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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悲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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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下過一場小雪,地上積了薄薄的一層白,空氣中仿佛漂浮著冰渣子,潮濕的風帶著銳利的寒氣侵透了皮膚,刮骨的冷。

天還沒黑透,街道華燈初上,一輛汽車停在隆興賭場門口,謝明貴坐在車裏,饒有趣味地看著那個盤腿坐在街邊專心致志拉二胡的少年。

那孩子漂亮得簡直有點過分了,生得唇紅齒白的,眉梢眼角的弧度堪稱絕妙,只是可惜了那一雙瞳仁,過於岑寂了,岑寂得泛出一絲死氣,成為他完美容貌中唯一的瑕疵。

謝明貴瞧著他細弱柔韌的身板,把這盲人孩子與他正在追求的金玉滿堂大戲院的那個當紅小生岳錦之一比,越發覺得還是這孩子更有味道。料想如此一塊好材料,倘若不是因為他眼盲,是決計不會淪落到街頭賣藝這種地步的。

汽車夫見他看得入迷,便微微側過頭,試探性地叫了一聲:“四少爺?”

謝明貴“噢”了一聲,這才回過神來,拉開門走下車,徑直走到那少年面前。

他掏出香煙盒子,抽出一支香煙點燃,叼著煙在少年面前蹲下,“叮呤當啷”地往他面前的瓷缽裏扔了一把零錢。

少年鼻頭凍得發紅,茫然地睜著那雙沒有焦距的漂亮眼睛,唇邊笑出兩個淺淺的梨渦,他拉二胡的手並沒有停,只是微微朝謝明貴俯身行禮,語氣欣喜地道了一聲:“謝謝先生!”——大約是從他使用打火機的聲音和香煙的味道猜測出了他的身份。

倒是個聰明伶俐的,只可惜是個瞎子,謝明貴心裏想。

他素來是喜歡漂亮的東西的,一旦見到心儀之物,必定會想方設法收入囊中,今日居然在街邊撿到一寶,他心情極好,拈了少年的下巴迫使他慢慢擡起頭來,看著他空洞的眼睛,笑著問道:“你叫什麽?”

少年顯然有些窘迫,停下了拉二胡的手,不自在地縮回下巴,低低答了一聲:“葉彌生。”

“你家裏還有什麽人麽?”察覺出少年的瑟縮,謝明貴也不惱,湊近細細瞧著他潤白細致的皮膚,那上面覆蓋了一層絨毛,水蜜桃似的,好像一口咬下去就能沁出甜蜜的汁水來。

“父母雙全。”葉彌生咬緊下唇,帶著煙草味的熱氣吹在自己鼻尖,他知道那個男人此刻一定距離自己很近,身體不由自主向後縮了縮。

謝明貴了然笑道:“這樣吧,我給你找份差事,以後你就別再幹這個了,安心跟著我,我保你吃穿用度,可好?”說罷便伸手去撫摸他的臉。

被指尖觸到的瞬間,葉彌生渾身一顫,手中一抖,連帶著二胡發出“吱”的一聲輕響,好像在底氣不足地抗議著。

“你不用害怕……”謝明貴看到葉彌生戰戰兢兢地盯著自己的方向,臉上是一副懵懂的表情,不由好笑。他順著他細白的脖頸看下去,已經用目光在剝他的衣服了。

“四少爺,黃少爺人已經到了,正在賭場門口等著您哪!”謝家的汽車夫停好車走上前來,他顯然是個沒眼色的,一點都沒有意識到攪了自家少爺的好興致。

謝明貴一臉不悅,收回目光站起身,回頭瞧了一眼,果然發現黃少爺一身長衫,拄著一柄長雨傘,風度翩翩地摘下帽子朝他頷首致意,眉眼裏盡是暧昧神色。謝明貴立刻把那盲眼少年拋諸腦後,滿面春風朝他走去。

因為下了雪,天氣又冷,賭場今天的人不多,謝明貴和黃少爺在賭場玩了幾個回合,末了覺得沒意思,便一同去貴賓休息室,躺在煙塌上痛痛快快騰雲駕霧了一番,過足煙癮之後,他便對黃少爺那一身細嫩的皮肉來了興致,把他壓在煙塌上耳鬢廝磨一番,直磨得兩人都起了火,便約他去自家公館過夜。

