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幾個小時不見，再見到沈念青，她只覺得像過了幾個世紀。

她聽見他輕輕說一句：“小顧。抱歉。”

他依然是那個眉眼溫和的年輕男子。但他變成一個她完全不了解的人。

顧聽煙定定地看了沈念青一會兒，忽然起身，將桌上攤開的書合上，放進包裏去。

她沈默著，動作機械地將東西一件件收拾妥當，而後便往外頭走。

沈念青在原地停了一會兒，才疾走兩步跟上來。

她在前面走，他落後半步跟著。

走到教學樓一樓大廳，往外一看，雨下得正急。

如果就這樣走出去，一定會淋得很狼狽。

但沈念青就跟在身邊。而顧聽煙此時此刻，一點也不想看到他。

她想了一下，側過身，看著沈念青，問：“我用一下你的傘，可以嗎？”

沈念青怔了一下。

她神色平靜，聲音也沒什麽波瀾。

這是她自衛的姿勢。

沈念青心口絞痛，無法回答，只能將手裏提著的黑色長傘沈默著遞過去。

她接過來。

傘柄溫熱，那是他的體溫。

她忽然覺得可怕。她曾經與他這樣親密，但卻完全不了解他。

顧聽煙拒絕想下去。

她摁動傘柄上的開關，撐起傘走了出去。

雨很大。滿含水霧的冷風鋪面而來，她微微哆嗦了一下。

雨滴敲擊在傘面上，發出輕響。

她撐著傘，走了十多米，感覺到身後有人在跟著她。

顧聽煙想到一種可能。她想要回頭看一眼，但忍住了。

顧聽煙沈著氣，撐著傘往宿舍樓的方向走。

雨下得太大太急，雖然有傘，她仍然走得費力。褲腿上濺了水，濕意冰涼涼地滲入到皮膚裏頭去，令她覺得非常不舒服。

顧聽煙始終沒有回頭，一路頂著大雨走回了寢室。

進了一樓大廳，她將傘收起來。水沿著傘身流到傘尖，再流到地面，聚集成一個小小水窪。

顧聽煙終於回過頭。

猜測得到了驗證，她看見了沈念青。

他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

沈念青渾身都已濕透，站著的位置地上有了一灘水，仍有水滴不斷從褲腳滴到地上去。他的頭發變成薄薄的一層黑，貼在頭上，頭發裏的水沿著面頰流下來。

他的臉色看起來異常蒼白。

顧聽煙盯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她走近他。

他站著沒動，靜靜看著她。

值班阿姨早將好奇的眼光投過來，令她越發覺得難堪。

顧聽煙走得夠近了，壓低聲音，說：“我找你借傘冒雨回寢室，就是不想跟你站在一起。”

他看著她，聽完這一句，目光裏浮動起一層薄薄霧色。

似乎是非常難過的樣子。

沈念青輕聲地說：“我明白。”

她看著他，心裏某處隱隱作痛。

她不會承認，但卻心知肚明，就算這苦肉計拙劣下作，對她仍然有效。

她對他的愛，不能夠在一瞬間裏就回收完全。她仍然心疼他。

可顧聽煙不得不想，這個人現在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可她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事對她隱瞞，有多少事對她說謊？

顧聽煙咬著牙，發出輕輕的一聲冷笑，而後說：“明白你還要跟過來，是什麽意思呢？我還要在這裏念書，你很希望我被人看笑話？”

沈念青怔了一下。

他的心也很亂，真的沒有考慮那麽多。

但他垂下眼去，並沒有任何辯解，只低聲說一句：“對不起。”

沈念青逆來順受，顧聽煙心頭的怒火卻越燒越旺。

她不知道再這樣下去，自己是不是還能控制住情緒。

顧聽煙近乎粗魯地將手裏的傘塞給他：“拿著你的傘。回去。”

他看著她，沒有接傘，卻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他手上濕濕的，雨水還沒幹，手掌冰冷如鐵。

她毫不猶豫地將手抽出來。

沈念青手上並沒有用力，由著她抽出手，怔怔望著她。

他眼底霧氣沒散，眼神濕漉漉的，張了張口，欲言又止。

顧聽煙只停了一秒鐘，而後就將手裏握著的傘柄松開，由著那把黑色的長傘摔到地上。

她什麽都不想說了，轉身就走。

他再度拉住她的手。這一次他手上用了一點力氣，她一下子沒有掙脫。

她想要發怒，擡頭碰上他的目光，僵在那裏。

沈念青望著她的眼睛，說：“小顧，你聽我說。這件事是我沒做好，我不敢要求你諒解。我會解決Florence的問題，我只想請求你……請求你，不要放棄我。”

他目光裏有覆雜的情緒。歉疚，悲傷，愛慕，懇求……

她心裏也有覆雜的情緒。

沈念青的手非常冷，握著她的手，令她感覺那是一團冰。

顧聽煙稍稍鎮定了一些。

她說：“我不知道。”

四個字說得真心誠意。

沈念青目光黯然地看著她。這已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回答。

他松開她的手，說：“我會再來找你。你當然也知道怎樣能夠找到我。”

她想了想，硬下心腸，說：“你跟Florence訂婚，是我跟你交往以前發生的事。解決它之前，不要來找我了。”

他呆望她，良久，點了點頭：“好。可是，我可以給你打電話嗎？”

顧聽煙堅決地搖了搖頭：“解決之前，不要找我。任何途徑，都不要。”

沈念青目光裏流露出一絲絕望，卻緩緩地，又點了一下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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