一票,誰知卻被一個小痞子半道給堵了,偷來的錢被分走一大半。今天就更晦氣,一個子兒都沒能弄到手,還落得一身傷。

早晨他在菜市場轉了許久,盯上了一個青年,那青年看起來像是富戶家的廚房雜役,穿著濺滿油漬的圍裙,提著菜籃子,腰間掖著一個藍印花布小錢袋,看起來鼓鼓囊囊的裝了不少。他在人群中一直尾隨著那名青年,在將手伸向錢袋的當口,青年偏偏警覺地朝後方望了一眼,他伸出去的手都沒來得及縮就被青年當場逮住。

那人將他扭送到警察局便揚長而去,他在警察局裏被一頓羞辱和踢打,到最後,警察們看到確實從這小叫花子身上榨不出油水便將他趕了出來——偷竊不成,關進監獄還要供他一天三頓牢飯,顯然是個賠本生意,不宜久留。

朱二從警察局走出來才發現右腿似乎被打折了,腳踝處青紫腫脹,一沾地便疼得鉆心,只得拖著一條傷腿返回住處。

紫瑯公園一帶有一處荒僻的空地,空地上有座寺廟,據說前清時仿佛還是香火旺盛的,後來鬧起了革命,世道亂了,和尚跑了,這處寺廟年久失修也就荒廢了,不過樓堂建築都還在,雖說破破爛爛,起碼遮風擋雨能住人,可惜的是,朱二在找到這處風水寶地的時候,這裏已經被一群有組織的乞丐占領了。

這個小團體的老大是個中年人,叫大頭,他還有個弟弟,叫二頭,兄弟倆帶領著一群大大小小的流浪兒住在廟裏,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白天,他們當中行乞的、行竊的、坑蒙拐騙的,各路人馬紛紛出動,使盡渾身解數弄錢。晚間,大家回到破廟便將自己一天的成果如數上繳給大頭,可以換得一口飯食填飽肚子,還能有一處有屋頂的房子住著。

朱二人機靈,本事好,弄回來的錢常常比其他人多出許多,但他是後加入的,在這個團體裏地位並不高,所以並沒有受到多少優待。他做好了今晚餓肚子的準備,只希望能早點回到那個漏雨漏風的破廟裏去,好歹討口水喝,把這腿傷給治一治。

地上突然多了個影子,朱二眼皮一跳,轉身順著影子望過去,就見路的盡頭站著個人,背著光,看不清他的臉,但那身形隱約有點眼熟。

等到那人走到近前,朱二才認出來,竟然是當天那個敲詐他的小痞子。

小痞子手裏拿著半根甘蔗,嘴裏漫不經心地嚼著,等走到近前,側過頭“呸”一聲吐出一口碎白的甘蔗渣,上下打量著他,笑道:“喲、怎麽這樣狼狽?失手了?”

朱二曉得自己渾身掛彩相當難看,遂不願與他多說,不聲不響繞過他要走,誰知那痞子還不依不饒地跟了上來。

“你跟著我幹什麽?”朱二白了他一眼,說話沒什麽好聲氣。

痞子用那半根甘蔗朝他右腳踝指了指:“脫臼了,不接好的話會畸形。”

“不用你管。”朱二雖然嘴硬,但稍稍放了心:不是骨折就好。

痞子啃著甘蔗笑嘻嘻道:“我會接,你出十個銅子兒,我就給你接好。”

朱二沒有理會他,拖著右腿繼續趕路,這小痞子雖說穿得幹幹凈凈的,但總覺得有些不著調,說出的話不可信,再說,他身上最後兩個銅子兒都被警察搜刮去了,實在是沒有錢付給他的。

天色已晚,寒風瑟瑟,街上行人寥落,那痞子一直跟在他身後哢嚓哢嚓地吃甘蔗。朱二強撐著走出去一段路,最後實在支持不住了,扭頭對痞子說道:“你真能接好?”

幾個黃包車夫拉著車匆匆而過,卷起一地紙屑和落葉。

街角突然傳出一聲慘叫。

“好了。”小痞子一拍手,站起身。

朱二額上滿是冷汗,不得不說,那小痞子是真有本事,一陣東拉西扯趁他不備手上一發力,就將他錯位的骨頭接回原位,仿佛對接骨已經很熟練了。他試著動了動腳,又扶著墻站起身走了兩步,果然是不疼了。不過這人也真夠笨的,他又沒說要付錢。

小痞子撿起他那半根甘蔗,看了看天色:“剛接好還是不要亂動的好,你要是多給兩個銅子兒,我就背你回去。”

朱二腦筋一轉,有意要整他,便點頭道:“行,你先背我回去。”

看不出來,那人身形清瘦,卻十分有力氣,背著他一路走得平穩輕快,絲毫不氣喘。朱二伏在他背上,一眼就瞥見他左手小拇指上纏著繃帶,他怔了怔,並沒有多問。

破廟裏已經開飯了。

竈邊排起了長龍,鍋裏熱氣騰騰的,漾著米香,大頭蹺著二郎腿坐在那裏嗑瓜子,二頭負責給每個人碗裏盛粥。

大頭斜眼看著帶了一身傷灰溜溜回來的朱二,知道他這是空手而歸了,沒好氣地啐了他一臉瓜子殼。

朱二也不惱,也不上去討食吃,組織裏的規矩:空手回來的人沒有飯吃,不打一頓已經不錯了。

那小痞子要跟著他往廟裏走,卻被大頭攔住,往外搡了一把,大頭上下一打量他,狐疑問道:“小癟三、什麽來路?”

痞子並不搭話,只笑嘻嘻地朝朱二伸出一個指頭:“再加一個銅子兒,我給你去打飯。”不等朱二答應,那人就在角落裏隨手撿了個掉瓷的飯盆,直接繞過大頭,插到了隊伍的最前面。

這下二頭揮著飯勺嚷嚷開了:“我說你!打哪兒來的?!”

“打飯來的呀。”痞子眨眨眼,搔了搔頭,裝傻。

“別跟他啰嗦了,轟出去再說!”大頭撿起那根平時用來教訓人的棍子,所有的大小乞丐都拿起了棍棒和板磚圍成一個圈。

朱二一驚,擔憂地看著那人。

那痞子手裏把玩著半根青綠色的甘蔗,臉上依舊帶著玩世不恭的笑,緩緩掃視了圍成一個圈虎視眈眈盯著他的那些人。

很多年後,朱二仍然記得那天的情景:那個人丟下被打爛得汁水四溢的甘蔗,慢悠悠地點燃一根紙卷的香煙,叼著煙一臉從容,從橫七豎八躺了一地打滾哀嚎的人之中朝他走來,遞上一碗熱氣騰騰的稀粥,依然一臉痞笑:你欠我十三個銅子兒,我叫薛時,在隆興賭場門口賣甘蔗。

他楞怔了好久才搭腔:我叫朱二,在紫瑯公園討生活。

你這名字真難聽,幹脆就叫朱紫瑯吧。

好。

後來朱二回想:也許那就是當時他願意跟他走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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