走出賭場的時候,他下意識朝街邊望了一眼,發現那盲眼少年已經不在了,他悵悵然收回目光,心裏空落落的,好像弄丟了什麽東西,覺得有點可惜。

夜已經很深了,汽車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緩緩行進,因為積了薄雪的緣故,輪胎有些打滑,汽車夫駕車駛入一條沒有路燈的小道,四周黑魆魆的,他開車開得十分小心。

謝明貴摟著新近相好的黃少爺坐在後座,毫不避諱,對他上下其手,直惹得黃少爺臉頰酡紅,整個人水蛇一般掛在他身上,他甚覺滿意,直恨不得立刻飛回家,把他扔在大床上。

突然,汽車一個急剎,謝明貴整個人都撞進黃少爺懷裏,額頭磕到他的下巴。他剛想沖汽車夫發火,一擡眼,卻看到車窗外幾個黑影迅速朝他們逼近。

謝明貴心下一驚,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那幾個黑影就來到近前,打開車門,一股冷風激得他渾身一顫,後座衣衫不整的兩個人立時暴露在眾人的視線之下。

一個年輕人探頭伸進車裏,不由分說就將謝明貴拉下了車。

他被兩個青年按在地上,一只沈重的大腳踩在他後背,一束手電筒的光亮打在他臉上,照得他睜不開眼睛,只是隱約聽到有腳步聲走近。

一雙黑皮鞋停在他面前。

謝明貴仰起臉試圖避開手電筒刺目的光,他看到來人是一個瘦高個青年,圍著圍巾,戴了一頂鴨舌帽,將一雙眼睛隱藏在帽檐陰影下,看不清楚他的五官表情。

青年在他面前蹲下,往旁邊汽車內的黃少爺那裏瞧了一眼,摸了摸下巴詫異道:“喲呵,男人也能這麽幹?”

謝明貴茫然地望著來人,他依然沒弄明白這人的來頭。

那青年要笑不笑,接著道:“不知道謝四少爺正在辦事兒,攪了謝四少爺的好興致,對不起啊!”

一席話,說得圍在旁邊的那群人暧昧地笑了出來。

那青年收了笑容,呼出一口白汽,他手中把玩著一把刀,平靜地問了聲:“知道我為什麽找你麽?”

“不知道也不要緊,你很快就會知道的。”青年說著便扯過他的右手,將他五根手指抻直了,按在地上,“你今天似乎用這只手碰了不該碰的東西。”

謝明貴驟然想起之前似乎在賭場門口調戲了一個盲眼的少年,他瞬時有點發抖,他萬萬沒想到,居然有人願意為那個街頭賣藝的少年出頭。

青年漫不經心拿著刀,在他的手指上空比劃著,這時,謝明貴突然發現,那不是一把普通的刀,而是一把鋒利的甘蔗刀!

“你就是甘蔗時?!”謝明貴脫口而出,後腦勺卻被押著他的人狠狠踢了一下,提醒他註意說話的語氣。

所謂“甘蔗時”,是這一帶近幾年新近崛起的一個大混混的諢號。聽說當年他只是個走街串巷賣甘蔗的半大孩子,後來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年僅十六歲的甘蔗時僅僅憑借一把甘蔗刀,單槍匹馬把唐閘路一帶的混混們殺得人仰馬翻,因為這件事,甘蔗時的名聲在道上傳開,引得附近不少大大小小的混混前來投奔,他的勢力迅速發展壯大,僅僅是三四年的功夫,就成了公共租界一帶的大流氓,領著手底下百來號兄弟,靠替人看場子討賭債放高利貸押貨運貨為生,近兩年更是頗有風生水起之勢。據說他的標志就是一把從不離身的甘蔗刀,以及左手斷掉兩截的小拇指。

謝明貴定睛一瞧,發現那青年的左手小拇指果然是斷掉了,僅剩短短的一截支在那裏。

“眼力挺好。”薛時皮笑肉不笑地把玩著他的甘蔗刀。

有好幾次,謝明貴以為那把刀就要落下將他的手指齊刷刷切去一截了,他額頭沁出冷汗,忙不疊地開口:“時哥,有話好說,我不知道那葉彌生是你兄弟,早知道我就不去冒犯他了,今天確實多有得罪,明天一定叫上弟兄們出來喝一杯,也讓我有機會賠個不是。”

薛時用舌尖舔了一下虎牙,漫不經心道:“倒是個識時務的,”他湊近謝明貴,在他耳邊陰慘慘的冷笑著,輕聲道:“手指頭給你留了,但我兄弟不能白給你調戲。”

謝明貴眼神一凜,慌了。

還未等他細想,薛時已經站起,鞋底帶著勁風,狠狠落在他的手掌上,堅硬的皮鞋底在他手指上使勁碾磨了幾下,他疼得慘白了臉,發出淒厲的尖叫。

就在謝明貴以為手指骨要被他碾碎的時候,薛時放開他,擡手看了一眼手表,朝身後的兄弟使了個眼色:“朱紫瑯,這裏交給你了。”說罷轉身就走,一邊走一邊將他那把甘蔗刀小心收好,最後撂下一句:“給點教訓,別打死就成。”

葉彌生提著樂器盒,哈著白汽,在燈火闌珊處站著。

一輛汽車“吱嘎”一聲剎了車,停在他面前。

車門打開,葉彌生睜著一雙茫然的大眼睛,朝汽車所在的方向試探性地叫了一聲:“時哥?”

“剛剛去辦了點事情,晚了,”薛時擡了擡帽檐,從汽車裏跨出來,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圍巾替他圍上:“等了這麽久,冷吧?”

葉彌生微笑著搖頭,像往常一樣將樂器盒背在肩上,扶著薛時的肩膀,摸索著跨進車裏。

這輛半舊的汽車還是某次出去收債的時候那個賭徒拿來抵債的,債主不要,薛時便出了一點錢把汽車買了下來,交給陶方圓駕駛保養,去哪裏都方便了不少。

“今天遇到一位好心的先生,他給了我一把錢,我數了數,得有十幾個角子。”葉彌生坐在後座,絮絮叨叨地講著今天的遭遇。

知道內情的陶方圓回頭看了他一眼,努力憋住笑,說:“真是位好心的先生,但是小葉你以後還是要小心一點,這年頭像這樣好心的先生不多了,你眼睛又看不見,怎麽知道別人心裏打的什麽主意……”

薛時用眼神制止了他別有深意的說笑,揶揄了他一句:“圓子你少說別人兩句,你的眼睛也好不到哪裏去,半斤八兩。”這話是有根據的,陶方圓十一二歲的時候鳳姨送他去裁縫店學手藝,這下大家才知道,陶方圓眼睛有毛病,認不出顏色,他所看到的世界只有黑白灰,因此認不出布料花色的他才去了三天就被老裁縫退了回來。

“時哥你就知道幫著小葉欺負我!”陶方圓委屈地嘟囔了一句,專心開車。

泰安煙館很快就到了。

薛時望了一眼車窗外醒目的煙館招牌,對陶方圓道:“今晚沒什麽安排,我也上去坐一坐,天氣冷,你早點回去。”

陶方圓在煙館門口停下車,點頭道:“知道了,時哥,天這麽冷,我去找朱紫瑯,把他送回去。”

薛時攙著葉彌生下了車,陶方圓熟練地發動汽車,遠遠望了一眼那兩個人,葉彌生在臺階上磕了一下,立刻就被身邊的人穩穩扶住,薛時一臉緊張地說了句什麽,葉彌生便笑著搖頭,是一副和諧愉快的畫面,可不知為何,陶方圓就是感覺到有些怪異。不可否認,時哥重情重義重兄弟,對手底下的弟兄們都很好,但是對於葉彌生的那種好,幾乎可以稱得上寵溺。

弟兄們都知道時哥異常寵愛這個盲眼少年,簡直把他當成了自己的親弟弟,對他的衣食起居相當關照,這讓人很是費解,只有最早跟著時哥混的他和朱紫瑯才知道其中的一些細節。

有一年,時哥異常暴躁,他帶著陶方圓和朱紫瑯發了瘋似的找一個人,幾乎把上海灘給翻了個遍。

幾經周折多方打聽,他們終於在醫院裏找到了那個奄奄一息的盲眼少年,得知少年剛剛經歷了家庭劇變:父親經商失敗,欠下一大筆債,跳樓自殺未遂,全身癱瘓,妻離子散,家產被查封,無家可歸。債主們唆使一幫小混混上門討債,一分錢沒討到,心有不甘,將他們母子打成重傷。

薛時當時望著躺在病床上渾身青紫額頭纏滿繃帶的少年,留下他和朱紫瑯在醫院裏看護,然後很平靜地走了出去。

那晚薛時是被他和朱紫瑯合力從唐閘路一個暗巷裏擡出來的,那暗巷裏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個人,只有薛時一個人提著甘蔗刀滿臉血地站著,看到他們來了才放心倒了下去。那件事傳開之後,甘蔗時一夜成名,道上的人都知道甘蔗時的兄弟是不能碰的,碰了的話他會玩兒命。

從此,葉彌生就落魄了。為了生活,他白天在人流密集的街道上拉二胡乞討,晚間在泰安煙館伺候那些煙鬼,靠為他們燒煙泡和按摩掙得一點收入,生活困頓,還得負擔一個常年躺在醫院生活不能自理的父親,以及一個終日躺在家中無所事事的母親,虧得時哥時常傾囊相助才得以勉強生活下去。

薛時趴伏在煙榻上,屋子裏安了暖爐,溫度很高,他舒服的閉上眼,任葉彌生那只因常年盤弄樂器而長滿繭子的手掌在他的後背按壓揉捏,只覺得筋絡都舒展開了,四肢百骸輕飄飄的舒服。

他從來不碰鴉片那毒物,每每到煙館來就是為了跟葉彌生多待一會兒,就像當年他常常爬上葉公館的那棵樹潛進葉彌生的書房和他一起度過一個安靜而愉快的下午一樣。只是,如今很多東西都不一樣了,葉彌生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足不出戶的少爺,而他,也不是當年那個被吊在樹上打的小偷了。

他慵懶地擡起眼皮瞧了葉彌生一眼,漫不經心問道:“你給別人也是這樣按的?”

葉彌生手上沒停,只是笑道:“當然,這是我的工作。”

薛時瞧著他細致的皮膚和濃秀的眉眼,不由又想起之前在那個謝四少爺的車裏看到兩個男人糾纏在一起的情景,而彌生的品貌可是比車裏那個男人要精致秀美多了,也許這就是他在賭場門口會被調戲的原因。想到這裏,他不由有些擔心:“那你……有沒有被什麽人輕薄過?”

葉彌生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轉向他的方向:“輕薄?”

“就是……有沒有什麽人對你……做過什麽奇怪的事情?”薛時有些不自在地移開目光,好像葉彌生眼睛能看見似的。

在煙館這種地方出入的,上至達官顯貴,下至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他們之中有不少人都有那方面的癖好,這就是煙館會有那麽多清秀漂亮的少年少女的原因。他在這裏工作快滿一年了,遇到過各種各樣的麻煩客人,甚至有人直接提出要將他養在家裏的,今天在賭場門口碰到的就是一個。當然,更多的是直接動手動腳占便宜,他遇到過很多次,有好幾次,那些人的行為簡直到了難以忍受的地步,可是即便如此,他也必須忍耐下去。

父親全身癱瘓躺在醫院裏,家裏的太太為了躲債帶著兩個女兒逃得遠遠的,父親在外面養的其他女人早就樹倒猢猻散,因怕惹麻煩而與父親劃清了界限。如果他不承擔下這個責任,父親只能在絕望和痛苦之中死去。

葉彌生微笑著搖了搖頭:“沒有,怎麽會有人對一個瞎子感興趣?”

“那就好……”薛時又趴了回去,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末了又不放心,加了一句:“這煙館裏魚龍混雜的,我怕要出亂子,這樣,我過幾天安排個弟兄混進來和你一起工作,一旦你有什麽事可以立刻讓他來通知我。”

葉彌生笑道:“我在這裏工作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了,能出什麽事?倒是時哥你,最近怎麽變得疑神疑鬼的?”

薛時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只得訕訕的閉了嘴。

這時,包廂的門開了,門口站著的是泰安煙館的賈經理。

賈經理滿臉堆笑,從煙盒裏掏出支香煙恭恭敬敬遞上來:“時哥,跟您商量個事兒。”

薛時懶洋洋地撩起眼皮斜睨著他:“說。”

“隔壁來了個高老板,老主顧了,是我們的貴客,指明要小葉過去呢,時哥您看……”賈經理思索著,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薛時披著衣服慢慢坐起身,接過賈經理遞上來的香煙斜斜叼在嘴裏,冷冷看了他一眼:“那什麽高老板是貴客,我就不是了?”

像這般大流氓,他是惹不起的,賈經理額頭開始出冷汗,他走上前,討好地用打火機替他點上香煙,有些心虛:“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我想著您是個有肚量的人,肯定不會計較這點小事。”  薛時猛力吸著香煙,將一口白煙筆直地噴在賈經理臉上,蹙眉道:“我今天就要彌生留在我這裏,你自己看著辦。”

賈經理額頭上滲出冷汗,求助地推了推葉彌生。

葉彌生伸出雙手悄悄握住了薛時的手,睜著一雙烏黑的瞳仁望著他的方向,輕聲哀求道:“時哥,你先回去吧,別讓我難做。”

罷了罷了……

薛時長嘆一口氣,穿好衣服站起身,扣上紐扣:“那我先回去了。”說罷睨了賈經理一眼,徑直離開。

薛時倚門站著,看著那個背對著他在桌前忙碌的岳錦之,他正在整理一束鮮紅的玫瑰花,將花枝末端剪去,然後一支一支插進裝了清水的花瓶裏。

從泰安煙館出來,他心情糟糕得很,正好想起有些事要處理,便直接來到岳錦之的住處。

那小子五六年前在一個小戲班子學戲,由於笨,反應遲鈍,屢教不會,成為被師父嫌棄被師兄們嘲笑的對象,大師父認定他在梨園不會有什麽前途,就打算放任他自生自滅,把他送去金玉滿堂大戲院跑龍套兼打雜,誰知沒過多久,這傻小子居然就混出了名堂。

由於他學戲的時候不專心,樣樣都懂一點,但樣樣都不精,在戲院實打實跑龍套跑了一整年之後,以前不通的地方竟然就通了,而且一通百通,再加上他天生相貌好,上妝之後雌雄莫辨,唱腔一起陰陽不分,所以是能旦能生角色百變,任爾青衣花旦文生武生,樣樣玩兒得轉。這兩年,他的戲愈發叫座,已經漸漸成為金玉滿堂的臺柱,被戲院老板奉為下一任搖錢樹,捧在手心裏栽培。

這小子腦袋裏雖然一團漿糊,但在別人都想不到的時候,他竟然就這麽稀裏糊塗地混出了頭。

薛時掏出一只精鋼打火機給自己點了支煙,感覺心情好了一點。

“時哥,你怎麽來了也不喊我一聲?”岳錦之聽到聲音回頭,一臉驚喜。

葉彌生人品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倘若他眼睛看得見,決不至於淪落到這般田地。想到彌生的悲慘處境,他情緒又跌落下去。

岳錦之見他眉頭緊蹙,只是倚門站著抽煙,也不說話,便知道他心情不好,立刻放下剪刀,將人讓進屋關上門,要去給他沏茶。

薛時從懷裏摸出一張支票放在桌上,靠桌坐著,吐出一口煙氣:“行了,別忙活了,我現在不想喝茶。這是今天剛從金老板的洋行裏收來的帳,你明天一早就去看看這張支票能不能兌現,那小老兒滑頭得很,叫人摸不到底,要是不行,明兒得跟他來硬的。”

“知道了。”岳錦之拉開抽屜,把那張支票認真地夾進一本賬簿裏。他這兩年過起了體面的生活,薛時便把手底下的賬目交給他打理,因此,岳錦之面上是個戲子,私底下是薛時的賬房先生。

“你這是在幹什麽?”薛時看著桌上那一大捧正待整理的玫瑰花,詫異地問道。

“客、客人送的,插水裏養起來還能開幾天。”岳錦之神色有些不大自然,最近,謝四少爺對他展開了熱烈的攻勢,越逼越緊,是個勢在必得的樣子。他在梨園混跡久了,這些年是愈來愈紅,有不少商賈富豪捧他,也有不少人對他動了別的心思,私底下暗示過他,他從前輩們那裏耳濡目染,對那方面的事多多少少也是知道一點的,如今被時哥一問,立刻有些心虛了。

薛時沒有在意,蹙眉道:“怎麽盡有人送你這種給女人的玩意兒?”說著隨手拿起附在花束裏的卡片一看,臉色登時冰冷下去。

“謝明貴?你拿了他送你的東西?!”薛時一看那卡片上肉麻兮兮的情詩,腦中又浮現出當時在車裏看到的兩個男人抱在一起的畫面,心中瞬時就明白了。他直接將卡片撕成碎片,狠狠一揚手,碎紙雪花一樣飄了一地,他已經開始後悔,後悔當時沒親手把那個謝四少爺的四肢給卸了。

“怎、怎麽了?”薛時這麽大反應把岳錦之嚇了一跳。

薛時鐵青著一張臉,將散落在桌上的玫瑰花亂七八糟地耙成一堆,打開窗戶,直接扔了出去!

扔完花,他冷著臉瞪了岳錦之一眼,重重關上窗戶,差點就把窗玻璃給震碎了。

岳錦之聽著那窗戶的聲響,心驚肉跳,他明白,時哥這是真的生氣了。

“我問你、他是不是想睡你?”

岳錦之臉一紅,他沒想到時哥說話這麽露骨,只得點點頭,舌頭打了結,話都說不利索了:“他、他是在追求我……”

薛時兩眼幾乎要噴火:“那你給他睡過了?給他摸過了幹過了?”

薛時那絲毫不知委婉為何物的直白,讓岳錦之羞得頭都不敢擡起來,聲如蚊蚋地支支吾吾道:“那倒、沒有,他追、追求我,我、我還沒有答、答應……”

薛時松了口氣,白了他一眼,一手撐著額頭,兀自坐在那兒抽悶煙,再也無話。

岳錦之偷偷瞧了他好幾眼,只覺得空氣都仿佛濃稠得要凝結了,堵在嗓子裏悶得慌,慌得他都不敢去直視時哥那張英氣逼人的臉。

那個人如今眉眼俊朗鼻梁英挺,這兩年長高了不少,身形變得十分挺拔,寬肩窄腰將一身黑色正裝穿出極致風度,兩條長腿搭在一起坐著,漫不經心輕吐煙氣的模樣,哪裏還是多年前那個不修邊幅一臉痞笑蹲在街邊戲弄他的少年呢?

而時哥剛才以為他跟別人相好那麽大的反應,難道說……

岳錦之看著他,不敢再想下去,不由得就楞了神。

薛時抽完煙,看著岳錦之一臉呆楞的樣子,氣消了不少,看了看手表,瞧著玻璃窗外黑魆魆的寒夜,在煙灰缸裏碾滅煙頭,說了句:“我今晚在你這兒睡。”

岳錦之腦袋裏突然就“嗡”了那麽一下,整個人都呆了。

原來,時哥真的對他存了這樣的心思!難怪從小就對他這麽好!難怪剛才以為他跟別人好了這麽大反應!

如果、如果是時哥的話,他願意就這麽給了他。

岳錦之想象著他那兩片棱角分明的薄唇柔軟的觸感,立刻就燒紅了臉,扭扭捏捏道:“時哥你……怎、怎麽這麽突然?我、我什麽都沒來得及準備……”

薛時一臉莫名其妙:“要準備什麽?又不是女人。”

這句話說得岳錦之臉上更燒了,話卻沒敢出口:就是因為是男人才更要準備啊,看來時哥對那事兒什麽都不懂。他由於聽過戲班子裏前輩們的“教誨”,到底還是懂一點的。

他看著薛時就要往臥室裏走,匆匆忙忙返回書桌前,從抽屜裏翻出一盒蛤蜊油來,捏在手心裏,紅著臉跟著薛時進了臥室。

薛時自顧自脫了衣服,鉆進被窩,看著岳錦之手忙腳亂地脫到只剩褻褲,跟著他也躺了進來,奇怪地問道:“這麽冷,你脫光了幹什麽?”

原來時哥怕他冷,要穿著衣服做。岳錦之眼眶紅了:時哥……果然是很疼惜他的!

熄了燈,被窩裏一只溫軟的手伸過來,將一個冷冰冰硬邦邦的扁圓形物體塞進他手裏,薛時一摸,發現那是一只蛤蜊油,心中不由一暖:也只有從小跟著他的岳錦之記得他冬天容易裂手裂腳的毛病,遂將那蛤蜊油塞回給他,低聲道:“你幫我搽。”

岳錦之只覺得心頭小鹿亂撞,心肝兒幾乎要從他的腔子裏跳出去,他在黑暗中摸索著,一只手沾了一點油膏探進去,觸在那處溫軟之物上,心中暗自震驚了一把:時哥果然尺寸驚人,待會兒不知道屁股得有多疼。

薛時再遲鈍,在被他觸到那裏的時候也察覺出不對勁了,黑暗中他一把按住岳錦之越來越不安分的手,聲音喑啞道:“你幹什麽?把油塗到哪兒去了?”

兩個人楞怔著,盯視了對方片刻,突然全都明白了。

黑暗中只聽一聲怒罵:“岳錦之,你腦子裏整天都在想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

葉彌生跌跌撞撞沖進門,他熟門熟路地跑回自己的房間,慌亂之中摸到了毛巾,扯毛巾的時候弄倒了臉盆架,鐵質的臉盆架和架子上的銅臉盆互相撞擊著,咣當咣當倒了一地。

他絲毫沒有在意,只是拼命用那條冰冷的濕毛巾使勁擦著自己的脖頸,直擦得皮膚發紅,又將濕毛巾探進領口,使勁搓揉著肩膀和前胸。

他呼吸紊亂心臟咚咚直跳,恨不得將自己全身擦下一層皮來,最後他狠狠把濕毛巾摜在地上,脫力一般背靠著墻滑坐下去,抱著自己的膝蓋,將下巴擱在膝蓋上,神情呆滯,渾身發抖。

孫茉莉雙手抱臂倚靠著門饒有趣味地看著自己盲眼的兒子,笑道:“瞧你這樣子……是有恩客了?”

葉彌生渾身一顫,慢慢擡起頭,眼神空洞地轉向她的方向。

孫茉莉走進去,俯身撫摸著兒子的臉,嘖嘖嘆道:“這樣就對了。瞧瞧,你這張臉,難怪能把薛時那個小癟三迷得神魂顛倒的,又出錢又出力養著你和你那個廢物父親。”

葉彌生一臉冷然地向後仰著頭,躲開她的手:“我們無家可歸的時候,是時哥收留我們。父親他風光的時候對我們那麽好,你是有多惡毒才能說出這種話?”

“唷,你在那個小癟三面前裝得可真是楚楚可憐,什麽時候開始學會咬人了?”孫茉莉直起身子倚著墻,笑道:“十七歲,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早已揚名上海灘,那時候起開始跟了你父親,他答應娶我進門給我名分,可是你看看這麽些年他都幹了些什麽?”她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尖銳:“是你父親毀了我一生,他的下場就是報應!”

扭曲、陰暗、愚昧、歇斯底裏、尖酸刻薄,這個母親,自他記事起,給他的就是這樣的印象。

“出去!你讓我覺得惡心。”葉彌生扶著墻慢慢站起身。

孫茉莉大笑起來,她笑得花枝亂顫,臉上浮現出癲狂的神色,她湊近兒子,冷笑道:“你始終都是我兒子,也只有我,才清楚你的本性。”

“我叫你出去!”葉彌生隨手摸到桌上的一個茶碗用力朝她的方向擲過去,茶碗顯然沒有擊中女人,“嘩啦”一聲在墻上摔得粉碎。

女人冷哼一聲,摔上門,腳步聲漸漸遠去。

隔了好久,葉彌生才挪動著僵硬的雙腿,脫力一般跌坐在床沿。

他一直呆坐到深夜,直到遠處的鐘樓傳來子夜的鐘響,他才慢慢躺下去,和衣而臥,用被褥將自己裹住。

伸手探到棉絮下方摸索著,那裏應該藏有一個小錢袋的,裏面裝著一筆錢,大部分是時哥給的,一小部分是他自己掙的。那是父親的療養費用,明天,又是要去醫院繳費的日子了。

孫茉莉側躺在床榻上,為自己燒了個煙泡,換了個舒服的姿勢,一手撐著頭一手將煙槍送進嘴裏。

她剛吸了一口,房門突然一聲巨響,被人從外面踹開,盲眼的兒子青白著臉色站在門口。她懶洋洋地撩起眼皮,緩緩吐出一口煙霧。

葉彌生渾身都在顫抖,他在跨進這間屋子的瞬間就有什麽東西在頭腦中轟然炸開,因為他嗅到了一種熟悉無比的味道——那種常年彌漫在煙館的奢靡氣味。

“你拿了我的錢去買煙膏?!”葉彌生顫聲質問道,他真的很難相信世間竟有人能自私墮落到這種程度。

“與其把錢浪費在那個廢物身上,不如稍微孝敬一下把你生下來的母親?反正你都開始有恩客了,我相信憑你的資質,很快就會紅起來,這點錢,很快就能掙回來,對吧?”孫茉莉笑得惡毒。

“好,很好……”少年突然悲愴地笑出了聲,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他扶著墻踉蹌著轉過身去,再也沒有說一句話,跌跌撞撞就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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